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你的许多年》花溪里

4、人间事

　　整整一周之后，曲风婷才又再次来到杂志社工作。继上次吵架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严立秋从办公室的玻璃后面见到曲风婷走过来，便赶紧从桌上拿起他买的生煎包往曲风婷办公室走去。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曲风婷刚刚坐在工位上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早，风婷。”

　　曲风婷看到严立秋后，面无表情道：“早。”
　　严立秋很自觉的走到曲风婷对面，打开早餐，说道：”吃早餐吗？风婷，这是以前你最爱吃的那家生煎包。“
　　曲风婷皱了皱眉头，继上次和严立秋之间的对话后，曲风婷就大概明白了严立秋这次来上海的意图，甚至猜测到他收购杂志社的意图。她不是没想过重新接纳严立秋，只是不知从何原谅起。
　　“我不吃，早上在家吃过了。而且，”曲风婷顿了顿，又说道：“我已经很久不吃生煎了，觉得有些油腻。”

　　这话有些难以启齿，严立秋听着也有些刺耳。

　　但严立秋丝毫不在意，人的口味转变是正常的，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他问道：“那你现在喜欢吃什么，我给你送。”

　　“这倒不用了。”曲风婷叹了口气，“严立秋，你不用对我这样，你可能不理解我，我这种人很难回头。”

　　“至于工作的话，我也很难辞职，你知道这家杂志社对我的意义，我从大学时就往这间杂志社投稿，一毕业就来这间杂志社工作，直到现在，整整十年了。这些对我而言都很难割舍，当年你否定过我，所以当得知你收购这间杂志社的时候，我很不理解。纸媒没落是时代的趋势，这间杂志社也的确没有以前那样赚钱。所以，我很感谢你，让我们《时风》能继续存活。”

　　曲风婷缓缓起身，面对着严立秋鞠了一躬。她很明白，撇去她和严立秋之间的私怨，严立秋收购这间杂志社，对于他们确实是件好事。资本的扶持，给予了他们提升自身质量，用于对抗时代洪流。

　　即便时代压缩了市场，但也给予了他们全新的机会。人们不可能不需要纸媒，任何一个时代，纸媒都是最舒适的阅读方式。

　　听到“很难割舍”四个字，严立秋突然有些生气，像是被某根刺扎了一下，陈年旧疾再度复发，“所以，你就用同样的理由拒绝了我两次吗？”他反驳道。

　　曲风婷不解。

　　“当年分手的时候，你就告诉我，你不能放弃你的工作，你不愿意跟我回北京，因为那里没有你的杂志。现在你又告诉我，你不能放弃你的杂志，所以你就放弃了我，对吗？”

　　这简直是无理取闹。

　　曲风婷有点生气，但觉得还是要解释清楚。
　　“当年是你执意要走，我没有主动要放弃你，至少没跟你说过要分手。”
　　“你一直在犹豫，虽然没有直说分手，可自始至终都没有答应过我要跟我一起回北京。你为了你的梦想，放弃了我们的爱情。”

　　“你就没放弃过吗？严立秋，事情已经过去五年了，你还来我这里拉扯什么？我不明白。”曲风婷几乎是瞪着严立秋说出的这句话，她不想跟严立秋解释什么，但又觉得不甘心。

　　“你永远都是这样高高在上，要我所有事都顺着你的心意。在一起五年，我要求过你什么吗？当年我是在犹豫，我要离开我的母亲，也要离开熟悉的编辑和朋友，我总要做一些思想准备。只要你再等一段时间，或许我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可是你呢，从提出要我跟你去上海，到分手，只有一周时间。如果要说放弃，究竟是谁先放弃了谁？”

　　“这些年，你谈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不合心意了，才想起我，才来找我。我是什么，你的宠物吗？你来找我，我就要重新接纳你吗？这些年，你一点没变。”

　　曲风婷几乎是哭着说完了这些话，这一刻，她想离职了。她不想面对严立秋，一刻都不想。一个当年说走就走的人，现在却来指责是她先放的手。她突然不明白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喜欢他了，也不明白为什么这种喜欢会持续五年之久。

　　严立秋此刻无比后悔，抱着一颗求和的心，事情却变成了这样。他觉得自己真是活该，从前曲风婷对他的纵容，一点点改变了他对她的态度，他以为，无论他做什么，这个女孩都会笑着原谅他，却没想到有一天，他触碰到了她的底线，让她炸了毛。

