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花》崔甘

12、开始也是结束

　　00
　　那一天，白花像往常一样去食堂排队。她总是有点怯懦，总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忽然，她看到自己脚边，有一张校园卡。
　　她连忙捡起来，猝不及防的看到校园卡上的照片——一个男孩子，眉毛浓密而锋利，眼睛微微眯起，里面甚至有光；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唇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皮肤看上去柔软又通透，好像比女孩子都要好——她忍不住将自己的证件照与对方比对了一下——得到的答案就是她莫名的又自卑了一点。
　　总之就是，在大群里问了问。总之就是，有人来加她的□□。总之就是，那个男孩子约她到学校的咖啡馆见面。
　　没什么的，她告诉自己，只是还一张饭卡而已。她这样想着。镇定镇定。可是，她还是感觉自己的脸，被点燃了一般烫。
　　后面的故事虽然落入俗套，然是对于从小小山村走出来的白花来说，一切都像第一次看到的台湾偶像剧一样令人心动不已。奶茶，电影，蛋糕……这些或许别的女孩厌倦了的套路，在白花这里都新奇而有趣。在某次学校附近的奶茶店里，男孩偷偷触碰了她因为紧张而有些湿漉漉的掌心，一股电流沿着开始变得陌生的胳膊酥麻了白花的脑袋。
　　从那以后，他们开始无话不谈。白花告诉他，自己其实并不想姓白——因为这是她爸爸的姓——她曾经去改过，未成年的时候需要家长同意，成年了改名又太麻烦，于是才作罢——所以，叫我小花吧。好的，许畅这么说道，并且更改了微信的备注。白花告诉她，自己是被阿姨带大的，这个阿姨专业很厉害——那能给我们带几个项目吗？想保研。许畅这么说道，开个玩笑嘛。他笑了，但是眼睛周围的肌肉却没有什么变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的见面频率开始下降——一天一次，两天一次，一周两次……白花开始有点不知所措，白花开始追问为什么。
　　许畅说，你要是能再瘦一点就好了；要是能再漂亮一点就好了；要是能……
　　白花开始尝试节食减肥；白花开始研究穿搭与美妆；白花开始和沈教授讨论有没有可以让他们做的项目；白花甚至将自己金工实习做成的锤子送给了许畅——虽然许畅当时的表情有点错愕，但是白花也只是当成了某种害羞。
　　或许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喜欢我。白花心里是有这个认知的，许畅也不是那么好。他的眼睛并没有照片那么亮，都是后期PS；他也没有展现出的那么真诚；他的室友在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神中总是带有些许戏谑——那绝对不像朋友间的嬉闹。
　　她心里清楚也明白，她在每个即将亮起的黑夜中痛苦，直到发生后面的事情。
　　那天，像往常一样，许畅约她出来看电影，八点场，一顿漫长的晚饭，堪堪错过门禁时间。
　　许畅露出一个不怎么抱歉的抱歉的微笑：“啊，今天回不去了，我们找一家酒店吧。”
　　鬼使神差的，白花点了点头。但是，当她真正的躺到酒店大床上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沈教授，想到了那些山村里的姐妹——她突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羞耻与背叛。
　　于是她大喊出声：“我不要！”
　　但是一切并没有停下来。
　　她决定去报警，她也感受到了许畅在“得手”以后对她迅速的冷淡。
　　许畅的朋友劝她，你们两个是男女朋友呀；辅导员劝她，你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大呢？甚至连值班的民警都劝她：不要毁了别人的前程好不好？
　　许畅在那之后虽然从来没有出现过，但是却有无数人用他的名字拽住了白花的脚步。
　　但是她还是告了，虽然好像就再也没有了后续，虽然自从事情闹大，就开始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但是她没有在意。可是她还是忍住不去关注，偶尔相关的讨论也会映入她的眼帘。
　　“XC啊，老渣男了！”校园墙下面的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
　　“我室友当年就被他绿了，啧啧啧，不过在荣华肯定告不赢他……”
　　这让白花感到震惊，她马上去联系了自己可以询问的一切——原来她并不是许畅的第一个“猎物”。
　　经过那个室友的引荐，她联系上了小李——许畅的“前女友”之一——“我从来不知道在他心里，我们两个算是个什么关系。”小李这样在通讯软件上和白花说道，“男女朋友吗？如果你稍微留意一下，你就会发现他从来没有确切地说出过这句话。”
　　小李没什么朋友。从初中开始，小李就没有什么朋友。事实上，小李在初中的时候，就检测出了一些抑郁倾向。当时，抑郁还没有成为一种“潮流”，小李小心翼翼的保守着自己的秘密。后来，随着“非主流”时代的兴起，一些弄潮儿开始使用红笔在手腕上制造伤痕。这使得小李突然获得了某种融入感，她小心翼翼的卷起自己总是过长的袖子：“快看，我也有哦！”
　　刚开始，大家兴奋地围了上来，而当大家用手指搓了搓发现它不会掉色甚至带有一丝凹凸感时，人潮就退去的汹涌又快速。
　　“……别跟她说话，小心她自杀！”
　　“好恶心啊，为什么要……”
　　大家用着自以为小李听不见的声音，在自认为小李看不到的地方讨论着小李，这让小李默默地缩回了自己的壳。
　　就连大学军训的时候，小李都始终穿着长长的训练外套。
　　“你不热吗？”许畅是这样和她搭话的，“荣华的太阳多大啊？”
　　抱着某种隐秘的恶意，小李看了看他朝气蓬勃的脸，突然地冲他露出了自己斑驳的手臂。
　　许畅看到以后，先是小小的震惊了一下，然后摘下了自己的护腕递给她：“没有必要为了一点点伤疤就盖住整条手臂啊。”
　　现在回想起那带着男生体温的护腕覆盖在自己细瘦而斑驳的手腕上的瞬间，小李的心脏，仍然会砰砰跳动。
　　然而，她是什么？
　　你是特别的；你是我的宝贝；还能是什么？……黏黏糊糊，似是而非。而小李也好，白花也好，都带着某种惴惴不安，而无法进行进一步的追问。
　　最后，在某次温存之后，小李无意中看到了许畅的手机。一条消息明晃晃地闪在首页：“真到手了？牛啊！”
　　这让小李的心脏空了一拍，而后开始狠狠跳动，使得她头晕目眩。
　　纠结再三，她还是捏住熟睡的许畅的手，解锁了手机——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群聊，大约一切都起源于一句赌约——
　　“第四排那个女生，看起来阴阴的，好吓人啊。”
　　“许哥，我就不信这样的你也行。”
　　“有什么不行的？”
　　……
　　……
　　群聊的结尾就是小李和许畅交叠的上手——当时许畅带着珍重的微笑拍下这张照片，告诉小李自己要永久保存。
　　“真到手了？牛啊！”
　　小李放下手机，跑去厕所，吐了个昏天地暗。

