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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归去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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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气猛地蹿上喉口,李香湘坐起身来,她急促地呼吸着。
疼痛、窒息感散去。
片刻,李香湘缓了过来。
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略带潮气。
黑暗中“吱嘎”声响起……是门的转轴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李香湘屏息凝神摸向腰间……剑没了……
她快速抽出腰带,盘在手中,紧盯着声音的来处。
黑暗中,床帐被缓缓掀开挂在帐钩上,月光洒落在床沿。
昏暗的月光下,李香湘看清了来者……床边站着的是位头发斑白、腰背佝偻的老妇人。
老妇人手里端着份清粥小菜,热气氤氲,醇香的热气扑鼻而来。
见李香湘一言不发、警惕地盯着她,手上还裹缠着一条腰带,衣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
老妇人面上的疑惑一闪而过,她垂下眼眸,刹那间将所有的情绪掩下。
一只遍布皱纹的手将勾人的清粥小菜塞入李香湘的手中,粗粝的皮肤扫过她的腕间顿住。
李香湘抬手反制对方,老妇人抽手退开半步,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点亮烛台退了出去。
“嘎吱”响声后门被合上,屋内又仅剩李香湘一人,空荡荡的。
屋内,烛光莹莹,李香湘看着手中温热的粥。
死前的窒息、无助碾过身体的每个角落,那般真实。
侧目她对上了一张陌生的脸……
李香湘一手挡开床帐,一手端着粥,踩着脚踏上的绣鞋,随手将粥搁在小几上,三两步跳镜前,抬手盖住这张没有磨过的镜面,神色复杂……
模模糊糊的镜面上是一张陌生的脸,这是张稚嫩的脸,看起来十五六岁左右。气色不太好,略显苍白……这不是她。
李香湘低下头,闭上眼长叹口气……摆在面前的事实就是——她李香湘莫名其妙死了,又莫名其妙活了。
肚子应景的叫唤了一声……李香湘的思绪被拉回现实中,她饿了。
她揉着空空的小腹,饿得有些发昏……她这是饿了多久?
李香湘拖着疲惫的身体来窗下的小榻边,踢了绣鞋坐上榻,仔细地查看了小几上的清粥小菜。
温热的清粥入口,冲击着味蕾,粥很软糯适口。
她缓缓吃粥来,时不时夹两筷子小菜,借着微弱得烛光打量起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除了这张木榻以外,就简单地摆着一床一柜和一张桌子。空旷得闭目四走也不会磕碰到。
面前的小几上交错地叠着五六本书。
李香湘随意翻了几下,上头是三两本诗集,下头是三两本话本子,翻阅得些旧。
屋子的边角挂了张帘子,里头大概是沐桶之类的……可以看出是个简单的浴房。
李香湘放下粥,跳下榻,停在几只半旧的木箱前,木箱并没有上锁。她掀开其中一只箱子,里头整齐的叠放着不同季节的衣衫。再看另一只箱子里搁了些金银细软,并不多,还有些笔墨等的杂物……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李香湘没一会就看完了。
这个姑娘的东西很少基本都是半旧的物件,但被她整得干净整齐。
李香湘踱步回到榻边,踢开绣鞋上榻,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手里的粥。
她在夜里醒来了,她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位姑娘带着三两的行囊,不知要去哪,她身边有一个奇怪的老妇人。
这位姑娘挺爱干净,东西被她收拾得很齐整。
这位姑娘不富裕,就像身上穿着的这件衣衫,没有破损但颜色旧得都快褪尽了。
李香湘扶额,又扫了眼屋子。她得耐下心来,慢慢摸清自己的处境。
………… …………
夜色褪去,金乌初升。
李香湘睁开眼,醒了。
窗门被半推开,露出外头波光粼粼的水面,这艘船在缓缓前行。遥遥望去,是一座浅湾,这艘船将要靠岸。
窗边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穿着件石青色的夏衫,正把手往回伸。
听见李香湘的动静,她回身将帐子挂起,问道:“姑娘醒了?”
