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公子怀瑾

4、2 误入鬼宫一

　　“公子？”阿离轻轻敲门唤妘君尔，半晌里面才有低低的声音传出来：

　　“东、东方琰走了吗？”

　　“早走了！”阿断插话道：“你快把门打开，咱们收拾收拾该出发了。”

　　“真的走了？”妘君尔不放心，把门打开一个小小缝隙，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偷偷打量走廊情形。

　　“真的走啦！”阿断伸手将门推开，嗤笑他：“哈哈哈公子，我真想给你面镜子，好好照照你自己这没出息的样子！东方公子现在又不会踹你了，怕什么！”

　　“笑什么笑！你们没看到他刚才叫妘君尔三个字时，后槽牙都是咬着的么？”

　　阿断三人笑着摇头，均说没看到。

　　“哎！可惜了！”妘君尔仰面躺到榻上，将双手枕到脑后，唉声叹气的。

　　“可惜什么？”阿舍问。

　　“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张脸却长了嘴。”

　　“……”

　　“……”

　　“……”

　　三人无语。

　　若说妘君尔对东方琰有多深的印象，倒也没有，只不过小时候那种惧怕的感觉深深刻在骨子里，驱不散忘不掉。

　　出了仲县县城，主仆四人和牛牛一路向南，走了两天多，进入黑山县境内时，原本晴朗无比的天却突然变了，狂风乍起，乌云滚滚而来，顷刻间便黑了个透，山林间草木沙沙作响，时不时传来几声野兽叫。

　　“公子，看样子要下大雨，咱们得赶快找个地方避一避。”

　　阿离说着话从包裹里拿出一件斗篷，披到妘君尔身上，又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双手停留在他的脸颊处，叹道：“咱们公子可真真儿是生的俊秀，天下第一美男子！”

　　妘君尔对这种日常马屁不屑一顾，拍掉阿离的手斥道：“随便摸男子的脸，不知羞。”

　　阿断拿眼白翻他：“摸脸就羞了？你七岁去东方家之前的澡都是我们给你洗！身上有几颗痣……”

　　“住口！”

　　“偏不！略略略……”阿断朝他吐舌头做鬼脸。

　　妘君尔无语，这段黑历史，自从前天碰见东方琰之后，便数次被阿断三人提起，真是够了！

　　主仆几人顶着大风走了一阵儿，发现崖边有一处凹洞，牛牛先行去探路，确认安全，几人迅速躲了进去。

　　外面虽然黑，但物体形状大致可辨，洞里黑的却是伸手不见五指，妘君尔几人小心翼翼跟着牛牛进入之后便背靠背坐在一起，静待外面天气好转。

　　“咕噜噜……”一阵类似肚子饿了的响声。

　　“公子饿了？”阿舍轻声问。

　　“没有。”

　　“方才肚子叫的不是你？”

　　“不是。”

　　“也不是我。”阿断道。

　　“我也不曾。”阿离道。

　　“那难道是牛牛？”阿舍奇怪，自言自语。

　　“咕噜噜……”又是一阵轻微响动。

　　牛牛也察觉到了异样，腾一下从地上站起，全身戒备的盯着洞内更深处。

　　妘君尔拍了拍雪狼后腿，声音不由自主的紧张道：“牛牛，怎么了？”

　　“公子莫怕”阿舍道。

　　“我才不……”

　　妘君尔的话还未讲完，只闻“轰”的一声巨响炸在山洞深处，紧跟着刺目的光伴随着一股气浪将几个人推出去好几步远，而后滚滚尘土扑面而来。

　　“咳咳咳……”几人被呛的猛咳。

　　妘君尔大叫一声抱着头蹲在地上。刚才那股刺目的光，似乎从眼睛直冲进他的头，刺中了某根神经，瞬间脑袋像要炸裂一样的疼。

　　“公子，公子！”阿离紧张的呼唤，摸索着抱住他：“公子你怎么了？别怕，我们都在！”

　　“别碰我！”妘君尔几乎是爆吼着出声，推开阿离的力道也是前所未有的大。阿离被推出去好远，一下子扑倒在地。

　　“公子！”

　　“公子！”

　　阿舍和阿断也意识到他的变化，妘君尔小时候是有过失控的情况，但从东方家回来后这么多年，从未像现在这般过，所以大家几乎已经忘了他曾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儿。

　　三个姑娘不停唤他，未敢上前，他却像是听不到身边人的呼唤，使劲抱着自己的头痛苦低吼。

　　“嗷呜！”牛牛低叫了一声，走到妘君尔身边，用头蹭着他的身体，好一会儿，妘君尔终于停止那种极度痛苦的低吼，整个人虚弱的瘫倒在地上，身上衣物也被汗水湿透了。

　　“公子！”三个姑娘围过来，阿离抱起妘君尔的头放到自己腿上，带着哭腔唤他：“公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缓了许久，妘君尔才开口：“我也不知怎了，头突然好疼，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一般。”

