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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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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胡万竹带着张舒来到了一个新的房间,看起来像个会客室。
在胡万竹的指引下,张舒坐了下来,桌子很长,很宽,中间放着旗帜的小摆件和几盆有点蔫掉的绿植。她无端的产生了一丝压力——似乎在这种场合,她心里除了压力和莫名其妙的负罪感以外什么也提不起来。
胡万竹在她右后方半步的地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声音很低沉:“您稍微等一下。”
张舒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盯着书架上面的大部头发呆,思考这到底是真书还是装修用;思考究竟有人看没有,思考是谁给这些可怜的绿色植物浇水。
她的思考还没有得出答案,会议室的门就再一次被打开了。她一抬头,撞上一双眼,那一瞬间她就确定,这个款款走来的,身后跟着许多人的中年女子,是沈芳荫。
沈芳荫的眼睛友善的眯了眯,便有一些细纹皱起:“你好,你就是小张吧?小花和我提过你。”
几乎是下意识地,张舒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伸出手来,想要和对方握手,才发现教授的手腕上,挂着一副沉重的手铐。
“……诶?”张舒像很多年前看过的日本动画女主角一样,发出了这样一个娇柔做作的表示疑问的音节。
沈芳荫仍然很镇定,对她点点头,“我没记错的话,小张是记者吧?把录音笔拿出来吧。”
“啊……我,”张舒很难得的感受到了慌乱,“我毕业以后就是当编辑而已……现在在公众号上发发文章,不算记者……手机录音机可以吗?”
沈芳荫点点头,张舒无端的看出一点宽恕的意思。随后,教授自然地向前走去,自然地用眼神吩咐胡万竹将椅子拉开,甚至自然地回头对身后的男子说:“小汪,你也坐啊。”
被称作小汪的男子很是踌躇了一番,最后还是大步走来,拉开椅子,毫不拖泥带水地坐了下去:“沈教授,现在你可以说了吗?”
沈教授点点头,“小张,把录音机打开吧。”
张舒当时没有想到起,她会听到的,是这样一个悲伤的故事。在此后的很长时间,每次回想起这段自述,都会让张舒的心脏与胸腔,抽搐着疼痛。
我出生在一个小山村,对,周家村,你们已经知道了。山沟沟里,很穷,穷到什么程度呢?不知道,记忆很模糊了——婴儿塔,你们知道吗?没听说过?没听过是好事。一个简陋的土堆状建筑物,谁家生了孩子,尤其是女孩子,不想要了,就扔进去,地方蛮偏僻,这样就听不见哭喊声了,孩子也爬不出去。好像定期有道士在那做法,防止孩子变成冤魂——封建迷信,是吧,我也觉得是。
我娘因为生我难产死了,她的死换来了我的活,勾起了愧疚?这孩子说什么呢,我父亲没钱去娶下一个女人了,就只是这样而已——闺女还可以拿去卖钱,我猜他是这么想的。总之,我活下来了。他干活的时候,就把我托给村上一个卖烤饼的阿姨那里。她是从外镇嫁过来的,她老跟我说要好好念书,虽然时局是这样,但是该念书还是要念,她只能嫁人和帮忙带孩子,念书可以去当女先生。说起来也是我命好,当时大家都闹□□,我们那儿闭塞,也就是做做样子,只不过书丢的满地是,之前镇上一个老师惹了事躲在我们村,应该是和那个卖烤饼的有点什么,总之,他每次都打着教我们念书的旗号过来,我就这么识字了,那老师讲课水平挺好的,我又从烤饼的炉子下面扒拉出许多破书看,什么都有。
后来,你们也知道,我爸出事了,我的养父母收养了我。他俩都是干部,思想觉悟比较高,我很感激他们。1977年,刚刚恢复高考,他俩看见我第一面就问,识字儿吗?我说认识,他们说那可得努努力,考个好大学啊,我说行,我一定考。
上学做研究没什么好说的。后来,我算取得了一些成就,1990年,第一个项目告一段落的时候养父母却突然没了。他们没有亲生子女,一个人守灵真的感觉很难受,好像空气都变成了水,呼吸就是在缓慢地把自己淹死,唉,我说不好,我是学理的,很难形容。结果第二天突然来了两个人,说是我爸爸的兄弟,说我是她们侄女,他们很想我云云,对,就是我亲生父亲的兄弟。他们来找我一方面是要钱,另外一方面是想让我结婚——不知道怎么回事的就给我安排相亲了,说人家男方不介意我抛头露面和不会干农活,当时我就和他们吵起来了,他们在我父母灵堂上骂的很难听。
但是,那个时候我突然想到那座婴儿塔,我小时候曾经去过的。我亲生父亲曾经指着那里跟我说他想把我扔进去,后来每次我不听话的时候他都向那里指一下,我看着那两个人摔摔打打之后离开的背影我就想到那座塔,我想我运气好,逃出来了,那她们呢?其他的女孩子们呢?我都会被要求相亲,那些女孩子们呢?
