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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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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正如孟桖预测的那样,虽然有警方的极力禁制与各种管制,但是这项技术还是流传开了——甚至还有了自己的名字,就叫“白花”。虽然国家明令禁止,但是就像黑B超一样,就像验血测胎儿性别一样,就像地下人流一样——一些东西野草一样心知肚明地疯狂生长。
先是一些小城镇——父母们为了确保周家村的故事不会发生在自己孩子的身上,自发的给女孩子们戴上白花——并为孩子们佩戴上一枚小小的,白色雏菊形状的手链,这是某种警告,它也确实奏效。在“白花手链”成为约定俗成的地方,确确实实地出现过因为发现佩戴着手链而仓皇而逃的案例;媒体也发现,三个月内所有□□案的受害者,没有一位佩戴白花手链。甚至在一些偏远的婚姻市场上,如果在相亲时,女方佩戴了一个小小的白花手链,男方给出的彩礼都有可能更高。
再是一些中等城市——一些妻子自发地在体内植入“白花”,并带上手链,用以让她们即将远行的丈夫安心;一些丈夫强迫自己的妻子在体内植入“白花”并带上手链,用以让即将远行的自己安心。渐渐地,哪怕是那些黑诊所,在女人决定“摘弹”(民间俗称“结果”或者“摘花”,根据地域不同而存在差异)时,都会问一句:“你老公/父亲同意了吗?”
不过三个月,这朵白花的意义就变得如此丰富而不可揣测。从疯子到可怜人到自保到贞妇,它似乎越来越被社会接纳且成为共识——就像女博士是第三性人群一样。
天气已经开始渐渐转暖,张舒换上了单薄的大衣,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用一种冷静的姿态审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正是那条酒吧街,之前的案件使得这里游客稀少了许多——不仅仅是因为都市传说,还因为来来往往的女孩子们的手腕上,闪闪发光的,各型各样的白色花朵。
她叹了一口气,用木质的椅背支撑着自己。此时,一只手从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头便是一个金发男子挑动的眉毛。
张舒摆了摆手:“不好意思,没有兴趣。”
男子却指了指张舒光秃秃的手腕,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
张舒突然就懂了。一股来自每个毛细血管的愤怒冲上了她的脑门,她猛地站起身来,甚至身形都和牙齿都有些颤抖,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在那名男子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中,大步离开。
回家的路上,张舒还是购入了一只白花手链。一开始她戴得很不习惯,摘下呢会丢;不摘呢睡觉会压到,手臂稍微动动都伴随着稀里哗啦的声音,让她想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沈芳荫时她手腕上的手铐。但是强迫着自己戴了几天后,居然也已经开始隐隐约约地习惯;甚至拿下来的时候,手腕还会觉得有些许不适应。
甚至一些品牌还开始推出了专属的白花首饰——复古风,波普范儿,炸街款……好物博主推荐,穿搭潮人偏爱。本来代表暴力与抗争的白花,就像曾经风靡一时的代表暴力与抗争的“家暴妆”一样,风靡一时。
大抵一些我们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接受的限制,磋磨几天后也就平平淡淡的变成了某种习惯——甚至想不起我们一开始拒绝它的理由。
然而,令张舒没有想到的是,最早联系她的居然不是那些试图从中获利的商人,而是国外某传媒机构的记者。
“很希望能知道作为第一个关注‘炸弹女’的新媒体人的您对整件事情的看法……”对方的声音听起来诚恳又真挚,“时间、地点都可以由您决定……”
张舒端着手机,这段时间过来,她的太极功夫已经炉火纯青:“我需要考虑考虑……当然……我比谁都在乎她们的生存处境……能被邀请是我的荣幸……”
在一顿商业互吹以后,张舒熟练地拨通了孟桖的电话:“我猜你们已经知道了,要去吗?”
