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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仇的黑板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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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叫君锐。林稚年想。
那股不知来自洗发水,又或者润肤霜的甜味还弥漫在四周空气里。
林稚年出神地想,那男生倒是甜的。
台上的君锐的运动外套随意敞着,袖子懒散地推高,露出肌理匀称的小臂。
他浑身上下除了曾染过的头发,一身穿戴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却好像无论往身上套什么,都让人感觉是崭新漂亮的。
“我叫君锐。”环顾大半个教室,君锐从讲台桌上悠悠挑了支粉笔,“君,是——”
君锐写下自己的名字,在他之前,黑板上仅有角落的一个“傅”字跟一串电话号码。
“大家以后就是同学了。以前不是,也别遗憾。”
用过的粉笔头往讲台纸盒里一丢,三分。君锐看了眼正蹙着眉头紧盯他的班主任,回给人一个戏谑的笑。
“以后一起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什么文明标兵,三好学生,十佳青少年都一起争一争,为我们的优秀班级荣誉,为我们的祖国富强人民幸福奉献一份自己的力量。希望通过我们的勤奋学习,最终达成世界和平的愿望。”
前排戴着顶鸭舌帽一直舍不得摘的聒噪男生,举起手来鼓了鼓掌,带头叫好。
讲台底下小声笑成一片。
“不错,思想还挺先进。”傅老师扣上文件夹看向他,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倒是个挺精神的小孩儿,脑子也活络,就是有那么点儿闹腾。
预感到这小子在未来两年可能是会令他头疼的冠军人物,傅老师不舍地摸了摸鬓角将秃的头发,“对了。你头发,给我染回来压直。”
“好啊,不过老师,你会喜欢给绵羊烫发吗?”君锐忽然问了个毫无关系的问题。
“谁会喜欢干这种闲事?”班主任搓搓眉心,头疼刚才还只是预感,转眼成了现实,给绵羊烫头是干什么啊?烫完品种都变了吧。
“我看未必,老师你就挺喜欢的。”君锐指指自己的脑袋,“不然你来跟踪我24小时,看看它是不是天生就有一点卷。”
底下的同学笑起来,笑会传染,接着全班都跟着一起笑了。
“……最好是。”傅老师哑口无言,总感觉把君锐放在教室里,七班好像变成了一个老式爆米花炉子。
天桥底下摇着炉子崩爆米花的老傅头内心复杂,他叹了口气,裹紧自己无形的破旧军大衣。
他等着君锐走下去。
君锐却望向他的一次性同桌林稚年。
林稚年正打开自己刚才写的自我介绍草稿瞧了瞧,跟君锐的游刃有余比起来,显然很蠢。
忽听头顶有道声音:“你怎么还不来打断我?”
指尖一空,纸条被抽走了。
林稚年的眸光锐利起来,他倏然起身,一把按住君锐的手腕。
君锐挣脱了下,纹丝不动,他愣住。
面前羸弱的男生力气竟比他想的大得多。
“劲儿这么大,写了什么不能看的?”
话语出口,对面的力气顿时弱了。
君锐此刻仍是视线焦点,引得四周同学都向林稚年看过来。林稚年往老师的位置扫了眼,黑着脸松了手。
扫了眼纸条上的内容,君锐没再多问林稚年。
“刚才那位同学,叫林稚年。”君锐晃荡回讲台上,往林稚年的方向看了一眼,拿着纸条念道。
众同学顿时全都扭着头看向林稚年的位置。
“稚气的稚,年糕的年。”君锐嗓音里含着笑意,将“林稚年”三个字写在他名字旁边。
“身高171,没事儿,还会再长的。努努力起码还有个10公分。”纸上一串自我介绍都被中性笔划去了,只留下最后一句‘谢谢’。君锐仔细辨认,“51kg,太瘦了,吃饭的时候大家记得捎上他。不会打篮球?不会的就别写了啊,不会做历史大题这种难以挽救的事儿倒是可以谈一谈。总之,他很感谢能跟大家做同学,希望大家多多照顾他。谢谢。”
台下适时地响起掌声,君锐逆着光从讲台上下来,纸条扔回他桌上。林稚年没接,他浑身不自在,被窥视到的感觉几乎将他点燃。
君锐倒自然地坐回他旁边,轻飘飘道:“下次自我介绍拣优点写。”
林稚年缄默,这话听着像在嘲讽他。
“比如长得还不错什么的。”
君锐目不斜视,兀自又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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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点五十五分,哆啦A梦时钟摆了一小格。
班级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林稚年是最后一个。
他见黑板上一对龙飞凤舞的名字摆在那儿,便上了讲台。
拿着黑板擦,面对那些字迹,他脑海里浮现出君锐的样子。
他有些走神,擦干净最后一点粉笔痕迹,脑海里的身影变成一直趾高气昂的小猫。小猫蹲在讲台上,望着台下神气地踱了两步,又回首往黑板上按了个爪印。
“干嘛呢?”声音乍然出现在身后。
林稚年攥着黑板擦回头。小猫的本体此刻悠闲地倚在门口看他,指尖遥遥点了点干干净净的黑板。
四周静了下来,连浮在阳光里的尘埃都停驻,他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男孩轻轻的呼吸声。
“这么看不惯我?”