她伸手探了探李香湘的额头,松了口气,道:“姑娘这烧好歹是退了,这都好几日了,吓死奴和哑娘了。”
李香湘望着她,不语。
几夜前刚醒来的不安和茫然感散去大半,此时已冷静下来。
“姑娘,要起身洗漱了吗?”小丫头跪坐在床边,那双澄亮的眼眸满是心疼,“姑娘都躺了好些天了,用了早饭,奴陪姑娘在甲板上活动活动吧。
唉……这还要再走几日才能下船,下了船还要换马车,这么一路颠簸可真是苦了姑娘了!”
小丫头替李香湘扣好颈部的盘扣,起身哀怨地叹了口气,道:“姑娘都病成那样,表少爷还不……真是……”
后话未尽,小丫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老妇人端着一小碗清粥和一碟青菜推门而入,粥被搁在小几上,她又垂手垂头退了下去。
李香湘看了眼远去的身影未语。
她已经醒来好几日。
现下,她从嘉元七年飞檐走壁潇洒剑客李香湘变成了嘉元元年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小姐李香湘……眨眼间回到七年。
这位闺阁小姐李香湘是前任金陵知府李兆的独女,其母是金陵城公认的名门季家庶出三房的独女季月笙。十五年前,李季氏九死一生产下李香湘后缠绵病榻几年后撒手人寰,留下一女与其夫李兆。
李季氏去世后,李兆未再续弦,带着独女李香湘生活。
李兆是寒门士子出身,家中清贫,人口简单,唯有老仆三两位。因而这位自幼体弱多病的李家小姐李香湘身边仅有一个老仆哑娘和一个小丫头莲生照顾。
一月前,李香湘的父亲李兆调任大理寺卿,受命进京赴任。
任命紧急,李兆只得先行入京,临走时将李香湘托付给同要进京送季家嫡孙女归家的季家二房表哥季顺然。
自幼体弱多病的李香湘路上偶感风寒,病倒在床。
季家表兄心急进京,未做停留。路途颠簸,李香湘病情加重,几近丧生……应当说已然丧生,否则她李香湘从何而来。
小丫头莲生为此颇有怨言,却又无可奈何。
洗漱过后,莲生要伺候李香湘用饭,她摆手让莲生退到一侧。
行走江湖独来独往的李香湘实在不喜欢被这样伺候。
用过早饭,李香湘搁下筷子。
正在净手就听见船板上传来脚步声,门被猛地推开,哐当一声,来人裹挟着一阵冷风来到榻边。
李香湘定睛望向她,是一个穿着鹅黄色精致夏衫的少女,少女发间簪着的垂珠发簪随着她止步的动作还在轻轻晃动,裙摆微荡,绣着精致莲纹的绣花鞋若隐若现。一张稚嫩的脸上是精致秀美的唇鼻,一看就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
她是李香湘的表妹,季家这代最受宠的长房幺女季嫣然。
季嫣然方在榻边站定,身后又疾步进来两个与她年纪差不多的小丫鬟。
季嫣然弯腰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李香湘的脸色,松了口气道:“湘表姐,你这几日可算有所好转了!”
李香湘扫了眼她身后腰背挺直的俏丫鬟绿荷和绿莲,两人立在季嫣然身后,神色中带着几分轻蔑,丝毫没有问安的意思。
榻边收拾碗筷的莲生见状手下一顿,唇角下压,看得出来正强忍着满腹的哀怨。
李香湘收回目光,似有似无地应了声。后从小几上的书堆里抽出一支木簪随意地将披散的长发固定在头上,长发稳稳被固定着却略有些不美观。
李香湘微整坐姿,从小几上抽了本话本子,身子松散地坐在榻上,魂不守舍地翻起书。
莲生收拾了碗筷退了下去。
季嫣然撑着小几,上身向她贴来,问道:“湘表姐,你身体好些了,我们上甲板上走动走动吧?”
李香湘额角微抽,抻了抻腿。
大早上的,甲板上这冷风吹的,叫一个病号去吹风……
李香湘被她缠得无可奈何,最后只得跟她改约下晌船靠岸后陪她下船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