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长夜》还想睡

1、第一章 风雪夜归人 误入我庄园 天上掉下个

　　青州牧礼乡侯宋伯远共有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其中五个儿子俱为侧室所出，但居长；最幼的儿子名唤宋昱，却是嫡妻曲氏所生，年纪刚满十五周岁。今儿是大年三十，侯府上诸事皆备，一家人除了这最小的一位公子，都聚在一起闹腾着准备过年。

　　礼乡别庄之中，侯府小少爷正盯着下人烹饪自己当日在林中猎的各色野物。这年从腊月二十五就开始下大雪，到了除夕，已经整整下了五天，礼乡本就僻壤，这别庄更靠野外，庄中虽也是张灯结彩，只是人丁不多，大雪之下，比之侯府自然显得更冷清了。

　　“大过年的，凭什么我们都在在乡下受冷，那些个人就都在侯府里享受。都是侯爷的公子，我们小少爷按理说身份还要更贵重些，怎么就受这般欺侮。”
　　钟离是侯府上的侍卫，与宋昱一般年纪，从小就被宋伯远拨了给宋昱，除夕夜正好轮到他当值，此时盯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不免烦躁，身子依着门扉，抱着手臂发牢骚。

　　“小少爷就这般性子，不爱争抢，其实在别庄也好，侯府上规矩多，人也多，事情就更多，跟着小少爷在礼乡，倒还自在。”
　　夜里一同当值的丁尤缩在大氅里，笑嘻嘻地与钟离搭话。钟离轻哼了一身，朝天翻了个白眼。心道：丁尤与少爷是远房表亲，比小少爷年长两岁，这两人倒是一路人，平日里只喜好打猎骑射，舞刀弄棍，要么下棋听曲，对前程一事毫无算计。

　　生在这侯府里，不比寻常百姓家，侯爷又领的是青州太守正职，总该为自己筹谋一二，偏这两人成日里嘻嘻哈哈，从没个正经，侯爷见这小儿子没甚么野心，也就渐渐不放在心上，连带那些庶出的哥哥们，还有两个姨娘，都不大将这侯府嫡子真正放在眼里。

　　及到亥时，庄上的丫头送来两盘热饺子，二人才捡了块地方坐下，一边吃饺子一边喝烧酒驱寒，这雪下个没完没了，庄子上的下人见除夕夜没甚要紧事，不约而同地蛰伏在房中偷懒。
　　大门外一阵吱吱嘎嘎声音传来，听起来是车辕滚动之声。二人都听到，即刻坐起身开门瞧个究竟。除夕夜淫雪漫漫，加之别庄地处偏僻，此时已近子时，会是什么人行车到此处。
　　门外是一辆骡子驾的板车，赶车的人穿着蓑笠，车上堆着木柴，见他二人开门出来探视，他也停住骡子，跳了下来。

　　“贵驾请问此处是何地？”来人礼貌地行了个礼，低声询问道，头上一直戴着蓑笠，看不清相貌表情。
　　钟离与丁尤互看了一眼，使了个眼色。
　　“你又是何人，深夜鬼鬼祟祟到此，想做什么。”钟离朝他叱道，这礼乡没几个人知道这处别庄上居住的是什么人，此人形迹可疑，不得不防。

　　来人见他二人态度甚是不逊，不由得一怔，后又仍礼貌回说：“大人误会了，我从临县里买了些木柴，本要赶着回去与家人共聚天伦，只半途被这大雪迷了方向，这才深夜误闯，还望见谅。”
　　丁尤又向钟离飞了个眼色，钟离会意。此人十分奇怪，穿着打扮是像个普通农夫，然而谈吐文雅，谦和有礼，绝非普通百姓。

　　“大胆贼人，净在这里说些鬼话骗人，还不快实话招来！”钟离忽然大喝一声，向前闪身，抓住来人的肩膀，反剪其手臂。此人毫无招架之力，被钟离轻松按在地上，吃痛地发出“嘶”的一声。
　　钟离正待要将他拎起来问话，忽然从骡子车上的柴扉堆里跳出一个小儿，挡在钟离面前，大喊一声：“住手！”

　　钟离吃了一惊，手上松开了钳制，小儿连忙上前搀扶。
　　“怎么还有个孩子。”丁尤在一旁也吃惊叹道。
　　来人被钟离用蛮力一擒，头上的蓑笠已经掉落，露出了脸孔，看起来至多二十出头年纪，那小儿看起来八九岁。

　　钟离丁尤看这两人实在奇怪，便将这一大一小都擒了，带到小少爷面前，听他发落。
　　宋昱正在自己房中，一边看着奶母带着侍从胡马尔收拾打点去侯府拜年的物什，一边撑着下巴打瞌睡。
　　奶母不许他早睡，要他守岁，过了子时才能歇息。宋昱今日一大早去了林中打猎，大雪下了四五天，林子里好些动物都耐不住出来找食物，一上午收获颇丰，这还儿实在困得不行。
　　忽听门外一阵嘈杂，钟离在外敲门求见。

　　奶母应声开了门，一股寒风夹着飞雪袭了进来，宋昱打了个冷战，醒了。
　　“哟，这是什么人呐，怎么还有这么小个孩子。”奶母在外间嗔道。
　　“抓了两个贼人，深夜鬼鬼祟祟在庄子外面图谋不轨，让少爷审一审，看他究竟打什么鬼主意。”

