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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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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炸弹女”爆炸了。
这次的爆炸地点是市中心某酒吧街的公共厕所内。凌晨四点多,一个半醉不醉前来放水的倒霉蛋拉开了单间的小门,一声尖叫后,他的尿液就与满地开始微微凝固的血迹和碎肉滴滴答答地融合在一起。
张舒赶到的时候,附近已经被用黄色的警示胶带拉起了长长的警戒线,路边几辆停好的警车孤单地爆闪。街道上弥漫着一如既往地酒精和香水混合而成的气味——严格来说,香水里也含有大量的酒精——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心理作用,在微微泛凉的空气中,她似乎也嗅到了一丝血腥的臭气。
荣华市的夏天堪堪到来,在沉默湿润且温热的空气里,仍然有人在不知死活的玩乐,仍然在闪烁的霓虹灯比似乎已经准备泛白的天空更加明亮。
1
“炸弹女”是最近出现的一种特殊人群。张舒这样在自己的公众号@樟树林中写到。根据警方的报告,这些女性在身体内植入了某种微型炸弹,一旦有人与她们发生纳入式□□,该炸弹就会引爆,波及范围较小,但是几乎是百分百导致自身和□□对象的死亡。
这样的“炸弹女”事件,在本市已经是第三起。警方正在努力排查她们的社会关系,但是至少到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们是被迫植入的这种炸弹,但是值得注意的是,第一位“炸弹女”白某,似乎有过被□□的经历,但是警方表示当时并没有立案……
写到这里,张舒摘下眼镜,轻轻地按揉了一下自己的眼眶。
事实上,她认识白某;事实上,当她知道白某以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后,心头涌起的,除了剧烈的悲痛,还有某种隐秘的快感。
或许她发呆实在是太久,电脑的屏幕微微地暗下去了一些,倒映出她已经有些许苍白的脸色。一扭头,属于夏天的,火热而明亮的的太阳已经渐渐升起。
得到这个消息,是因为当时张舒正好有一个朋友正在和那个最早发现现场的醉鬼鬼混,当时那个朋友也醉的不轻,他在电话里口齿不清地说:“啊啊啊,好像有个大新闻,你要不要来看一眼?”
于是,张舒立马抓着相机出发了——虽然还是迟了一步,没能进入现场。但是,她的文章发得却比警方的长文章更快。
张舒是一个小编辑,本科读的新闻专业,同时运营着几个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粉丝不多,一万左右,一个月发一条筋膜枪啊电动牙刷什么的恰恰饭。这样的成绩,在这个信息喧嚣的时代远远算不了什么。
但是这次她的文章却引发了空前的讨论,或许是由于警方迟迟不肯给出定论,或许是因为之前两次莫名其妙的爆炸引发了大家的恐慌,又或许只是因为虚无缥缈的运气,张舒的这篇文章,不到一周阅读量便突破十万。
“我靠,这算什么,这女的图啥啊?”
“这可不可以算作恐怖袭击啊?”
“楼上,不能吧?这女的又没有主观害人的意图,这次陪葬那男的身高185,140斤,你别告诉我你觉得这女的想□□他……”
“一个女的,大半夜穿成那样去酒吧街,不是想内啥是想干什么……这叫主观上不想害人?”
“?????你在说什么??”
“如果这姑娘不愿意的话,这男的活该啊……”
“不是,你怎么知道这姑娘不愿意?”
“这都埋了炸弹了能愿意吗……”
……
关于这件事的讨论几乎充斥了张舒社交平台的每个角落。有人认为这个男的活该,也有人认为这女的“钓鱼”,甚至有人觉得“炸弹女”应该被算作恐怖分子,但也有网友反驳:她们的恐怖行为是什么?独自走夜路吗?
