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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09
      薇薇安离开后,张舒对着自己还没喝完的饮品发呆。窗外车来车往,一幅繁华景象。
      张舒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白色花朵,突然想起自己的老家——她好久没去回去过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大概是自己下定决心要在荣华市买房吧?
      张舒出生于北方省份东齐的一座小城市。那里国企不是很大,也不是很多,但是有几家。不是很发达,但是也不是很落后——这座小小的城市就像里面的所有居民一样,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践行着独特的中庸之道。
      对于重男轻女这件事情,大家也秉持着一样的态度——能生男孩最好,许多公职家庭宁愿交罚款,也要接着生;流产的可能有,但是已经下生的姐姐,自然还是能活下去——但是养育的质量就两说。男孩要读书最好,女孩想读书也供——至于给多少生活费那是另一回事。完全重男轻女的地方,或许女孩一开始就会被困住;不重男轻女的地方,男女之前的比例应当均等。总之,在这种中庸之道的调停下,大家虽然好像平等的坐在一间教室,但是男孩身边总是有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氛围,谁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男孩和女孩在走廊上正面撞到,总是女孩儿下意识后退半步;升高中的时候老师会说女孩儿上了高中就不行;分文理的时候女孩也会被劝安安稳稳学个文……张舒当年就是被这样劝说的,也正是因此才学了文。
      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也会想象如果自己学了理科会怎样,然后又将这个想法迅速的抹去。
      总之,虽然没有人和她们说过,但是女孩子们还是以一种微妙的姿态明白了自己不好好读书就会被困在这个县城为人妻,为人母的事情。于是更加努力埋头努力。而男生会在小升初的时候流失一点,初升高的时候流失一批,高考的时候可能剩不了几个了——毕竟念书升学并不一定是他们人生的最优解。在长辈和家族的庇护下,在一个从小熟悉的县城里,安安稳稳的过一过自己的日子,总归也差不到哪里去。
      但是女孩不行。就是不行。无论是田地还是房产,女孩似乎都被默认被排除出了继承序列——甚至有过外嫁后又离婚,娘家嫌丢人不肯给上户口,夫家已经离了更是不能留而被迫在城里漂泊的奇怪事情发生。
      于是女孩子们不管怎么样,都要更加用力的读书。但是女孩子的这种品质,也并不一定带给她们尊严。张舒清楚地记得,在高三的年级表彰大会上,年级前三十里面有22个女孩儿。合影的时候,张舒捏着奖状,挺直了腰杆,却在听到身后校领导“怎么都是女孩儿啊”“女孩儿出了社会就不行了……”的窃窃私语中轰然崩塌。
      照片洗出来后,她的母亲半是自豪半是责备地盯着照片,从后面拍了拍张舒的脊背:“怎么老驼背啊,这孩子?”
      张舒张了张嘴,却并没有说出话来。
      总之,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女孩子们在世界各处生根发芽,回家乡的时候,也带着某种莫名的疏离。只不过,父母谈起彩礼费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莫名的骄傲——虽然张舒并不打算在这座城市里嫁人,大部分像她的女孩子并不打算在这座城市里嫁人,但是他们总有一种收回本了的感觉。
      彩礼费用肉眼可见的提升。几万,几十万,一座小小的县城,真是骇人听闻。酒桌上墙根里,大家纷纷攻击如今女性的物质与势利,但是又不得不为自家的儿子去一点点筹措昂贵的礼金。
      结婚是为了什么?总之,在为了礼金烦恼的这些人看来,大概不是为了爱情。最具有共识的答案其实大家也清楚——传宗接代。所以,那些苦于礼金的男人,那些想要孩子的男人,将自己的目光,挪向了已婚的女人。
      而那些不知情为何物的女人们,那些或许被轻视了一生的女人们,在突然面对着一个年轻的、冲动的、甚至称得上莽撞的男子的猛烈的追求时,当然会拒绝,当然会动摇,当然会在午夜心动与流泪。面对着自家老公麻木的脸,又想了想自己几乎称不上有什么颜色的过往人生——于是很多人牵起了那只明明知道不对,明明知道不能,明明知道那不是爱情但是在她们心里就是了的手。
      于是,许多独身的爸爸出现了。或许,他们是结婚后老婆和人跑了;或许,他们带跑了别人的老婆,总之,这种搭配也变得越来越常见。张舒坐在故乡的盗版肯德基里,看着一名父亲带着他的孩子玩闹。那些女人哪里去了呢?没人知道。

      薇薇安到哪里去了呢?也没人知道。
      但是薇薇安的文章也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张舒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虽然她对“博主@樟树林中认为佩戴白花具有一定正当性并且已经成为社会共识”这句话颇有微词,但是别的部分写得真的不错。
      真的不错。
      抛却文笔啊辞藻啊排版等等带有很深的主观色彩的东西,比起张舒,薇薇安很明显调查了更多人,做了更多事——比如去采访那些小诊所的医生,采访专业人士,采访自愿或非自愿佩戴的人,采访那些女孩儿的父母,采访那些女人的丈夫……——这些事,张舒曾经想过,也想做过,但是她却没有做过,她看着这篇文章,读着读着,她突然有一个感觉——自己是不是老了?明明才二十五六岁,为什么会这让的畏首畏尾,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曾经的她也有梦想,也曾想过“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怎么现在就几条小小的广告就能让她满足了呢?
      可是。
      她又看了看那篇文章,脑海中又泛起那些曾经在深夜收到的骚扰电话和恐怖图片,她就想,她就劝自己,算了吧。你看,这不是有人替你做你想要做的事了吗?
      于是,她就又带着担忧和愧疚重新点开了那篇文章,页面彩色的圈圈转了转,最后变成了黑白——该内容由于创作者本人设置暂不可见。
      张舒将屏幕摁灭,黑掉的手机屏幕倒映出她无悲无喜的双眼。
      张舒再也没能点开过那篇文章,也再没有接到过卷发女的电话,在某个夜晚,她突然很好奇,卷发女的头发仍然那样闪亮吗?卷发女光洁的额头,现在长出皱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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