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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泠泠残夜暗花生 刹那间照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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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起
虚掩着的门轻轻拉开一条缝,夜月下把一个身影照的分外明晰。
宽宽松松的粗布外衫下分明是细小的一个人,甚至身材枯瘦。头上的粗布帽歪歪的斜向一边,露出一撮微翘的头发。小小的人转身把门推上,不同于刚才的轻巧动作,推门阖上时发出了点不大不小的声响。小人顿了顿,随即往院子里走去。院子边上有两口大水缸,掀开水缸的盖子,半缸水在皎洁的近乎残忍的月光下,赤.裸裸的透明起来。
“一、二、三……甚好、甚好……”
夜风又起,这次伴着风中还有断断续续似呓语一般的声音,跟着又似乎些许笑声,那笑声好似高山少女晨风中轻歌慢语,打更人傻站着,神情已是被吸了魂去,忽地,打更人皱眉,不对,这声音有变,那少女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只是太过破碎,听的不甚真切。打更人想向声音的源处走去,却发现声音根本没有源处,似乎是从周围所有的方向盖过来。打更人开始感到阵阵凉意,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不料这次风送妙音又清晰了些,此时又多了个成年男子的声音,却不像笑声,像……在哭?
哭?打更人顿然一抖,低头直念阿弥陀佛,便快步疾走离开此处,便是连手上的更鼓也不知何时撒手掉在草丛中。
月渐渐蒙上薄纱,高墙内的院子里,那个小小的人伸出双手缓缓举至双颊,一掌贴着左颊,一掌后移贴住后脑,然后两手瞬间用力向其方向。
月悄移出屏风,好像要把这恐怖的一幕看个清楚。
一个头颅被小心的放入水缸中,风掠过水面,竟在刹那间照出那缸里的秘密,四个干净的头颅竟齐刷刷的在笑着。笑声忽高忽低,另人瞪目。
砰、水缸被盖上盖子。
风止,月色依旧柔和。平静的院子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江湖总是一个动不动就流言四起的地方,饶是如此,却都奉以为真,奈何惯于江湖人命如草菅,只求留点一星半点的名号于后世。
所有匍伏在流言妄动脚下的只为求名而已,求名即是求死,求死?却还争先恐后。
明知九分假一分真。
哈哈,饶是如此啊。
今日第四个,唉——
一声幽幽的叹息,随即一个清脆的声音,白子落。
“公子分心了。”说话间,一个黑子轻轻落下。
“既是看穿,你何必出言提醒,只管步步紧逼便是。”
“三芊岂敢对公子胜之不武。”三芊抬头,看见昔日总是面含轻嘲的公子,此际正言笑晏晏,习习的凉风,将他的雪白发带吹起,掠过唇边,苍白的面容上有一抹似有似无的了然,放佛天下之事尽在掌握之中。若非多年来的跟随,三芊差点错过他眼中一闪即逝的精明。
“三芊,我的容貌,如何?”执白子之人眼神瞥了下三芊,瞬即落子。
三芊收回目光,不紧不慢的道:“我不知天下之人如何评断,但公子的容貌在三芊心中已是凡人难及,不能以人间之语评述。”说罢,皱眉落了黑子。
“哦?比起三墨,又如何?”
三芊失笑,“公子怎能如此自贬,三墨……虽然美,但太过女相,男生女相,纵使有多秀美,也只怕沦为靡靡之音中的俗人。”三芊说完执起黑子,却是眉头皱起越深,久久不能下子。
院内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惨叫,今日第五个了。如此再不动身,只怕要误了时辰了。手执纸扇,将颊边的雪白发带轻挑至脑后,起身拂了拂雪白长袍,留下一句话“好好思索残局,解开方能来见我。”语罢转身便往偏廊走去。
留下的三芊脸带微恼,明明只是数棋之间却便被扭转的局势,公子又想借这盘棋告诉她什么?是不可被问题所迷惑,还是在对方看似落败的招式中也要先顾好招架?
