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滞春 ...
-
今年的春天的确令人生厌。
纷繁的樱花压弯枝桠，簇出一大片一大片令人心悸的粉红色。凄凉的风卷起地上的灰尘，枯叶划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太阳远远悬在灰色的天空边发出冰冷的光芒，没有半点暖意。
春冬驳杂，叫我实在是分不清。
自入春以来，一种诡异的痛苦感侵蚀着我的理智，我茫然无措，像是被摁在水下般透不过气，想要逃离桎梏却只能徘徊在原地。它消磨着我所有的力气，我清晰感到生机的流逝。我放弃挣扎，闭上眼睛任由引力牵引我去向迷茫与未知。
某个不知名春天轻悄悄出现在脑海里，和煦的阳光铺洒在花田，耳边是小雀的鸣叫，鼻尖萦绕着清淡的花香。我看见我在其中肆意奔跑，笑着闹着，大声地向世界宣告，春天是我的爱恋，是我的生命。
画面一转，有人站在角落看着我，并不时举起相机定格。我笑着要给他拍照，他摇头说只拍我就行了，我拍照技术不好。我直觉他很重要，是谁？我拼了命的在脑海搜寻，心脏却开始上上下下疯狂撞击胸腔，大脑瞬时一片空白。那点拼尽全力想起的破碎轮廓，轻易溃散，化成碎片飘飘摇摇散在风里被落花带走。
陌生的情绪操控着我离他越来越远。
我倏地睁开眼睛，挣扎着从回忆的河流里爬上岸，跪伏在地上大口呼吸。
当我回过神来，一座墓园静静伫立在我身前。它安静地欢迎我的到来，用熟悉的气息。心脏抽抽地疼着，潜意识痛苦地号叫想拼命远离这个地方，双腿已经迈开进入。
是的，我一定来过，但我失去了有关这里的一切。
脆弱的生命被定格在一张又一张黑白照片上，他们以最好最美丽的姿态向我打招呼。我报以微笑致意。这时候也没有多么绚丽的花，或淡黄或纯白，寂然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园子里的常青树沙沙作响，原本就没有多亮的天空昏暗得更加明显。
我抬头看向灰色的天空。
起风了。
我慢慢走着，细细品读每一段精彩却又转瞬即逝的人生。
第三十四排第十七座的墓碑。
陈知行。
生于2001年6月12日，卒于2025年2月23日。
每一个字都插进我的心脏，缓慢而残忍地将它割得鲜血淋漓，它快要不会跳动了。我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墓碑右边凹下去的几行字。
“所有虚妄扭曲的梦境支离破碎
一切灰色沉寂的地带焕发活力
痛苦与悲哀 消逝和茫惑
皆沉溺于阳光下泛着闪光的淡蓝色海洋
——当我遇见你
死寂清零万物重获生机
初生的暖阳啊
我愿你灿烂光明永驻春天
我在风里写着你我的诗句
在山林在草原
以万声颂予你”
风更大了，记忆如潮水般淹没我又将我冻僵，一切到退回了那个冬末。太疼了，我蜷在墓边，很凉，似曾相识。
零星的雨点飘落，我闭上眼睛。
心跳声穿过石板的阻碍向大地深处传去。
一个多么狗血而俗套的故事。
我俩磕磕绊绊在一起恋爱了四年。
二十岁生日前一天，陈知行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搞得神神秘秘死活不说。我也没辙，只能任由他领着我各种换乘。等到坐上当地的03路公交我才知道，我们要去北辰山，山顶有一座据说许愿很灵的庙。不就是祈福，挂同心锁嘛，很拉啊，我暗笑陈知行这次怎么一点也没创意，他还是什么都不说。
“等着吧，还有更大的惊喜。”
我没能如愿撬开他的嘴。车程很长，再加上天黑得早，路走了一半几乎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车上其他乘客好似习以为常，我有点害怕，出门穿得也薄，手有点抖。陈知行调侃我几句借着黑将我搂在怀里，紧紧攥着我给我暖手。
我迷迷糊糊睡着了。
大概漫长的一个世纪过去，乘客的尖叫和刺耳的刹车声吵醒了我。
路中央有个坑，不会陷进去但足以让客车失控。司机加速撞上了山崖，整个车身弯折，以极其诡异的的姿势嵌进山体。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陈知行反应很快，他的双臂骤然勒紧将我反抵在椅背上，骨节分明的手垫在我背后硌得我生疼。此时他的身高优势完全显现出来，我整个都被他圈在黑影里。我没受多大伤，只是玻璃渣划伤些许部分的皮肤，剧烈的撞击使我的身体闷闷的疼，想必一定是青青紫紫的吧。
而陈知行痛苦地呕着什么，铁锈味顺着空气钻进鼻子里。我去摸他，他的胸前好像有一根湿淋淋的东西，我没来得及思考那是什么。我只觉得他吐的是我被撕裂的心脏流出的血。
我失去痛感，麻木地流着泪。
模糊的月光悠悠飘在天上，乘客们或伤或残，相互扶着去了空旷的路面。我把陈知行拉出公交车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浑身软趴趴的，身上的玻璃碎片偶尔闪烁一下。胸口露出一截骨头，鲜血汨汨流出，是肋骨断裂横插进了他的心脏。
我拼命否定着眼前的现实。
“林洽，咳咳...几点了?” 他这么一提醒我倒是想起来了，我连滚带爬去翻包，拿出手机打120。
陈知行在旁边眯着眼睛还在没心没肺笑，一句轻飘飘的话就将我从希望中打回冰冷而残酷的现实：“咳咳，山区...没信号，我快死了，林洽...”血流得更凶了，我把马甲脱下来团吧团吧胡乱按在了伤口上，赌气别过头不去看他。“疼...林洽，你抱抱我...”
