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神仙开赌局》薄木兮

5、尊者 1

　　钟夫子穷困潦倒，生前连个正经住所都没有，就挤在落霞山废弃的破庙里。

　　虽为院正，那点俸禄也不够他买书买纸笔的，哪有银子？

　　且他如今死了，想要钱花就得有人给他烧纸钱，先不说有没有人发现他的尸身，就是发现了，他也没个亲戚朋友什么的凭吊纪念，哪里会有纸钱？

　　算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不让找就不让找吧。

　　但是有没有人给他烧纸钱这回事，还是得弄明白。

　　回身找见青玄，钟聿问：“劳驾问一句，阳间若有人给我烧了纸钱，我该上哪去领？”

　　青玄猜想他是受了刁难，不答反问道：“没找见？”

　　“不找了……”钟聿倒是洒脱，挥挥手满不在乎的说，“也不是什么非见不可的人，呃，鬼。”

　　人死了魂归地下，一切便都要倚着阴间的规矩，打点过阴差，阳间亲人烧的纸钱才能到鬼魂手里，且还寄存在供养阁，需要排着队一个个去领。

　　青玄见他不在意，便丢过这个问题，赶上来说道：“您尚未在生死簿上记名，就是有纸钱也不知道是烧给你的，怎么去领？”

　　钟聿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者是想证明什么，脚步丝毫不停：“那就去记名！”

　　青玄太胖，身子重，走两步就气喘吁吁，落在后头喊他：“你等我一等……钟相公……钟弛溪……供养阁当差的是地藏菩萨座下目莲尊者，你不认识他，莫要冲撞……”

　　钟聿早不见了。

　　供养阁就建在地藏菩萨住所外头，阳间叫做枉死城，是专门收留那些因无妄之灾枉死又阳寿未尽的鬼魂的。其位于酆都大帝殿右侧，毗邻奈何桥，对岸就是血盆苦界，主管枉死城的是第六殿阎罗卞城王，最是和善好说话，来往神祇鬼魂都爱跟他打交道。

　　目莲尊者就是卞城王府上熟客之一，二位都爱下棋，常在一起手谈，引为知己。

　　钟聿不认得目莲尊者，却认得供养阁三个字。

　　径直进去已经看见里头莲花座上端坐着的尊者，容貌生得端正，着袈裟，袒露一臂，双手合十，微微向前倾身，正与面前鬼魂说着什么。

　　从钟聿稀里糊涂被摄来，看见的不是马脸就是煞神，后来那胖子虽然不丑却也实在叫人夸不出口，突然看见一个容貌端正的稀奇的什么似的，多看一眼都觉得赏心悦目。

　　侍立一旁的沙弥要来拦钟聿，目莲尊者轻轻摇头，又十分和善朝钟聿点点头，示意他稍微等一等。

　　焦躁的心就这么静下来，钟聿几乎要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很快轮到自己，钟聿指了指自己，问：“劳驾问一下，这里可有烧给我的纸钱？”

　　目莲尊者阖目一笑，原本合十的手一番一勾，后头架子上一排书册里的一本已经轻轻飞到他手上：“劳尊驾通个姓名。”

　　“钟聿”钟聿很喜欢这位尊者说话的方式，不疾不徐，舒服得很，连带着自己也跟着慢下来，说，“笔聿之聿，祖籍落霞关。”

　　目莲尊者乃是神佛，不靠眼睛看书，闭眼略一思忖，那本册子便自行翻到落霞关那一页。

　　“落霞关钟氏？”目莲微微启目，盯着钟聿问，“定远侯钟回……”

　　祖上名人多也不好，走哪里都有人问。

　　钟聿叹口气，忘了自己已经是第几次回答这个问题，无奈道：“是我曾祖父……一并给你说了吧，钟回后有宥阳侯钟须，是我祖父，钟须后又有镇北侯钟轲，是我亲爹，如今还有骠骑将军钟熹，是我大哥。钟家世代忠烈，战功赫赫，唯独出了我这样一个败家玩意儿，说是什么极阴的命格，连祖上传下来的霸王枪都提不动，我爹他老人家一气之下便把我扔回落霞关老家，好叫我丢人也别丢得太狠。所以我如今死了，还不知道他们得没得消息，您给查一查，有人给我烧过纸钱吗？”

　　目莲轻轻一笑，挥手招来另一本册子，自己不用，反而摊开在钟聿面前，说：“此册皆是落霞关钟氏近年供奉，供奉的正是尊驾。”

　　钟聿没明白，但册子上写得清清楚楚，从他出生那天起，每年清明寒食中元盂兰，但凡大小节日，都有钟家的人烧的纸钱，接受者都是钟聿。

　　“什么意思？”钟聿问，“我生下来那天就死了？那我这些年都是怎么活的？”

　　目莲尊者勾手收走他面前的册子揣在袖中，波澜不惊道：“极阴之人命格如此，男克母族，女克父族，尊驾母亲乃是当朝长公主，长公主一脉关乎皇族兴亡，有此待遇也就不稀奇了。”

　　怪不得自己从小就做被阴差勾魂的梦，原来症结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