　　宋昱听他们聒噪，揉了揉眼睛，转过屏风走到外间，眼前站着一名青年男子和一名小男孩儿。青年男子一身樵夫打扮，穿着避雪蓑衣，头发梳成一个发髻。
　　然而其发如乌木，肤比白雪，眉目含情，唇若丹珠，任这一身粗鄙的装扮也掩不住其姿容秀丽，气质风流。

　　宋昱不由一呆。
　　钟离朝青年男子腿上一踢，叱道：“跪下回话。”男子不防，扑在了地上。
　　一旁小儿又连忙将其扶起，又不乏凶恶地瞪了钟离一眼。
　　钟离见了还要再打，宋昱连忙抬手示意他住手。
　　宋昱见一旁小儿也是粗布烂衫，穿着十分单薄，一张脸冻得茄紫，但遭此粗暴对待，也不见哭闹害怕，心里也有几分奇怪。

　　“大人，在下不过是路过的普通农户，买柴归家途中迷失了方向，因而误入此处，我并无恶意，不知道这两位大人为何一口咬定我们是歹人。”青年男子虚弱地向宋昱陈道，刚才钟离下手不轻，看来是有些伤到了。

　　“一派胡言，你们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钟离见他辩驳，愤愤叱道。
　　宋昱又抬手打断了钟离，向青年行了一礼，道：“这大半夜的又是除夕，雪也未停，从这出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着实危险，不如你二人就在我这庄子上歇上一夜，明天再赶路吧。”
　　“少爷！”钟离蹙着眉头，向宋昱发出抗议。

　　“无事无事，反正庄子上没多少人，房子又多，今儿过年，多两个人在庄子上反倒喜庆。你们既然买柴回来赶了一路，肯定没吃饭吧，让奶母叫厨子再煮些饺子，还有我今日打的野味，一并来些，也算是在我这庄子上过年罢。”
　　宋昱笑嘻嘻道，奶母听了便上前领着那小儿，“可怜见的孩子，走跟着阿姆去，还有好些果子糕点，再晚了就被偷吃光了。”

　　那小儿不动，只看着青年，青年略微一点头，他才跟着去了。
　　“让我这侍从也带你去自便罢，外面天冷，用热水沐浴过再用饭，等房间收拾好了再去歇息，免得着了风寒。”宋昱坐回到椅子上，撑着手臂吩咐道。
　　青年没有再说什么，朝他深拜了拜，就跟着胡车儿出去了。

　　钟离没有离开，等他们都出去了，便上前焦急道：“少爷，这两人从头到脚都可疑，让他们住在庄子上，实在太过危险。”
　　宋昱看着他：“你我都觉得可疑，那就更要看看他们究竟什么来头，弄清楚他们想干什么，今夜你和丁尤多留心就是了，如有异动，及时报来。”
　　钟离一怔，方才会意，朝宋昱深深一拜，带门走出去了。

　　这一闹反不用再被奶母看着守岁了，正合此意，宋昱解了衣裳就倒在榻上，可闭了眼睛却睡不着，眼前总是方才那男子的容貌。
　　钟离说的不错，他身上到处都是疑点，说的所有东西都说不通，理由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过了腊月二十，即使在青州城里，商铺也早早关门，一般家中早将过年物品备妥当，谁会除夕当天跑到街上去买柴扉？一看就是没有操持过家务的人。

　　还有那一举一动透露出来的礼仪做派，必是高门贵族才会有的庄重教养。那小儿虽然眼中有慌张之色，却不苟言笑，不哭不闹，也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看他们年纪，应该不是父子。
　　确实不是父子吧？

　　年初一照例是要去侯府上拜年的，宋昱起来时，奶母已经打点好了要送过去的各色贺礼装车，等用过早饭就要出发往青州去，到了府上正好赶上午膳。
　　宋昱坐在桌旁用膳，奶母带着昨日小儿进来，让他给宋昱叩头拜年，讨压岁钱。那小儿抵死不肯。

　　宋昱笑道：“罢了，孩子害羞，奶母从我这私房中取些给他就好。”奶母听了笑着领他去拿红包。
　　宋昱见那小儿身上多了件花色棉袄，奶母有个孙子，比这孩子稍大两岁，个头也高了些。棉袄应该是她孙子旧年的，看着也还新。

　　“公子人呢？“宋昱又问。
　　“那公子在外面，等着向少爷辞行呢。“胡车儿道。
　　“怎么这就要走了？雪下这么大，别出去又迷路了。”宋昱看着桌上饭菜，又道：“让公子进来与我一同用餐吧，别轻慢了他，这可不是我这府上的待客之道。“

　　钟离这时走了进来。
　　“昨夜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宋昱夹菜放进嘴里，漫不经心问道。
　　钟离摇了摇头，“他们睡下后就没有再出过房门，奶母去敲门才出来。”
　　宋昱笑了笑，看钟离眼下乌青，果真一夜悬心未睡。

　　“去青州你别骑马了，跟我一齐乘车吧，路上睡会儿。”
　　钟离讪然点了点头。
　　胡车儿带着男子走了进来，宋昱见他依然是昨天的打扮，便问：“怎么没有伺候公子更衣？”
　　胡车儿道：“小的拿了衣物让公子挑选，公子说不必了，让小的拿走。”
　　宋昱站起身，邀请男子坐下，男子谢了礼，就桌边坐下。

　　“天气寒冷，我这虽然没有什么锦衣华服，但还是能勉强御寒的，公子为何拒绝，莫不是嫌弃我这寒酸？”
　　男子闻言站起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公子好意，我不过是一介布衣农户，现在这样的打扮就好，府上衣服华美，我实在不配。”
　　宋昱笑了笑，示意他坐下用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