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彼此》墨云生

2、初见

　　会议室里，首位正坐着天星集团分管市场营销方向的副总——沈云。

　　身后的大屏幕上显示着各式各样的图表和数据。沈云的左手边，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男子，正在汇报着上季度的营销情况。

　　“...沈总，第二季度我们通过各主要媒体渠道所获得的新客户数量稳中有进，传统渠道的生命力依然不容忽视。同时，我们向新媒体投入的尝试也取得了不错的成效，各主要自媒体、创新性媒体平台的反馈良好。只是，新媒体平台需要不停地挖掘新的素材，可能存在消耗过多人力资源却无法换回稳定客源的风险。因此，其进一步投入的价值仍需要继续评估。在获得全面的评估结论之前，我个人建议维持现有投资额度，不看好追加投资的方案。”

　　这个略微发福、佩戴金边眼镜的中年人，便是天星集团市场部的部长——江充。那副金边镜片反射着来自电脑屏幕的光线，使人无法从正面看清他的眼睛。

　　“沈总，江部长的建议确实有一定的建设性。”坐在江部长对面的一个稍显年轻、身材均匀、眼神烁烁的男性接过话头，“可是您看，我们在全国的广告投入，主要媒体占比为72%，但从中直接或间接获得的新客户占总体的比例为50%，略显疲态。同时，在自媒体平台投入虽然只占10%，但是获得客户数量占比为15%左右。因此，我认为新媒体平台的潜力巨大，有必要给予足够关注。”

　　说话的这位，是市场部的副部长杨链，音调平稳，声线柔和中带着一丝刚劲。

　　江部长耳中听着对面的发言，也没有抬头。双手撑在鼻下，刚好遮住了口唇，使人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乖乖，这都是什么人物，这不是硬生生杠上了吗？”赵雅心中一紧，“我怎么刚到这儿就碰到这种状况，公子哥不都是潇洒自在的吗？还真管事儿啊？！”

　　一时之间，整个会议室中都安静了下来。下面的各色人物都把目光投向首位的沈公子，等待他的发言。

　　瞟了一眼右手边杨链稍显热切的目光，又瞟了一眼他对面那淡定自若、甚至一直只盯着电脑屏幕的江部长，赵雅心中发毛。

　　“这...”她终于发声，声音有些干涩，“无论江部长还是杨部长的话，都有些道理。这件事倒也急不得，我们下次再开会商量。”

　　杨部长的身子似乎向后轻微靠了下去，而左手的江部长双手手指在手背上弹动，右边眼角微微皱了起来。

　　看这架势，今天的会议也没有办法再继续进行下去，赵雅旋即宣布散会。

　　赵雅迅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身体瘫软在柔软的皮革大椅上，如释重负。

　　“这公子哥，压根儿就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当。”

　　从前，赵雅一直羡慕着李公子那样的生活。李公子也是一个大集团的继承人，日常活跃在各大媒体平台之上，在百姓间还颇有些号召力。跟过李公子的女人，一水的鲜艳动人，有时连赵雅都艳羡她们的身材气质。

　　“幸亏今天不是更大的场面，不然自己肯定露馅儿。”想到这儿，赵雅不禁庆幸万分。

　　会议途中，赵雅还去了一趟厕所。起床之后，她就一直没有如厕。可能出于对于新身体的陌生，但更多地是出于某种心理障碍，在逐渐接受这副身体的同时，唯独这一点只有到不得不为时才会去做。

　　“还好，就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尴尬。”毕竟也并非未经世事的孩子，赵雅最终还是跨过了这道坎。

　　“沈总，”女秘赵菲又从门外转进身来，带出一缕优雅的弧线，“楼下保安来电话讲有位年轻的赵女士找您，说是您一定知道她的来意。是否现在让她上楼？”

　　赵雅一怔，“该来的还是来了。”想着又看了看表，“原来会开了这么久。”

　　半晌，她说：“那让她上来吧。”

　　“好的。”赵菲便出去了。

　　赵雅从椅中站起身，踱步到落地窗前。远处的大街上车来车往，而自己正俯视着一切。

　　女秘将门打开，跟着走入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

　　“沈总，就是这位赵女士找您。”