“陈知行”，我说不出话，“...我怎么办？”他木了半响，像是放弃了什么。
“你...还有很多的时间。”这下换我愣住了，真是莫名其妙。刚想问原因，他又很快地转移了话题：“林洽...要抱抱...”他有气无力地跟我撒娇。
心沉默地跳着，我扶起他让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他蹭蹭我像只黏人的猫。为了不把泪水滴到陈知行脸上，我硬生生把眼泪憋回了眼眶。
夜深了，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他。
身上的衣服早就被血液濡湿，他粗重的呼吸喷洒在我耳侧连着我的心脏抽抽的疼。
“陈知行，两年后我们就可以结婚了不是吗？”我像闲聊一般勾着他的手指。“嗯。”他轻声应了。“陈知行，春天要来了，我们像上次一样去花田拍照片吧。我苦练拍照技术了，这次你一定要上镜啊。”“嗯。”“陈知行，北辰山你都去过了吧，风景是不是很美啊，你会带我去吧。”“嗯。”“陈知行...”说着说着，我没忍住带了哭腔。
“今天话还挺多。好了，小乖...我承诺，你想做的所有...会一件一件完成的。”他艰难地去够摔在一旁的手机。“十点十六啊...好长。”陈知行泄了劲，直挺挺躺在路面上，甚至摆摆手邀请我和他一起躺尸。
陈知行的出血量已经减少了很多。
“今夜月色真美。”他自顾自说道。我望一轮残月，漆黑的夜空点缀着几颗疏星，冷冷清清。夜里寒气摄人，我褪下羽绒服给他盖上随即又躺在他身旁。
许是看我有点发抖，他勉强侧过身将我搂在了怀里，那根骨头直直地抵着我的心脏，两颗心脏一前一后在我的胸腔里跳动起来，震耳欲聋。
他轻轻拍着我的背，我鼻子一酸，眼泪顺着既定的轨迹渗入地底。手机屏幕明明灭灭，我无暇顾及陈知行的动作，我把头深深埋进他的脖颈里，痛苦和心悸缠绕着我把我拉进混乱扭曲的梦里。
“生日快乐...”闹铃响起又被人摁灭，所有呼啸的风冻结心脏，混着断断续续的人声。
我彻底昏死过去。
已经记不清何时胸腔里只剩下一颗心脏了，在医院醒来的时候，值班护士窃窃私语说有什么抱着我睡了一夜，几个人脸上带着悲悯的表情出现在我身前。我紧张极了，坐起来问他们陈知行在哪。
他们脸上的职业假笑尽数碎掉，为难的神色将我钉在了原地。我再也问不出什么，只有一句颤抖的：“他在哪？”
“...火葬场，可能要被焚化了。”我大脑嗡鸣，凭借身体的本能打碎所有劝阻，拔掉输液管向外冲去，我要见陈知行。
我赶到火葬场时，只是匆匆看见了一眼陈知行的面孔。隔着很远，可我却像细致入微将他描摹了一遍，他清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鲜血淋漓，痛苦无比。
我捧着小盒子像一具行尸走肉般，东奔西走给他安排丧葬事宜。彻底安顿好之后，我站在墓前看着那张黑白色的笑脸，眼泪没来得及流下就再次晕厥。
紧接着，我失去了关于这件事的所有记忆。
我已经两年没来看过他了。
失去记忆的那两年，我做到了所有想做的事情，也在等一个人陪我完成。
陈知行，今年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们结婚吧。
陈知行，有人找我约拍了，我摄影技术真的已经很棒了，我们一起去花田合照吧。
陈知行，我出钱翻修了那条路，不会再出任何事了，两年前的惊喜还不知道是什么呢，带我去北辰山吧。
......
我一遍遍重复着，石板夹缝中顽强的野草轻轻擦着掌心，冰凉的雨密集拍打着模糊了黑白照片上的人像。我抬起头，春天的雨竟如此刺骨。太阳隐在灰色的云层中，失去了温暖，不再发光。
思念翻涌，带着一次更胜一次的心痛。所有过往在皆化为利剑将我钉在碑上不得动弹。雨铺天盖地夺走我所有的体温，一切皆安然享受着春雨带来的转机，除了我。
我早都不会流泪了。
两年的遗忘，被就此审判。
陈知行，我被冬末困住了，好冷好疼。
你什么时候来救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滞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