长廊边上那个远去的雪白身影,虚幻的不似真人一般。
三芊低头凝视着石桌上的残局,脑海中却还在细细咀嚼公子方才不同往常的笑,还有那一闪即逝的精明。然后,又不禁为三墨捏把冷汗。
被称为三墨的那个男子此际正拿着一把柳叶刀细细的在一个状似已死的女人脸上沿脸颊的边侧划着。地上还躺着几具没有脸皮,脸上血肉模糊的尸体。而在桌子边上则放着一盆蓝色的水,里面竟然是那被剥下的几张活人脸皮。听见脚步声也未曾抬头,这个时候能进到这间密室的也只有那个人了。
“啧啧,都是花容月貌呢。”慵懒的声音轻轻响起。
三墨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直至一气到底,划完一个圆满,才轻轻吐了口气,把刀放在桌上,然后望着来人。
环视了下满屋子,地上的尸体均衣着暴露,但从身体肌肤看来都是芳龄女子,除却发丝下恐怖而切面整齐的血肉之脸外。在这样一个屋子里,雪白袍子的公子脸上却是细细的笑意,而一身灰色的三墨则是面无表情。似乎那满地的尸体都与他无关。那盆子里的人皮面具,张张皆是花容月貌,而泡在水里却像是刚被摘下的花朵还来不及枯萎,那完全没有痛楚的脸,还残留着主人生前的音容笑貌。
“照规矩处理完,然后随我去月华阁走一趟。”
三墨手起刀落,割下了这些女人的头颅,扔在一个竹篓里,再把那盆装着脸皮的水轻轻放入一个通体乌黑的柜子的其中一格。拉开格子的瞬间,冒出些许白烟,白烟轻触到蓝水,立刻消散。然后三墨吩咐了人来把尸体搬走埋了。
三墨跟着公子一言不发的上了马车。马车在一座名叫月华阁的楼房前停了下来。
月华阁,一座并不精巧的楼阁。在这条闹街上,与比比皆是精美楼房相比,显得颇为朴实无华。在这繁华中却颇有一股闹中取静的味道。
奇的却是这月华阁门口却停着不少豪骄。
不一会儿,便有人出来,将门外之人迎了进去。
“怀虚公子,我家姑娘已恭候多时,请进吧。”
三墨先前一步,推开门。
房间里一股香气扑鼻而出,三墨下意识到抽了抽鼻子,便退到一边。
“子虚,你来了。”一个声音淡淡的响起,声音似芳华女子却又带着一丝的不自然。“你一人进来即可。”
“公子,”三墨皱眉。
子虚用折扇撑住微歪的头,笑兮兮的跨了进去,接着忽地转手一翻,扇子唰的展开,而在扇子打开的同时,身后的门竟呯的关上,带起细细灰尘。几个动作之间行云流水,流畅的似乎找不出一丝瑕疵。门外的三墨背抵门板,面无表情的低头。
子虚轻扇扇子朝屋内走去,厅内无人,抬头看了眼隔着厅与卧寝的屏风,笑道愈发灿烂。越过屏风,一张秀美精致的大床上躺着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之所以说他身材臃肿,是因为他身上一丝.不挂,甸甸的肚子便毅然跃入眼球。
床边的帘后走出一个女子。边走边似乎在脱去身上的少的可怜衣服。卸去薄如蝉翼的纱裙之后,整个身体便一览无余。然后她走向旁边的妆台,拿出一叠青色的男装,开始穿上。子虚从头至尾轻摇着扇子不发一言。
“你倒是沉得住气。”不一会儿,女子便穿好了那套青色男装,那青衫似乎是为了她而打造的,颜色衬着肤色愈发的雪白。女子缓缓抬起脸看向子虚,那脸艳若桃李,高挺的鼻子,红似杜鹃的嘴唇,一双大眼睛更像是镶在白玉盘上的宝石,一股异族美人的味道在那张五官深刻的脸上悄悄绽开。
“你此番叫我来,却全无喜色,自然不是事情有了进展。既是没有进展,你也不会叫我白来一趟,莫不是得了个意外的消息却不知如何处理罢。”
“话都叫你说了。”女子睇了个不冷不热的眼神。然后便转向妆台的镜子。伸出双手在脸颊之际细细抚摩,然后用两个食指抵住头顶发迹,两个拇指按住太阳穴,一瞬之间竟将脸上翻了一层皮出来。然后轻轻细细的往下拉扯,不一会儿一张人皮面具就被收进了一个匣子。镜中那原先艳丽的女子此时竟变成一个五官秀雅的男子,而此时脸的主人开始对着镜子按摩起自己的脸。
“这玩意儿好生麻烦,超过10个时辰,我的脸就僵了,你什么时候拿真货出来给我用用,总不好叫我一张脸最后却成了面具罢。”
“碧君。”
“我知道,抱怨几句而已。事情确实没什么进展,那老鬼只不过是个假的替身,这次我没弄死他,留着日后当鱼饵。”被换作碧君的秀雅男子瞥了眼床上那个雷打不动老男人“不过……真叫你猜对了,昨天我在凤府给你带了样东西回来,那东西差点害我泄露行踪……”碧君思及昨日,又浮出一个笑容。
子虚看着碧君那诡异的笑容,摇了摇扇子。
碧君走到床边,将床上光着身子的男人在被子上滚了一圈,裹成一个人棍,便随手扔在地上,再用脚踢入床底。
之后他掀起床褥,然后再将床板中间的一块掀起。竟是暗藏玄机。
子虚偏头一看。
一双带泪的精亮眼睛便跃入眼帘。
那眼神里写着太多东西,是委屈,耻辱,震惊,害怕亦或还有似乎捞着救命稻草的明亮,救命稻草,是的,那求救的眼神直直的盯着他,放佛他是她世界上唯一的值得信任的人。赤裸裸的信任。让人觉得沉重,也觉得……可笑。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久,从没发现过信任这种东西,在他看来,这个词语太过矜贵,也太过危险。只有被掌控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他们天生就是被利用的,就自古以来天下百姓皆是被权力的掌控者利用一般。最合理的残忍。
碧君伸手解了那人的哑穴。
“水……食物,还有……自由。”破碎的声音马上从那张干涸的嘴巴里溢出。
子虚睇了个眼色给碧君。
后者则立马很无辜的摊手,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全部为了忙那件事,除了顺道带回这个意外之外,谁还顾得了那么多。
“你叫什么名字?”