　　“我们还是先出去这里不太对劲！”

　　阿断话音喂落，山洞深处骤然“嘭”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被狠狠丢到地上，连带着他们所在的地面都跟着震颤。

　　“嗷呜！”雪狼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牛牛！别慌，我们走！”阿断拉住牛牛，阿离阿舍搀着妘君尔匆忙往外走，而他们身后，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沉闷脚步声：

　　“噗通！”

　　“噗通！”

　　“……”

　　每响一下，地面就跟着颤上一颤。

　　妘君尔精神似乎好了一点，调侃道：“这得是多大的家伙，才能长这么大的脚。”

　　由于几人进洞后并未深入，所以几步便跨了出来，而身后巨兽的脚步声还在继续，外面狂风骤雨，他们躲在洞口的巨石下面，少顷便看到洞内黑暗中，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睛由远及近。

　　巨兽发出“咕噜噜”的声音，黑暗中依稀可分辨出轮廓，比成年男子高出一大截，身形足有两只黑熊那么宽，他站在洞口，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走出来。

　　“阿崖，卧！”突然一道温柔的男声从那巨兽身后响起。巨兽应声而卧，而后刷一声，火光乍现，将山洞照亮。

　　这人个子很高，从巨兽身后缓步走出来，黑发随意的散在肩头，一袭红衣，脸颊瘦削肤色极白，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嘴唇是那种鲜红的颜色，衬得他整个人有种诡异的美。

　　看清那人长相，妘君尔惊得瞪大双眼，只觉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洞外何人？”

　　他步态轻盈的走到洞口边，被狂风卷起衣衫头发，却丝毫不显凌乱，尽是恣意之姿。

　　妘君尔从所藏之处出来，整了整衣衫，双手作揖道：“在下岁寒山妘氏，妘潜。路过此地，为避风雨躲进洞内，叨扰之处，敬请谅解。”

　　“原来是妘家公子，久仰久仰！”那人上前一步，双手作揖还礼。

　　久仰？妘君尔真是想笑。谁人不知妘家小公子从小资质奇差，别说习得家传绝学武功医术，就连自己出门历练都不敢，简直就是废物一个。

　　“哈哈！不敢不敢！敢问阁下是？”妘君尔讪笑。

　　“在下山野莽夫一名，名字恐污了公子耳朵，不足挂齿。”

　　那人又上前几步，跟妘君尔面对面的距离，突然右手掌心向上，竟是燃起了一团火，趁着火光，他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

　　妘君尔见对方又是驭兽，又是掌心托火，定非普通之辈，但既然人家不愿透露姓名，便也不好再问。

　　“没错！”那人轻叹一声：“都长这么大了。”

　　阿离三人站在君尔的身后，原本是全神戒备的，听到他这样说，仿佛是旧相识，阿断是个心直口快的，便道：“阁下认识我们家公子？”

　　“呵！”他轻笑一声：“何止认识！”

　　言罢突然出手，一掌拍向妘君尔的眉心，速度极快，让阿断几人根本来不及上前出招。

　　“公子小心！”

　　“公子！”

　　“公子！”

　　掌风袭来，妘君尔本能的闭上眼睛，谁知那掌却在距他一指宽的位置猛的收住。

　　与此同时牛牛扑过来作势欲咬，却被那人一脚踢开，他表情未变，直直盯住妘君尔沉声道：

　　“为何不躲？”

　　“啊？啊！哈哈我没反应过来呀！现在就躲！”说着话妘君尔一下子向后跳开，躲到阿离三人身后，继续道：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们只不过是路过此地进山洞躲避一下，刚已经道过歉了，怎么还要打人啊你！”

　　那人似乎不敢相信妘君尔竟然这般无用：“妘芷秋那么要强的人，怎的养出你这样一个……”

　　“喂！你说我就说我，不要带上我母亲！我废物是天生的，与我母亲有何干系！”

　　“呵！”那人一甩手，转身往山洞内走去：“无用的东西！妘家恐要败在你手里！”

　　“喂你这人！好端端为何要咒我妘家！”妘君尔气的大步走过来与他理论，那人却是一副懒得理他的模样，直接走回山洞里面去了。

　　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大个儿阿崖，站在洞口，正低头摆弄手里的一个圆球，被主人唤了一声，即刻丢掉手上的东西便转身往洞内深处走去，又是“噗通、噗通”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被阿崖丢下的圆球咕噜噜滚到妘君尔脚下，他好奇的捡起来，仔细一看，竟吓得立刻扔出去好远，大喊：

　　“啊！妈呀！阿离！救我！”