　　赵雅其实早就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女秘赵菲脚下的细高跟鞋，触碰在门口的瓷砖上，有一种特殊的声响，已经令她熟悉。

　　赵雅转过身来，说了句“赵菲，你出去吧。”随即打量起“自己”。

　　面前的容颜再熟悉不过。今日未施脂粉，显得有些憔悴。弯弯的柳叶眉较往日浅淡了些，却仿佛添上了一丝空灵之气。挺翘的鼻梁，两边还有几颗雀斑。厚度适中的嘴唇稍微收紧，表情不咸不淡。挺拔的身材，曲线虽非丰腴，但仍旧有它独特的魅力。

　　“这位女士，您找我？”赵雅试探性地问道。

　　对方倒是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反而大大咧咧地坐到桌前的皮椅上，双脚直接在桌面叠起。

　　他挠有兴致地望向窗前的赵雅，说道，“赵小姐，我这个公子哥儿可好当啊？记得刚刚应该是市场部的季度报告会吧？怎么样，老江和小杨好搞定吗？”

　　果然，赵雅心道。其实之前电话能够打到自己这里，赵雅就已经知道原本的赵公子如今成了“赵雅”。只是，心中依然留存的一丝丝侥幸让她还是做出了最后的尝试，结果却一如所料。

　　“不好当。”赵雅嘟囔了一句。

　　“不好当？！”沈云从桌面上把脚一甩，猛地站起，气势汹汹的来到窗边。他向门口看了眼，接着欺近赵雅身前。

　　其实，如今赵雅不得不低着头去看那个颇为高挑的“自己”。沈公子身材一米八五左右，即便如此，赵雅依然觉得对方如同猛虎扑山，气势凌人。

　　“你这胸把我搞得浑身都不舒坦。”沈云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

　　“啊？”赵雅一愣。

　　“怎么样，我的身体可还行？”看见对方目光逼人，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赵雅只感觉面上一烫。

　　“其实，赵小姐无论身材还是脸蛋，都还不错嘛。”说着，沈云的双手便在“自己”的腰身之上游走。

　　尽管那副躯体此刻已然不属于自己，可赵雅依然觉得仿佛是自己在遭受抚弄一般，心里不由地产生了一丝不舒服。

　　“要不，咱们也来试试？”对方居然媚眼如丝，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够了。”赵雅从齿间冒出两个字，语气中却带着恳求。

　　“好。”沈云停手，正了正神色，接着说道，“如今不知发生了什么，咱们就这么互换了身体，不知今后还能不能再换回来。能换回来最好，但就算有这个机会，我们明显也只能干等着。在这期间，我可不想在这副身体内遭受什么委屈。你的生活环境太一般，我受不了那个罪。”

　　“你得利用我的身份将如今的我雇佣到这天星集团，就先作你的私人助理。我想你早先也体会到了这集团内明争暗斗的强度，倘若没有我指点，你可有办法继续以如今的身份成功蒙混过关？”

　　赵雅心中也知道，目前只能如此。自己接着要面对很多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情况，倘若没有这位昔日的沈公子辅助，究竟如何去做，自己心里还真的没什么底。

　　“好，”赵雅说着，略带思忖，“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你讲。”沈云挠有兴致地抬头看向赵雅，摆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不要乱动我的身体；第二，我可以利用如今的身份帮助我的母亲。”

　　沈云听着，面对赵雅，向门前斜了斜眼睛，“那个赵菲，你以为她是谁？那是我爹派来看住我的眼线。只不过，嘿嘿，”沈云斜嘴一笑，“已经被我公关过了，如今是个双面间谍。她的身材如何？还不是拜倒在我沈公子的雄风之下。”

　　赵雅无语。当然这意思她明白，就是对方压根儿不会把自己那副身材放在心上。

　　“至于你母亲，只要你表现得好，一点钱而已，小意思。”沈云摆了摆手，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好，你沈公子一言既出，我放心。”

　　“我倒是也不得不体会一下做女人的感觉。首先这个胸啊，走起路来怎么倒像是挂着两个西瓜似的。”他双手环绕着两弯弧度做了个托胸的动作，但终究是没有触碰上去。

　　“你自己慢慢适应吧，要我怎么回答。”赵雅一时无奈。

　　说话间，她还是看向对方前襟，“你，”赵雅居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戴那个了吧？”

