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分彼此》墨云生

1、初换

　　“我胸呢？”

　　赵雅想起一个多小时前开始发生的一切，仍觉得不可思议。

　　现在是早晨八点半，赵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面对桌上虽然微凉，但是仍依稀飘出香醇气息的咖啡，其中仿佛还掺杂着些许浅淡的薰衣草芬芳——那是之前婀娜多姿的女秘送来咖啡的瞬间，猛地扑向自己的气味。

　　“胸好大，至少得有D吧。”赵雅想着，又不禁看向自己衣襟，肌肉匀称，但见一马平川。

　　“原本哪里是这样？！本来也最起码有C好吧！”

　　早晨七点多，赵雅从朦胧的睡梦中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眼，便觉察出一丝异样，

　　“这是我家的天花板吗？”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便看到一旁巨大穿衣镜中倒映着的房中的一切。

　　一时间，望向穿衣镜中的自己，望向穿衣镜中那身材匀称的“自己”，赵雅刹那失神。

　　我胸呢？

　　这帅哥是谁？

　　我在哪儿？

　　各式各样的问题一股脑儿地涌入思绪，仿佛夏天倾盆的暴雨，噼里啪啦得都有了响声。

　　最后，它们像世贸大楼一样垮塌下来，终究坍缩成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我，（现在）是谁？”

　　赵雅原本是个模特，一米七五的身材，面容姣好。虽说勉强算是十七线的那种，每天以为某宝拍摄为生，偶尔也走走车展、漫展之类，不过收入倒也算过得去，毕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当然，她也知道很多姐妹为了挣到更多钱，会出去做些出格的事。但她心中总惦记着母亲的话，“人活着，要对得起自己。”

　　当然，她也想去做一些更加体面的工作，可是家庭环境一般的她，从小父母离异，完全是由母亲一手抚养长大，又不大有什么读书的天分，于是早早读了个模特学校，便出来工作。直到如今，母亲为了补贴家用，依然每天起早贪黑地经营着她早年就盘下来的早餐店。因为店面开得偏僻，所以生意一直不温不火。幸而尚有些多年的老食客，平日里对生意也算照顾，总归每月能有些盈余。

　　每当她对母亲说起“您别再那么操劳、女儿有钱养家”之类的话，母亲总是对着她笑笑，却不言语。“她总是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己。”

　　轻微的敲门声将赵雅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她便出声让来人进门。嗓音游走在独特的声线之上，不算浑厚，但掷地有声。

　　“沈总，九点将在这层中心会议室举行市场部的季度报告会，需要您出席。”门外那个身着职业装、面容光鲜的女秘在门口恭敬地说道。

　　“好的，”赵雅，也就是如今的沈总调整了一下嗓音，“我一会儿过去。”

　　女秘优雅地退出，将门带上。

　　她，好像也是姓赵吧，是叫赵菲？赵雅回忆起进办公室之前眼角扫到的门口办公桌上的名牌。

　　沈总...赵雅咀嚼着这个称呼。

　　她的目光不禁滑向自己的手掌，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S省名声在外的房地产企业——天星集团老总沈涛的独子，沈云。

　　那么原本的沈云呢？他去了哪里？

　　难道和自己的意识做了交换？

　　那么自己原本的身体，难道如今寄居着这个名叫沈云的公子哥儿的灵魂？

　　她的目光又不禁意间瞟向桌上的Iphone X，那精致的金属镶边反射着窗外的阳光，同时将这具身体的影像凝聚成一个扭曲的图形。

　　赵雅记得自己的手机号，139XXXXXXXX，自己曾在各种身份表格上无数次用笔划过的数字组合。

　　要不要打个电话？

　　赵雅有些犹豫。

　　说实在话，真不知到底需要投胎多少次才能获得如今的身份。

　　她的思绪又不禁飞向三年前。那时母亲被诊断出卵巢囊肿，急需手术。自己东奔西跑赶场凑钱，却怎么也凑不够手术费用，甚至曾一度想过找姐妹联系“那种生意”。只是母亲不停宽慰自己，说好坏由它，不必手术。这些年来，母亲倒也并没有什么不适。一年前再次体检时，囊肿居然奇迹般地自己消失，连医生都说这是他从医几十年来为数不多的自愈病例之一，算是一场“医学奇迹”。