说到这里,沈芳荫的情绪终于有了较大的波动,她揉了揉脸,手铐丁玲哐当一阵响。
我拜托了几个男同事,陪着我回去看了看,真的,没什么区别。卖饼的女人病的厉害,死了。那个老师似乎是个知青,有了回城名额以后就啥也不管的回去了。当时已经有义务教育了,但是男女比例还是让我心酸,不知道是女孩都没上学,还是没有女孩了……
就是那个时候,我遇到了白花。她当时多大啊?7岁?8岁?问我你是老师吗?怎么才能去上学啊?妈妈说我不够资格上学。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那个时候已经改革开放一段时间了。我之前的几个小专利卖了不少钱,我就联系了一些基金会什么的,捐了不少钱过去,特别嘱咐一定要白花去上学,要让所有周家村的女孩子去上学。
后来怎么样啊,你猜后来怎么样了?沈芳荫的声音有一丝疲惫。她们虽然上学了,但是还是会“被辍学”,我给她们搜罗的文具和衣服都莫名其妙的到了她们哥哥弟弟手里,甚至还有家长跑到老师那里要学费折现!那些女孩子们呢?还是该结婚的结婚,该嫁人的嫁人……
光给钱是不行的。把钱换成物,哪怕统统去买大红大粉,也不会给到那些女孩子们。有一个姑娘,我刚开始赞助她时,她已经十三岁了,为了让她上学,我很是和她父母闹了一阵,然后呢?十四就辍学回家——为什么?因为她怀孕了。摆了酒就算结婚,匆匆把孩子生下来,十五就回去当家庭妇女了那怎么指望人家考大学?
我不是说所有人都要考大学,我只是希望她们有的选。如果十五就当妈,人生还能选择什么呢?我和每一个姑娘都保持着联系,她们一和我说她们初潮了,我就又欣慰,又害怕……
最后,我想了一个办法。我出钱,很多钱,把不到十四岁的都接到平京去……是,交通工具没几个钱,主要是给她们父母的,她们父母觉得少了劳力……你们猜到了,对,我给她们装了炸弹……
她们自然是明白的。她们也同意。能来的孩子都是目睹身边的姐妹一个一个摆酒生孩子的了,当初也是有一个孩子跟我写信,说要是让她结婚她还不如去死了,所以我才……
沈芳荫说到这里又卡顿了一下,胡万竹给她接了一杯水。沈芳荫接过一次性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再用拇指轻轻擦去口红印。
我嘱咐白花回去的时候路过婴儿塔,最好一不小心在那里摔一跤,最好让全村都知道这个消息……白花很聪明,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很快,就有女孩子死了,因为我的炸弹……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她们还不到十四岁啊?!但是她死了,“女婴复仇”的谣言也传起来了……
算不算杀人凶手?我不知道,或许是的吧。我总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但是看着越来越多的姑娘可以支撑到上高中,我偶尔又觉得自己没有错……总之,等到他们十六岁,我就会再把她们接到平京,给她们举办“拆弹仪式”……这就是我送给她们的成人礼了……
白花?已经拆了,嗯,十六岁的时候。可是那一年她突然找到我,说,沈老师,好难啊,我怎么证明自己不是自愿的呢?说真的,五十多快六十了,我也不知道。她又要求我给她装上,我不同意,她说她其实已经学会了——白花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我真的是把她当成自己的硕士生在带,她确实已经摸透了炸弹的原理……与其让她自己乱搞,还不如我来……
后面的事,你们也都知道了。不过,白花似乎把这个炸弹的原理分享给了很多人,她也并没有跟我细说这个事情。我知道的都在这里了。
唉。她叹了一口气。小张?
张舒连忙应了一声。
把这些发到你的渠道上,尽快。小汪?你承诺的不会变吧?起码要把我的作案动机挂在网上三天再和谐掉。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甚至带了点笑意。
大队长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