这回似乎思索了很久,才有回应:“绵,绵,”顿了顿,“水……”不死心的说。
“绵绵姑娘,这个世上想要得到什么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方才你问我索要的三样东西以后都将会为了它付出报酬,你明白吗?”话一说完,那双晶亮的眼睛暗了一下,有种叫做信任的东西在慢慢的流失,而这种东西去的容易,却是再难得到了。子虚面含冷讥,轻轻的摇着扇子看着自己扼杀了一种于世人矜贵于他则是无用的东西。
人家还没问自己索取,却已首先付出了自由的代价,此刻浑身瘫软靠在床栏上的绵绵深刻的憎恨起来,原来被点穴是这种滋味。望着桌子上的一桌菜和一壶水,再望望屏风上印出那两个人似乎悠闲的在偏厅喝着茶,一种荒凉之感来不及蔓延便被一种更强烈的本能压制下去,要活下来,要水要食物。绵绵微微试着使力,不敢太过用力,一天一夜的禁锢,四肢早就僵化,此时真像有亿万只蚂蚁在全身的血管里奔走在,在全身的骨骼上啃食。只能慢慢的活动,此时再望望屏风外那两个不咸不淡的人,不由得悲从中来,索性一咬牙,猛的起身再快步向食物走去。
那轻微不断的呻吟声传来,子虚把玩了会扇子,便转头看着旁边似乎喝茶喝到走神的人,“看来你将功抵过的计划落空了。”
“你那么肯定她不是在装。”
“强烈求生的眼神来自于本能,如果这可以伪装,那我甘认识人不精。”
“即便不是珍品,也该有个价码吧。”碧君悻悻的道。“任何剩余价值都要利用起来。这,是你教我的。”
“那么,依你之见,会值多少呢?”
“现在这个样子也出不了台面,放到华月阁调教又太晚了,不如,在你那放两年,好材料配上会烧瓷的人,不出两年一定是块料子。届时,说不定能为你所大用。”
“你知道我从不浪费精力在下棋以外的事情上。”
“多一枚棋子,于下棋之人来说怎能算是浪费呢?”
子虚只笑不语,用扇柄指着碧君。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纵然我没有清下老鬼的本事,但我也能看出这个棋能是个好棋,此番送到你那是卖人情给你,若是你没兴趣,我现在便可叫人进来带去调教,晚是晚了些,不过也能叫我月华阁小有收益。”碧君说马上低头状似喝水,方才子虚那番讨要报酬的话绝不是好心的教导他人世间之道。既然他已经打起了算盘,他也顺水卖个人情出去,毕竟人是从这出去的,占皇帝老子的便宜也不如占眼前这九天仙人的便宜。他在任何人面前改头换面都不费吹灰之力,只有这个人,方才几句话已是尽力放空眼神,一片澄明,但再说下去,却再对不上他的眼睛,只怕会狼狈不堪。
子虚笑着微叹了口气,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锦袋放在桌上“早知今日来是给你这座破庙小神添香油的,我便在家里下棋罢了。”王碧君从来岂会做赔本生意?这一袋夜明珠,也算是当这一年月华阁为他尽心尽力的一点报酬,对他,他从来都很大方,而自己,也从不做无本买卖。
此时屏风那头那个狼吞虎咽的女子,如若知道自己的命运从此就被这一袋夜明珠拦路截断,不知会是惊多过于悲,还是悲胜于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