　　沈公子看着她的目光，显然知她所指，不在意地说，“戴那玩意儿干嘛？”

　　“你不戴那个，可不难受吗？”

　　“难怪。”他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态，“刚才打车时司机师傅还吐槽，说我长相还挺标志，怎么行为却大大咧咧，原来说的是这个。”沈云又道。

　　赵雅面上一红，却并没有接这茬，反而说，“你以为做女人容易吗？走路要优雅，起坐背不能弯、腿不能岔，言语不能粗俗，喝水吃饭要注意仪态...从小母亲就这么教育我，以至于如今如何粗糙，都不会了。”赵雅本想用“粗俗”这个词，可瞧了眼沈云的神色，临时改了主意。

　　“还有，你至少得稍微化个妆吧。不然总是显得不太对劲。”赵雅又出口提醒。

　　“麻烦，真特么麻烦。老子怎么会换到一个女人身上，偏偏此时又没有其他办法。我可告诉你，你必须给我好好表现。老头子虽然名义上只有我这么一个继承人，但私底下也有不少野种。而且据我了解，有些已经被安排进了这天星集团。老头子这个人，最近变得越来越难以琢磨，谁也说不好他会不会什么时候忽然改变主意，就给某个野种定了名分，那麻烦可大了。”说着他语气一黯，转瞬间又提了起来，“要是我母亲还在就好了，想他也不敢在继承人问题上胡来。可惜母亲当年就是被他在外面瞎搞给气出了病。”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必须把我继承人的身份稳固下来，不然咱俩一起玩完。”

　　赵雅心头一紧，又听得沈云说道，“不过单看你目前这学历经验，实在是容易露馅儿。一旦露馅儿，百口莫辩。到时就算能证明咱们互换了身体，老头子可能也巴不得顺水推舟把我一踹，却把哪个野种和他妈扶正。不行，我得赶紧想个主意。幸亏老头子要出国考察一个多月，前几天才刚动身。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让你了解所有关键的门道儿，你可得给我认真学。”

　　“哦。”赵雅勉强应了一声。没想到，这公子哥的身份，反而成为某种巨大的负担。这一切变化，都来的太过突然，实在令赵雅始料未及。

　　“好了，现在就让赵菲找人事办一下我的入职手续。办公地点就安排在赵菲对面，反正门外有的是地方。”沈云吩咐道。

　　“行，我去跟她说。”说着就要出门去找赵菲。

　　“哎，你干什么？哪儿有老总亲自出门给秘书吩咐工作的？你多少得有点颐指气使的范儿吧？”说着，他双手在胸前上翻，腰杆儿笔直，模拟出一种气势上升的状态。

　　“哦，对。”赵雅心下明白，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口喊道，“赵菲。”

　　门口划过赵菲那婉转的曲线，“沈总，您找我？”

　　赵雅指着身边的沈云，道：“去找人事给这位女士办一下入职。从今天开始，她就是我的私人助理，办公桌就摆在你对面。”

　　赵菲一愣，侧目打量了一下旁边的沈云，似是在重新分析这个女人的一切，“沈总，人事部还需要认真研究一下这位女士的履历，毕竟关于您私人助理的人选，还是需要深重考虑。”

　　“沈总，”沈云的目光从赵菲脸上划过，朝向赵雅，以一种打趣儿的口吻说道，“看来您安排工作，还得向这位秘书小姐请示一二？”

　　赵雅会意，对赵菲说，“赵菲，如今工作干得越来越好了。等老爷子回来，是不是还得让他好好夸奖你几句？”

　　赵菲一怔，自知欠妥，低下头去，“好的赵总，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还请这位赵女士随我去一趟。”

　　旋即，她转身出门。

　　沈云对赵雅一笑，嘴角微微一挑，勾起轻微的弧度，“话接的不错。”

　　赵雅看向那对自己微笑的曾属于自己的脸庞，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沈云倒是没有放在心上，便跟着赵菲转出门去。

　　赵雅又来到窗边，望着已经变得炙热的天空，感受着阳光刺破玻璃幕墙后倾泻在脸上的高温，心中不免开始盘算今后的日子。

　　终究，还是这天空在俯视着一切，包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