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破镜·肆 ...
-
回家的路不远,他走一会就到了。
这一片的房子,龚俊是在最风光的日子买来的。大平层,270度观景台,搁现在的收入,他凑个次卧钱,都要好久。
龚俊关上门,赶紧把全身吹得冷嗖嗖的衣服脱下来,换上保暖的棉服。为了广告拍摄,脚踝手腕是裸着的,已被冻得没有知觉。
他翻箱倒柜,才找到一片老膏药,立马给那只痛得不行手腕贴上。
岁数慢慢上去了,身体素质不太行了。龚俊忽然有了这种想法,以前在健身房做两三个小时的有氧,他都不会喘气。
龚俊打了个喷嚏,刚泡好的热咖啡没拿稳,泼了一地棕色水渍。他只好走到厨房,胡乱抽几张纸,蹲地板上擦掉。那只莫名抽搐的手,还不能挪动,要小心伺候着。
喝完热咖啡,龚俊觉得头脑发沉,得去床上补个觉。
他这几天都没休息好,下眼圈越来越黑,就是存冰柜的那一筐子高级面膜都无法弥补。在这个圈子里,样貌就是吸金石,他一旦变老变丑,这块石头就会失去作用,慢慢变成一块废品。
□□问他的事,他确实没想过,除了做演员还能做什么。以前百转千回,他才勉强入了行,不温不火了一段日子,本以为一辈子都要继续这样下去,谁知道天时地利人和相赠,他得到了老天的垂青。
开始觉得不真实,一切都是缥缈虚无的梦,可日子过着过着,他也就不会去分辨真和假了。
龚俊躺在床上,眼皮逐渐耷拢上,不知隔壁还是楼下,逐渐有传来悠扬的苏格兰民谣。他轻轻跟着哼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
快到睡着的时候,他又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力地呼吸着气,眼神很不爽。
妈的,龚俊低咒了句。
脑子里不知犯了什么冲,全是□□的脸。那人现在倒挺爽,退圈归隐后,去做他的清闲教书人,可以整天整日打高尔夫,就别来他脑子里摆谱了。
龚俊去卫生间用冷水搓了把脸,为了醒醒脑子。他的后背又有些发冷。大事不妙,他摸了摸额头,有点烫,可能要发烧了。
他不能生病。这几天都特别忙,时间就是财富,他不想到手的鸭子最后飞了。
厨房里还留着热水,是泡咖啡剩下的。龚俊随便套了个外衣,也不管正反,胡乱踹了脚拖鞋,就去冲泡退烧药了。
今天风很大,路上能把人吹跑。早晨又下了雷阵雨,到下午再淅沥一会儿,天就有放晴的趋势。龚俊一股灌了一杯水,混着苦涩的药汁入喉,视线逐渐被阳台的强反光吸引。
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撒了一地,晶莹透亮的,跟他阳台装修的冷灰色调迥然不同,好像暗沉的石灰岩里,混入了几颗钻石。
他喝完药就跑了过去,头还是晕的,脚步踏在地板上,有踩棉花的感觉。
一整面的古铜镜碎了。那强反光是碎成片的玻璃渣子,现在大面积泼在他阳台的地板上。剔透的镜面上还沾着雨滴。
龚俊吓了一跳,莫不是这天雷劈了这面镜子,以往好好地摆在那儿,怎么今天就碎掉了呢。
他三两步退回室内,小心地观察着,手伸进兜里,想联系物业来处理。可摸了一下,又放了回去,他看见阳台的大理石地板是完好无的,完全没有被雷劈过的痕迹。如果,就是这一把小镜子遭了雷殃,他的观景台也无法幸免于难。
不是雷劈,估计今天雨砸太大,把这面古铜镜给撂倒了。这五年,它照理说经历无数场风雨,可今天这一遭,就毫无预兆碎掉了。
说来惋惜,这镜子并不值几个钱,根本不是古董,就连与市面上的精品仿古款媲美,都提不上道。但他还是有些后悔,早知道今天出门前,就顺道把它给拎进来了。
镜子是五年前杀青后带回来的。那时候,剧组叫了十几辆车,来运个人物品。他的东西放在了其中的一辆上,车队东奔西跑,直达不同的目的地,他是最后一站,东西也是最后拿下车的。
助理帮他搬下一摞子大布袋后,在车厢的旮沓角,发现了这面镜子。工作室以为,倚着他的大袋子的,都是他的东西。她们费劲千辛万去搬回去后,龚俊压根儿不认识这面镜子。
他还专门在剧组群里发了“寻镜启示”。正反两面拍好照片,圈了全体群友。
这是谁的镜子运回去当纪念品的,怎么落我这了?
群里很多人都再圈了□□,下意识觉得看着就像他的东西。龚俊也这么觉得,要么就是剧组哪位有收藏爱好的女演员的,可谁知道,□□只在群里发了四个字。
不是我的。
后来,群里也再没人找他认领这面镜子。
龚俊不相信,这古铜镜看着就像周子舒的东西。他上妆、又卸妆,哪儿都要用到这面镜子,全剧组镜子的利用率就属他最高,竟然转了一圈,还不是他的了?
他不死心,又私聊了□□。
龚俊:张老师,真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
龚俊:奇怪了,到底是谁的镜子啊。
□□:没人领,你喜欢,就留着吧。
龚俊:张老师,你让我留着?
□□:嗯。
龚俊:可我没地方放啊。
□□:哦,那就扔了吧。
龚俊扶额,正郁闷着。这镜子不小,十分沉重,每次一提起来废他好大力气,只能暂且搁置在房间角落。等他后来在上海买了大房子,放屋内看着也跟装修不搭,就被闲置在了阳台上。
他本想扔了,每次下定决心却又半途而废。在阳台泡茶观景,看着这面镜子,却总能想到自己没混出头的那段日子,也算个转折点上的里程碑,那留着也能作个念想。
这镜子一放,就是五年。
龚俊后来觉得不对劲,这镜子越看越熟。他揉了揉鼻梁骨,再定睛一瞧,每次透过镜面看着自己的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温客行的扮相。
他有时候还是个旁观者,想象中不断重演着一场戏。温客行给周子舒插发簪,就对着这样的一面镜子。他看着温客行,含情脉脉的眼神仿佛黏在了周子舒的身上。
演的时候倒觉得没什么,可一旦转到第三视角,他就头皮发麻。
龚俊甚至能感受到,温客行的手轻抚着周子舒的长发,一遍又一遍,温柔而粘连,那触感真实的好像是他自己的手一样。
一阵恶寒。
从此,那面镜子被他翻了过去,他再也看不到正面。没了那些乌七八黑的奇怪念想,龚俊舒服多了。
疲意上脑,他打了个呵欠。
镜子现在碎了,他更没什么好担心的。本想收拾完碎屑再上床休息,可始终扛不过药效。
龚俊翻身上床,渐渐合上眼睛。等醒来烧退了,明天继续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