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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潇湘风华,知为谁生 我,冷自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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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着光线挤过厚重的窗帘淡淡地溢满房间,待到屋里有了些微光,我知道,天大概是大亮了。
我扯了扯窗帘,留出一条缝来,阳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来,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其间飞舞的微尘。我坐起来,把枕头垫在身后,拖过床头的素描本和碳素笔,开始胡乱涂起鸦来,屋外有些响动,妈妈好像起来了,蹑手蹑脚地洗漱。我依旧信手涂着,慢慢停下来,残月的形状跃然纸上。我突然很气馁,宛幽湖,几乎就要刻在我的记忆里,抹不去了,把笔扔到一边,想要把那张纸捏起撕掉,终究下不去手,很没出息地又拿起笔继续无意识地瞄着,一遍遍地加深阴影,围绕湖的山只用寥寥几笔带过,而湖几乎要被我涂成墨色。屋里依旧暗暗的,只是那一条缝里漏进的阳光,把纸张映照得异常明亮,完美得有些突兀。太狭隘了,一缕阳光所能给予的。一缕阳光下的完美,将会是永远的孤独。
食物的香味飘进来,我重新把枕头放好,准备等着爸爸妈妈唤我吃饭。
“清清还没起么?”父亲的声音离得很近,我慌忙把素描本反压在床头,躺下去闭上眼睛装睡。父亲轻轻把门转开,走进来。大概是太紧张了,素描本没有放好,竟滑下床头柜来,在他进门的一刹那很不争气地掉落在地。我不吭声,眼睛闭得死死,却竖着耳朵听着父亲把本子捡起,良久没有声响。我急得几乎要跳起来,但在关键时刻突然醒过来了多少有些说不过去,只好生生憋着。过了很久,父亲叹了口气,开始轻轻地推我,“清清,好起了,今天要一块儿去选样片呢。清清。”
我翻了个身,佯装醒来,“唔,”我说,“我还想睡,我起不来了,我不去了。”
又翻回去。
爸像翻螃蟹似地把我翻过来,“自己的照片难道不自己选么?”
天知道,我有勇气去拍,竟然没有勇气看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气呼呼地冲去洗漱。妈妈端着粥像看怪物似地看着我。我很生气,大约是生自己的气,因为从未发现自己是这样的没出息,拿不起,放不下,为了一点该死的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的小小情愫把自己折腾得好像怨妇,竟然还为了这个去拍了自己一向不屑的写真。我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几乎要把眼睛瞪得掉出来。
冷自清,一年了,你难道不觉得可笑么?
“叔叔,阿姨,你们看这一组,是三组里面拍得最好的。”替我们选片的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女孩,一边替我们翻着样片,一边啧啧地赞着。我在一旁冷眼看着,想来对所有客户都是这套说辞。只懒懒地看着爸爸妈妈饶有兴致地选照片,缩在沙发一角。
“冷小姐。”
我扭过头,替我拍照的摄影师麦子正推门进来,脸上笑容满溢。
我站起来,因为对他有一份敬意在里面。他长长的镜头似乎能够能够代替他的眼睛直接看入人的内心。拍照时,他好像能读懂我,甚至好像见证过我们的曾经。
“冷小姐,可满意呢?”他笑望着我,似乎对我的答案充满信心。
我反倒紧张起来,两手交握,捏紧,毕竟没有认真选片,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倒是爸爸妈妈,在一旁时不时地感叹着这照片看着自然不失真,很是好。我瞥见了爸爸不时投向我的目光,总觉得含着那么一丝深意在里面。赶忙又低下头去。
“那么,24寸水晶选哪一张呢?”女孩问。
“这一张。”麦子笃定地说。我惊异地看着他,因为明白摄影师很少直接为客户做决定。他轻轻扶了扶我的胳膊,引我到电脑前。“冷小姐,我对你在宛幽湖拍摄的这一组相片非常满意,老实说,这个瞬间抓出这样的效果,连我自己都很惊讶。你只看你举手投足间,竟有潇湘风华。”
潇湘风华?这样熟悉。
“她,总不像你这样坚强的,个子虽高,却是弱不禁风的样儿,什么事儿都得掉几滴泪,我常说她真真是个潇湘妃子的模样儿。”顾加训口中另一个自清,是这样的。
我这才终于肯仔细浏览自己的影像,和那虚化了,也仍然幽碧的宛幽湖。照片中的自己并没有一丝笑容,只是抬眼的瞬间,星眸带泪,一丝清冷,嘴角微抿,似有欲诉还休的哀怨。歪扎的辫子原本是为了体现俏皮可爱的青春气息,搭在肩的一侧,竟有了些古意。细细看来,当真有那么点黛玉的味道。周围已聚了些人在看,自是一片附和之词。
我又重新紧张起来,这么一滴泪居然被镜头捕捉到,倒像是罪证一样了。
“呵呵,小姑娘,在这地方,有心事呢。”麦子拍了拍我,走了,而话,却好像是对我父母说的。
父亲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忙抢过鼠标,翻看其他照片。“不要这张不要这张。用这张,这张多好。”我拿鼠标指着,照片中,我穿着小礼服笑得灿烂。
一只手有力地按住了我忙乱无措的鼠标。“不用选了,就刚才那张。”
我直视父亲的眼睛,非喜非怒,不带任何情感。目光退缩回来,不再争辩。
晚上的菜很丰盛,我趴在桌上埋头苦吃,嘴里塞得满满,话也说不得一句,主要也是不大愿说。可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我以为你该是在滨江道拍的写真?”妈妈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开口了。
“唔,嗯?他们让我随便选景点。”我继续往里扒饭。
“所以呢?”爸爸不吃饭,只看我。
“所以,啊,真好吃,我就随便选咯。”
“随便选了个让你笑得这样勉强,哭得这样哀怨的地方?”听起来像是调侃。
我不再吱声,拼命地吃。
“清清,我希望你不要再去回忆那件事,不愉快的记忆我们就忘掉。至于对小顾,你是依赖,或是其他,在你走之前,我们还是希望你想清楚。”妈妈又这样同我说话了。打小她惯常用这样的口吻进行说教,我总有些抵触情绪在里面,然而奇怪的是,她的话轻轻柔柔的,却总一针见血,直探我心底。
就好像这一句,我听后鼻子一酸。也不敢再扒饭,生怕再塞会把眼泪活生生挤出来。我脑里一片混乱,杂乱地过着一年前和今天的片段,“潇湘妃子”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边回旋,想起今早那张“竟有潇湘风华”的写真,一阵悲哀涌上来,令人刺痛的心寒。
我,冷自清,当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