总而言之,不管网友们怎么看,一些大型酒店和酒吧还是增设了一些简易的安检装置,在拒绝炸弹女的同时也误伤了一些体内含金属假牙和心脏支架的消费者。他们感到愤怒,并且提出投诉,拉拉扯扯许久,最终以这些人群需要手持医生证明以自证清白,各种安检成为常设收尾。
总而言之,不管网友们怎么看,根据官方数据,无论是环比还是同比,□□案的发生率似乎切切实实的下降了,这某种意义上公众放松,也让公众紧张。
02
“炸弹女”在全国范围内,遍地开花。
字面意义上的肉身开花。“嘭”的一声,破坏一对无法推测是否情愿的躯体,仿佛献祭又仿佛诅咒——女子、性、血肉,似乎凑齐了一切某种来自史前的巫术发动的全部条件,于是一种莫名的恐怖在人群中涌动。
并且,在这种恐惧中,很多人感受到了与当初的张舒一样的,悲痛以外的,莫名的快感。至少面对性骚扰,女孩们可以甩出一张“炸弹女警告”的表情包,简洁明了,带有力度,且让人沉默。
张舒用尽自己的一切方法来摸索这条女子的肉身成佛之路——为什么要如此决绝?她无法理解,就像无法理解白某——那个瘦瘦小小,有时甚至有些怯懦的山村姑娘,为何会采用这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人世?她像在四个胃里反复咀嚼的老牛,不厌其烦的在每次的案件评论中提到白某的名字、死亡时间和所在城市,以“虽然当时被怀疑是一个工科女生的自我决断,但是现在看来明显不是……目前已知的第一起‘炸弹女’事件”开头,以“警方当时结案十分仓促”结束——她甚至给白某起了一个特殊的外号“初炸女”,虽然听上去就像某本拙劣的二流漫画里的女配角。
终于,春秋笔法和小号带节奏不负众望的带来了公众正义感的爆发,“#彻查初炸女事件#”在第五起案件爆发的凌晨被刷上了热搜前十,并在天亮之前销声匿迹。虽然张舒的社交账号有了短暂的“由于作者本人设置该内容不可见”,虽然话题点进去已经变成灰色的问号,但是张舒的门还是被敲响了——上班的时候,单位的门。
此时,气温已经很热,但是那两位别着徽章的同志还是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他们彬彬有礼地请示了张舒的领导,虽然在开始交涉前彼此都对结果心知肚明;彬彬有礼地收走了张舒的手机并用金属探测器进行了简单的检测——这是在办公室外面的走廊里进行的,那里空无一人,但是张舒隔着窗户也能想象到同事们惊讶中夹杂着些许兴奋的表情,毕竟一些隐隐约约的议论声已经渐渐地飘散了出来;彬彬有礼地将张舒请上了一台拉上了窗帘的黑色轿车的后座——这还是张舒第一次坐有窗帘的车子,她在昏暗的空间里用臀部仔细地感受了一下传说中的真皮座椅,确实很舒服;彬彬有礼地用标准的普通话安抚张舒:“你不要紧张,我们不会伤害你,只是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张舒通过后视镜盯着对方浓密的眉毛,一边仔细地思考他俩到底热不热,一边点了点头:“好的。”
车子平稳地停下,两位同志一位在前、一位在后,引领且护送着张舒走进一个小小的房间。一张床,被子铺得很平整,看起来也很硬;两把面对面摆着的、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椅子,中间一张台面小小的桌子,没有窗户——所以,尽管有空调,在这炎热的夏天,这里看起来还是有些许烦闷。
“我姓孟。”走在前面的那位同志用手势示意张舒坐下,并且顺手解开了自己西装下摆的扣子,“我叫孟桖。那位姓胡,胡万竹。”
张舒坐下,一边低下眼眸试图阅读孟先生刚刚拿出来的形似合同的文件——没有甲方,一边听他俩的身份介绍——大约就是省里直属的什么什么,诉求也很明确——停止使用小把戏,确实那点儿功力也不太可能瞒得过宣传部的大佬——配合官方媒体的报道——大约就是转发一下,配上一个大拇哥emoji之类的——张舒不合时宜地在心中吐槽着,脸上依旧保持着一派认真与谦和——就像每次在数学课上,对着试卷发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