“你猜的对。我们这边的意思是你可以去,但是你要说点正面的,并且尽量少说话。”
虽然知道孟桖看不见,但是张舒还是点点头:“嗯,我明白了。”
最后,张舒和那名记者约在张舒家附近的星巴克见面——理所当然的,孟桖也坐在张舒附近的椅子上假装自己是客人。
张舒来的比约定时间早,她环顾四周,又将目光聚焦在孟桖身上——他穿着休闲西装,戴着蓝牙耳机,盯着笔记本电脑——就像这家咖啡厅里的大多数人一样。
到底为什么。张舒抿了一口面前的咖啡,味道还不错。在咖啡厅盯着电脑是什么仪式吗?在几分钟观察后,张舒决定把在星巴克对着电脑的人称为“咖啡厅气氛组”。
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自己的发现以后,她一抬头,就看见有一个穿着时尚的女孩,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她,几乎就是在用肢体语言问她:“你是张舒吗?”
这让张舒想到孟桖给她打来的第一个电话——当时他用一个疑问句十分坚定的表达了“你就是张舒”的意思,让张舒记忆深刻。
唉,张舒在心里小小的叹了一口气。然后扬了扬手,“我是张淑。”
那个女孩很惊喜的扬了扬眉毛:“嘿!是我!我是薇薇安!”
噢,薇薇安。在电话里她好像提过,但是张舒完全不记得。她对记忆洋名一向不擅长,甚至有点苦恼,所以她在读外国小说的时候,一律根据人物特征起外号来进行记忆,然后大脑就在看到那一长串的名字时自动反映出外号——比如百年孤独里面有金鱼男、光头女等等等等——所以在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就为薇薇安打上了“卷发女”的称号。
薇薇安还不知道自己因为自己闪着光泽的美丽卷发获得了新的称呼。她先去柜台点了一杯饮品,然后拿出手机和笔记本,示意张舒自己开始录音。
“那么,你从哪里来?”开始投入工作的薇薇安神情很明显的认真起来,这让张舒也忍不住挺直了腰背。
“我来自东齐。”
“哦,你并不是荣华人。那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荣华的呢?”
“上大学,考上了,就在这里扎根了。”
“哦哦,原来是这样。”薇薇安顿了顿,“那你是为什么关注这件事呢?据我所知,是为了你一个朋友,是吗?”
“……是。”张舒看了看薇薇安,她的睫毛很翘,可能是特意夹过。
“你和她认识多久了?”
“……一共不超过三年。”张舒看到薇薇安的眉毛挑起,光洁的额头还没有开始生出抬头纹。总之,这一切都显示了她美好的过去。
“对于她经历的案件我很抱歉,但是……你会不会觉得她太过激了?”薇薇安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字,“你知道的,毕竟是……一个生命,对吧?她这样会不会有提倡私刑的意图?而且这一切也切切实实的发生了……”
“你在说什么?”张舒及其少见地喊了出来,“你明白什么?你……”
“我只是……假如你的朋友是诬告呢?我是女的,我也觉得一个女人想要诬告一个男人,总会很容易,是不是?”
张舒清楚地听到自己的牙齿在颤抖,但是她颤抖着呼吸的空气经过她颤抖的肺和颤抖的声带处理过的声音,却显得十分平静和冷酷:“如果我现在站起来,把手里的咖啡泼在你脸上,然后大喊‘你这个小三!’,之后再用椅子狂砸你的头,你猜会不会有人来阻止我?”
薇薇安先是露出了震惊的表情,随后发问:“所以,你觉得白花的行为是具有正当性的咯?”
张舒抿着嘴,沉默。
“您觉得‘白花’——”她没有指出到底是女孩白花还是炸弹白花,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会变得越来越多吗?越来越流行?”
张舒向后一靠:“不用我觉得,已经变得越来越多了。”
薇薇安继续追问:“确实是这样,那您觉得它会成为一种社会潜规则吗?”
张舒又沉默了一下:“或许……已经是了。”
薇薇安的身体向前倾了倾:“那么……您觉得现在这样,还算自保吗?还有正当性吗?”
“……”张舒的腰背松懈了一下,“我不知道……”
薇薇安的笔又刷刷刷地动了起来:“最后一个问题,请问,您觉得——这会变得合法吗?”
张舒后退的声音让她的椅子发出了很大的声响,这让“气氛组”们纷纷带着某种谴责的表情扭头看了过来。
孟桖立刻走到她身边,表情冷酷:“不会,采访结束。”
薇薇安露出了张舒熟悉的、发现新的新闻的表情:“请问您是……?”
孟桖的表情依旧冷酷,重复了自己刚才的句子:“采访结束。”
薇薇安耸耸肩:“好的,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