　　曲风婷没能在办公室待够一个小时，给小晚发了微信，让她把所有工作发到邮箱里之后，便打车去了母亲家。

　　回到家的时候，曲澜正在做红烧排骨，香味溢满了整间屋子，曲风婷闻着这温馨的味道鼻头一酸。却没想到，她从小到大，只要一受伤就会躲回家里，这次和以往一样，又似乎不太一样，是那种难以启齿的难过。

　　曲澜见到曲风婷回家是很高兴的，但看她一副受伤的状态，便知道了一切。
　　其实严立秋在前不久来拜访过曲澜。当时曲澜的感受是惊讶多于惊喜，她立马明白了严立秋的意图，也惊讶于严立秋的态度，更惊讶于严立秋的行动力。

　　曲澜并不反对严立秋想要重新追求曲风婷，只是她太了解曲风婷的性格，要她当个和事佬，着实太难。

　　但曲澜还是想尝试跟曲风婷沟通一下，她想知道女儿的想法，面对是否重新接纳严立秋，曲澜比曲风婷还要纠结。在感情里，曲澜明白，严立秋是曲风婷根本无法忘怀的人；但理性里，曲澜明白，曲风婷想要迈过心里的这道坎，实在是太难了。

　　因为作为一个读万卷书的作者，曲风婷所建立起的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让她成了一个道德感很高的人，她可以宽容别人，但对自己的束缚感太强了。

　　女儿回来的时候，曲澜便想跟她谈谈，但见她一副落寞的样子，曲澜只好暂时不提她的观点，只默默的盛好饭，等待曲风婷吃饭。

　　席间，曲风婷小口小口的喝着排骨汤，排骨汤很清淡，里面的食材种类很少，只有香菇、萝卜、土豆、排骨这几种。由于炖的时间比较长，土豆和萝卜里都浸入了香菇独特的香味，排骨本身也浸染了鲜而不腻的馨香。
　　这一碗排骨汤曲风婷喝的很满足。

　　喝完排骨汤，曲风婷便午睡了。一觉醒来，夜幕已缓缓降临，曲风婷一时有种身处异世界的感觉。她从房间出来，看母亲坐在沙发上勾着毛线，正在给猫织一件小衣服，夕阳的余晖落在母亲的身上，格外的温暖。
　　“你醒了呀？”曲澜朝这边说话。
　　“嗯。”曲风婷一面应着，一面走到母亲身边，随意瘫在沙发上。

　　曲澜被曲风婷逗笑了，在笑的瞬间，曲澜突然意识到其实严立秋也挺好，在严立秋身边的曲风婷也是这样的，毫无拘束，毫无束缚，只是爱严立秋需要怀着赌徒的信仰。
　　曲澜突然有些失落。

　　她收起手里的毛线，抽出一只手摸了摸曲风婷，对她道：“上周严立秋来过家里。”
　　这话像一颗惊雷，曲风婷立马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惊讶道：“严立秋来咱家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呀，看你一脸失魂落魄的回来，想必他也没少找你。”
　　母女俩心照不宣的沉默。

　　很快，曲澜打破沉默：“对于立秋，你是怎么想的？”
　　这话很难说出口，对于难宣于口的旧爱，对于分手时那样决绝的两个人，无论谁先和别人讨论谁的问题，都仿佛是一堵沉重的心门。但万幸，严立秋是那种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就不会在乎颜面的人。所以，他先来说服曲澜。
　　曲澜始终是认可严立秋的，严立秋影响了曲风婷整整十年，他的不可替代性不宣而言。

　　“我……不想回头。”曲风婷将头枕在母亲腿上，似是撒娇又似耍赖的说道，“当时我好难过，直到现在还是很难过。”
　　曲澜叹了口气，她太理解曲风婷的这种难过了，被热爱的人抛弃又重新追求，心里的不甘必然大于惊喜。在柴米油盐里，谁会在意这种心有不甘。
　　但曲澜是在意的。
　　她说：“你还是喜欢他的呀，如果还是喜欢，不妨再大胆一次。”
　　她说：“婷婷，妈妈一直在这里，五年前输得起，现在依然输得起的。”
　　“我知道你很难过，有些人往往错过后才知道当时有多珍贵，破镜重圆才是难能可贵。妈妈知道你有心结，在柴米油盐里这些心结似乎不足为道，但妈妈是知道的，也是在意的。”

　　曲风婷忽然哭了，在这弥足珍贵的在意里。
　　她们陪伴了良久，直到曲风婷终于将心结的线头扯开。
　　爱一个人太难了，人间世，人间事，往往在于难以琢磨。不奢求者，满目荒凉；奢求者，反目成仇；无欲无求者，或许遍得一片荫凉。

　　次日一大早，曲风婷便回公司上班了。《时风》还需要她，她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