　　那竟是一颗毫无血色双目圆睁大张着嘴巴的人头，舌头耷拉在外，死状极其恐怖。

　　妘君尔崩溃的疯跑出去，阿离几人在后边追的辛苦，好不容易待他跑累停下，几人已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哪里？阿断，刚我们是朝哪个方向跑的？”阿离问。

　　“不知。”阿断打量周围的情况，除了山便是树，根本无从分辨。

　　好在大风似乎比刚才减弱一些，天也亮堂了不少，妘君尔累的趴到牛牛背上喘着粗气：“刚那人，到底是人是鬼！”

　　“不知。”

　　“公子，你呆在这里不要动，我们三人和牛牛在周围探探路，再决定接下来往哪边走。”阿舍交代好，和阿离阿断还有牛牛分别朝四个方向走去。

　　妘君尔刚刚着实被吓的不轻，虽然家里人都是巫医，但他天资奇差始终不得法门，故此前从未接触过牛鬼蛇神妖魔鬼怪一类的，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刚才没当场吓昏过去已是不易。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背着手站在原地打量周围，突然“沙沙”几声响，妘君尔屏息凝神细听，似乎有走动声，还有轻笑低语：

　　“咯咯咯……小公子……”

　　“咯咯咯……好生俊俏呢……咯咯咯……”

　　妘君尔紧张道：“何人在讲话？”

　　“咯咯咯……小公子，是我呀！”

　　“你是哪位？可否出来相见？”

　　眨眼之间，一个妙龄女子倏然出现在君尔眼前，她衣袖掩住嘴角嗤嗤的笑着，媚眼如丝道：“公子可让人家等的好生辛苦！”

　　妘君尔用力眨眨眼，又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定不是幻觉，他定了定神，故作深沉道：“请问姑娘为何在此等在下？”

　　“咯咯咯……”那姑娘却是笑而不答，款款走过来朝妘君尔眨着眼睛道：“跟我来！到地方你就知道啦！”

　　刚那几下眨眼，仿佛有种魔力，让妘君尔像是中邪了一般，不由自主的跟着那姑娘走去，转眼功夫，前方出现了大片墓地，姑娘带着他来到一处高耸的墓碑之前，那后面是一个半圆形墓穴，看起来葬礼规格很高。

　　姑娘“啪啪”拍了几下掌，墓碑应声而动，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门直通进那墓穴。她回头朝妘君尔眨眨眼，很是俏皮的说道：
　　“公子，我叫小婷，不要忘记我哦！”

　　言罢，拉着妘君尔走进墓道。

　　妘君尔像是提线木偶一般任由她拉着，七拐八拐进入墓穴深处，出了逼仄的墓道，眼前豁然开朗，金碧辉煌的大厅刺痛人眼睛，妘君尔本能闭眼并且抬手挡了一下，缓缓再睁开眼时，他突然回神，看着眼前的景象，一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他打量一圈，突然想起刚才遇到了一个妙龄女子，说在等他。可是现下哪有什么姑娘，入目的除了各种奢华装饰以外，再无其他。

　　“喂！有人吗？”他对着空气问了一句，踱步向前，来到大厅中央。

　　前方金色的巨大屏风，突然向两边打开，从那后边缓缓推出来一个青玉雕刻而成的宝座，赫然坐在宝座上的，是个全身黑衣的人，黑色纱巾掩面，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那目光阴狠如刀，让人不寒而栗。

　　妘君尔虽然害怕，但还算镇定，他双手作揖道：“敢问阁下尊姓大名，这是哪里？我又为何在此？”

　　那人却不答话，刷一声从旁边兵器架上拿起一把长剑朝妘君尔扔过来。

　　“哎哎哎……这是作甚！”妘君尔堪堪接住，那剑沉的要死，他想顺势扔到地上，对上那人狠绝的目光，不敢，只好勉强拿着无奈道：“我不会使剑，要打架阁下找别人吧！恕在下不能奉陪。”

　　“拔出剑来！”那人终于开口，只不过那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明明近在眼前，竟带着嗡嗡的回音。

　　人在屋檐下，哪敢不低头，妘君尔只好去拔那剑，可是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那剑稳稳当当插在剑鞘中，竟是丝毫未动。

　　他抱着那异常沉重的剑气喘吁吁：

　　“你看，不是我不拔，实在是这剑重的很，我拔不出来！”

　　呼的一下，妘君尔只觉眼前一黑，那人竟从宝座上飞身下来，一把揪起他的后脖领将他狠狠丢了出去，语气阴森恐怖：

　　“装？我看你能装到何时！”

　　言罢飞身上来又是一脚！

　　妘君尔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重的打，两下下来，他已经痛的不能呼吸，猛的咳出一大口鲜血,虚弱道：

　　“你、你是何人？为何打我！我乃岁、岁寒山妘……”

　　“来人！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