　　“……最后我和他摊牌了。”哪怕只通过文字，白花也能想象到小李疲惫的语气。
　　“他怎么说？”白花纠结了很久，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说，你可别自杀啊。”
　　“他还说，就算死，也别死在他面前。”
　　“……”白花觉得自己需要回复一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应该回复什么，所以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留下一串省略号。
　　“他是带你去哪儿？电影院？吃饭？篮球场？画画？”小李的字打得很快，“他是不是告诉你他是第一次和女孩一起做这些事？”
　　白花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发现许畅连生涩都生涩的很熟练。这让白花不禁苦笑。
　　“其实，也不止我们两个，还有很多人……我曾经也和她们聊过……”小李的气泡上升的频率变慢了，“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根据小李和白花的调查，她们发现许畅会特意去接近那些有点“低自尊”的女孩——她们或许身材微胖，或许来自山村，或许没有朋友……
　　许畅会以一种体贴尊重的姿态去骗取她们的信任，温存一段时间以后，或者说，“得手”以后，就会将她们冷漠的甩开——而且往往将过错归结于对方的身上——不够漂亮，不够瘦，不够有自信，太过漂亮，太过瘦，太过有自信……于是这些女孩会崩溃，会大叫，然后许畅就会默默地后退一步，抱起胳膊，垂下双眼，带着些许无奈的轻轻说道——“就是这样，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样子。”
　　白花突然有一点庆幸，报警让许畅直接和自己一刀两断，自己才没有变成她们的样子；白花也突然有一点恶心，自己居然和这种人相处了如此之久；白花渐渐地变得愤怒——凭什么？为什么？一个又一个故事，让她一点又一点的感同身受——这句话他也对我说过；这件事他也和我一起做过……所以一切是为了什么？单纯的为了好玩？
　　为什么呢？白花开始思考，为什么呢？难道他只是认为看到别人挣扎和痛苦有意思？难道他只是享受别人对他的崇拜与青睐？为什么呢？
　　她想到了不久之前才从自己身上摘下去的小小炸弹，但是——值得吗？为了一个这样的人，去放弃自己的生命，值得吗？就像辅导员说的“就当被狗咬了一口，恶心一阵就过去了”可以吗？她难道没有在和许畅的关系中获得快乐吗？其他人难道没有收获快乐吗？这可不可以被看作一种不太等价的等价交换？
　　但是……
　　她又回想起那个漫长的夜晚，她痛苦地喊叫，她用力的拒绝，然沈畅做了什么呢？沈畅给了她一巴掌——她突然明白，他俩之间，从来都不是你情我愿。她又想到了那个小小山村里面被迫退学的姐妹，想起了那些被许畅辜负的女孩，想起沈教授，想起婴儿塔……
　　她突然对这个世界泄了气，于是她请了几天的假，飞到平京，找到了沈教授。

　　又看到许畅在校园的角落对一个看起来有点怯懦的女孩露出熟悉的微笑时，她大步上前，一把拉住许畅：“我们谈谈。”
　　许畅上下打量了一下她：“你不一样了。”
　　白花也对他笑了笑。
　　许畅偏头，对面前的那个怯懦女孩说：“我们下次再见，好吗？”
　　那个女孩点了点头，低着头跑开了。眼睛里是白花熟悉的小小光芒。
　　等那个身影走远，许畅两手插兜：“这样比以前好看很多。”
　　白花撩了一下自己新做的卷发，好让新买的香水的味道可以飘得更远：“这不还是为了你？或许我们可以好好聊一聊谅解书的事。”
　　许畅笑了，“好啊。”
　　他们一起看了一场爱情电影，八点场，一顿漫长的晚饭，堪堪错过门禁时间。
　　许畅看向白花，笑容越发暧昧不明。
　　白花回以同样暧昧不明的微笑，但是脸色却越发苍白。或许是因为粉底的遮挡力确实很到位，也或许是因为许畅根本不在乎，总之，没人发现这一点。
　　一切宛如当天的复刻。白花也如那天一样，流着泪喊出了一声：“我不要！”
　　白花有在期待一些小小的不同，然而并没有。熟悉的疼痛熟悉地覆盖了白花的脸。
　　啊。
　　或许有一点不同，那是另一边。
　　除了最后的爆炸，一切宛如当天的复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