　　想到这儿，她又想起小红，那个差点就帮自己联系“那种生意”的好姐妹。

　　刚认识小红的时候，是在模特学校。那时的小红最喜欢参加漫展，因为她可以选择去cos类似于海贼王女帝这样的角色，以此展现她那凹凸有致、高挑曼妙的身材，而且几乎每次都会吸引到众多热烈的目光。就算如今在度娘中搜索“女帝cos”，其中依然不乏小红的身影。

　　小红人很大方，经常请室友们下馆子。当时大家都不是很富裕，便都很喜欢和小红在一起。

　　可是，大家也只知道小红很有钱，但只有赵雅一个人知道小红的家境其实并不比自己好到哪里去。双亲离异的她，自小跟着父亲，有一个后妈，还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跟大多数此类故事如出一辙，小红并不怎么喜欢提及她的家庭。

　　可能是缺乏父爱的原因，也可能是缺乏家庭整体温暖的缘故，小红总喜欢和中年大叔待在一起。当然，她做得十分隐蔽，以至于整个宿舍除了赵雅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她每周末的行踪。

　　赵雅却从没因为这点就瞧不起小红。母亲告诉过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易。

　　只是，这种事儿做多了，即使那颗心再怎么强装着坚硬似铁，也难免遇到几次刻骨铭心的纠缠。然而，这些又哪里会走向什么结果？

　　小红每次喝闷酒时都会叫上赵雅，喝醉时也会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沦落入那个行当。但大多数时候，话题偏偏还是与同男人的情感纠葛有关。

　　—— 要么是真心难相付，要么是真心怕辜负。

　　“谁会真心喜欢我这样的女人？！他们不就是奔着这胸、这腿才接近我的？”

　　小红也曾多次割伤过自己。赵雅每次照顾醉酒时的她，手都会在不经意间摩挲到她手腕上几处疤痕。

　　伴随着每一道疤痕上的起伏，仿佛都会听到一段故事被倾诉出。

　　即使赵雅自己在做模特的时候，也会遇到各式各样的纠缠。有的来自摄影师，有的来自雇主和其他相关的工作人员。在那个荷尔蒙翻飞的行当里，仿佛不管是哪个男人，只要逮住一丝机会，都想往“那边”靠拢似的。

　　如果有的选，赵雅是绝对不想回到那个行当中去，甚至再也不想回到那个身份中去。

　　只是母亲，母亲可怎么办？

　　反正，只要自己有了钱，便能有一万种方法令母亲幸福。

　　正在她想到母亲的瞬间，仿佛存在某种微妙的感应一般，眼中静止不动的电话偏偏开始震动。

　　又偏偏是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号码。

　　她一时间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抓向电话，却又突然打住，前臂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悬停在空中，像极了提线木偶。

　　“还是不接了吧。”

　　“可就算不接对方早晚也得找过来，那时可怎么办？”

　　“到那时再说吧。”

　　想到这儿，她开始收回手臂，而每一丝动作都好似要用上了全身的力量，直到右手完全收回到怀中时才轻舒一口气，接着赶忙将另一只手按压其上，双眼继续死死地盯着震动的电话。

　　一连三次呼叫，无人接听，电话终于停止了响动，不再作声。

　　从赵雅的家乡到这里也不过是四个小时的车程，坐高铁可能一小时出头就能到达。

　　“即便如此，也就先这样吧。”

　　赵雅又回忆起清晨女仆进屋查看自己是否醒来，接着伺候自己穿衣、用餐，管家大伯给自己安排车辆，一直送自己来到办公室的一切一切——每个人都是那样得恭敬，每个人都是那样得尊重自己的一切言行。

　　她不再是那个被呼来喝去的小角色，她不再是那个每每省吃俭用的贫家女，她也不再是那个时而必须身着暴露服装、被要求摆出各种令自己都无比恶心的挑逗姿态的小模特。如今的她，是这天星集团的副总、继承人，令人心生敬畏的沈公子——沈云。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捏了捏拳头，将手机滑入裤兜，尽管还没有做到完全熟悉这个动作。接着双臂按向座椅扶手，随即撑起自己的身体，走到门前，扭开把手，斜瞟了眼美丽动人、凹凸有致的女秘赵菲，旋即悠然迈步，跨向这层中心的会议厅。

　　同一时间，在S省H市的一间不算宽敞的出租屋内，面容姣好的女模也将手机和钱包分别塞入牛仔裤两边的裤兜，穿上在鞋柜中好不容易翻出的一双平底鞋。在检查了一下钱包中的身份证之后，出门搭车前往高铁站，准备乘坐半小时后开往S省省会的G字头列车。

　　“胸前两坨肉摇来晃去，以前只觉得大了才好，没想到是真特么不方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