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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镜·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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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波绿柳,船行北上。
龚俊转眼坐在了一条乌篷船里,里头空间狭小,塞不了几个人。船身左摇右摆,他便闭目养起了神。
对面还坐了一个男人,青衫布衣,看样子已过而立之年。
他一只脚踏上这条船后,就后悔了。他是个演员,一直在表演别人,把真实的自己掩藏在这副皮囊之后。日子一久,便有了深厚的割裂感,看着自己的脸,时常感觉到陌生。既然,那镜灵又给了他一条命的机会,何不摆脱温客行的一切,为自己活一次呢。
阿湘是谁?这一世愿她拥有幸福美满的生活,他不再是她的主人。张成岭是谁?茫茫天涯,他再不会变成一开始误入温客行棋局的子。
而周子舒,又是谁呢?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遇见温客行这个人。
所谓冲动是魔鬼,他为什么要去晋王府,难道就为了寻找一个答案?
没有意义。
龚俊苦闷地皱着眉头,后脑勺倚在船板上,上下起伏的节奏几近让人昏睡。可他却怎么也睡不着,对面的布衣男拿出酒葫芦喝了起来,酒香扑面。
他心里堆满了愁绪,无解。
“公子,可要来几口?”那人问道,“我看你自上船就愁容满面的,可是心里有什么苦衷。”
龚俊摇头,他不会跟陌生人坦白心事:“不喝酒,少坐船,晕的。”
布衣男子哑然失笑,便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酸梅,丢到他的身上。
“好东西,帮人解晕消愁。当然,什么都比不了美酒。你不饮酒,那就罢了。”
微微眯起眼,龚俊低首闻了几下,确实是梅子的本味。他没想到,原来这东西在古代很早就被人用上了。他嚼着梅子,打量对面的布衣男人:“你去哪儿?”
“在下李子周,幸会。此行北上,晋王府。”
龚俊的目光顿了几秒,轻言道:“很巧,我们同路。”
李子周见他不再打瞌睡,有了聊侃的兴致,便把手里盘的核桃收了起来。这船不知要开多久,可能天黑都未必能到,他快憋闷死了,这人终于清醒了。
“敢问公子是?”他问道。
龚俊盯着李子周,正襟危坐的,还朝他行了见面礼。他前十年一直活得随意,说难听点就是市井小民,没啥规矩。什么礼节也不懂,遇上这样的“体面人”,倒显得难堪起来。
“李兄,随意点吧。”
李子周一愣,心中有些顾虑。这人的穿戴实在平凡,就是长相偏生一等一的俊美。他这辈子见过的漂亮男人,对面能排得上号。本以为是江湖中那种低调氏族,可一开口,他也没确定主意了。
这人说话用词很奇怪,从未见过这样的。
李子周继续道:“我看公子品貌非凡,口癖倒很陌生。公子来自何方?”
龚俊指了指后面:“我们一起上船的地方。”
李子周边假笑边附和:“原来是允城人。公子的口音倒不像允城的。我以往在允城从没见过像公子这般卓尔不凡的。敢问公子雅名?”
一口一个公子,龚俊被文邹邹晕了。于是只能假笑看他,这人是什么情报间谍来查户口的吗?如果坦白说自己是异世界外来入侵者,能不能一脚把他踢回上海。拜托了。
“萍水相逢,没有名字。”有够敷衍的。
李子周一怔,见对面明显不愿意跟他分享任何东西,也就没了热情。他叹了口气,兀自摇起头。龚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又把核桃拿出来盘,接着闭目养神。
良久,李子周不耐寂寞,开口道:“公子可知京城晋王与其麾下心腹天窗统领一事?我便是因此远行,这晋王不知出了何事,偏生要到江湖上找野医救急。我乃允城名医李练之后,家门几近潦倒。不知能否借此机会立足?”
龚俊终于睁开了他的眼睛。
李子周见那人终于给了点反应,不免欣喜道:“公子呢?”
“哦。”他挠了挠脑门,“你是在问我呢?”
李子周继续说:“方才见公子船上一直兴致蔫蔫。原以为水路颠簸,惹公子身体不适了,可看着公子并不愿与李某多说一句,便私下以为公子不喜与生人交谈……”
龚俊啧了一声,这古代人说话“公子”来“公子”去的,没个重点。他直截了当打断了:“别叫公子了,我叫温客行。”
李子周笑了:“温公子。”
龚俊弹了下舌头,十分抓狂。“你能不能……”闭嘴。
李子周道:“温兄,可好?”
好就好吧,他不想折腾了。
龚俊忽然想起来,这李子周刚才提到了晋王与天窗统领,又说晋王是突然要找江湖游医的,他不知这两件事是否真的有关联,若是有,那铁定出了什么事情。
难道真的像剧本里那样写的,与七窍三秋钉有关?
龚俊沉默了。
他抬头看着李子周,扯上一个友好的笑容,问他:“你知道天窗统领么?任何,都来跟我说说。”
李子周一诧。这位俊美温公子第一次显露出笃定认真的神情,方才嘴里想说的,他差点走神到忘却了。
李子周刻意把声音调轻了,道:“晋王这事不好外说。我也是听的他人传闻,这天窗统领是个阴柔俊俏之辈,晋王生来有断袖癖。这位统领不忍受辱,想脱身而去,晋王偏生不许,便把他软禁于内阁,日日……”
没听他讲完,龚俊气得都想笑了:“你在这给我编故事呢?”
他不信,甚至觉得可笑。
“我没有说笑。”李子周被他这么一说,有些生气了。
这位公子哪哪儿都怪,还喜欢口不择言,对他人都没一点敬畏感,实在唐突、鲁莽!
“抱歉,你继续。”龚俊道。
刚才一番弄的李子周不愿说了,他却还想听。想听听这个故事是怎样的荒诞,这位天窗统领在坊间传说里,又是怎样的阴柔俊俏。
龚俊问:“你说周子舒阴柔俊俏?”
他想起张辙瀚那张稍显粗犷的脸,以及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农民工气质,忍不住冷笑起来。若江湖传闻为真,这晋王审美可真够操-蛋。
李子周盯着对面的人,只见他的表情变得不屑起来,却不知到底为何。他顿了一下,这人刚才说“周子舒”?那又是谁,他一无所知。
“温兄说天窗统领叫……周子舒?”李子周道。
龚俊挑眉:“怎么?你们这个都不知道?”
李子周摇了摇头:“看来温兄知道的东西,比我还多。那我刚才说的故事只是江湖上一些流言,不辨真假,惹温兄见笑了。”
“等等……”龚俊嘴上叫住了他,“你别停啊,我爱听,你刚才说到哪?晋王把他压在床上,嗯,后面呢?”
李子周脑袋一懵,万万没想到,这位温客行公子已口不择言到如此地步。他的脖子迅速攀红,咳嗽了一声:“温兄,不可,此话不雅。”
“哦。”龚俊没个所谓,反正都是瞎扯,那他就想个雅致的成语好了,“那叫什么,鱼水之欢?你继续,把听来的都告诉我。”
李子周没多想,接着道:“我想,这位天窗统领是真的受了罚。御医治不了,只能到江湖上想办法。如此,晋王便大肆张贴榜文,你我二人才有机会看到,然后,便一起坐上了这条船。”
龚俊眼里的笑意,却慢慢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