还挺记仇,连名字都要擦掉?
君锐低头去瞧,冷不防对上林稚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
林稚年闻言放下手中的‘作案工具’,默默将目光错开了。
夏日阳光太强,所到之处都蒙上一层金纱,连他瞳孔颜色都被照映得浅上许多。
盯着那双映出自己身影的眼睛,君锐抬手拦住他。
“好像分班以前也没见过你,哪个班的?”倒不是君锐在找打架的开场白,他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听到这个问题,林稚年脸上本还剩下的生动神情消失得一干二净,被剪断提线般,停顿下来。回过神来手腕已经被君锐轻松捉住,动弹不得。
他不发一言,一心挣开。
“又不是问你什么秘密,难道我们以前有仇吗……”君锐没注意少年渐渐变得狠戾的目光,湛亮的眼睛转了转,替他作出了回答,“还是只为刚才说了你一句,脾气这么大?”
林稚年险些接不上他的思路,但面前丝缕似有若无的甜味很快提醒了他初遇的尴尬。
他选择闭口不言,任君锐拖他回到黑板前,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谁想君锐转头在盒子里挑了根粉笔塞到他手里,往黑板扬了扬下颏。
“给我重新写上。”
林稚年皱着眉看他。
“写啊。”
他摇摇手臂,发现君锐将他攥得死紧,只得朝他重新摊开握着粉笔的左手。
“看我做什么,要我给你的粉笔削一削?”面对摊开的皓白掌心里那支红粉笔,君锐不解道。
“我用右手。”林稚年低声回答。
语气凉凉的,因为放得过低而含了气音在里头,仿佛带着点儿软。君锐低头看了一眼,连忙将林稚年的手放开了。
君锐抱着手臂在一旁等着他,林稚年却一个字都没写,将粉笔塞回盒子里了。
“你干什么?”
林稚年放还了那根君锐随便摸来的红粉笔,又在盒子里挑了只普通的白粉笔。
怎么写个字儿还挑剔,君锐想。面前的男生可能没什么板书经验,一笔一划,写的缓慢而且认真。
阳光相当安静,君锐几乎被这人搞得没什么脾气了。直到林稚年写完,习惯地往右下角打了个句号,反应过来又赶紧用手抹去了,君锐看见还有点想笑。
可惜还没容许他将大度的话说出口,林稚年紧接着回头拿了黑板擦,手一挥就将那两个字抹去一半。
君锐刚捡的那点儿舒心得意瞬间随粉笔沫一起散在了阳光里。
“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他上前就要拦他。
林稚年抓紧空档再抹了一下,见君锐没挡住,便仔仔细细将那块唯一还留着泛白痕迹的地方擦了个干净。又赶着他没动手前,后退两步讲黑板擦放下。
“最后走的人,”瞥了君锐一眼,缓缓开口,“擦黑板。”
“……”原来刚才也是为了这个吗?
“君锐,我收拾好了。”门外一道声音打断了他们无聊的玩闹。
门口的男生紫色T恤粉板鞋,瘦削高挑,手里捧着只绿色大水壶,正站在门口等君锐,身后还站了一个戴银丝眼镜的男生。
君锐没再跟林稚年纠缠,瞥了他一眼就和他们一齐离开了。
林稚年打来水擦干净整面黑板,估摸着整点的公交车即将抵达,也回到座位拽出书包来。
叮咚咚咚——
书桌里传来震动声,清脆铃音也因为铁皮木板阻挡,听起来闷闷的。
林稚年低头去找,桌子很旧,两个桌斗间的隔板没有了,一只手机刮在他拽着的书包带上被扫了出来。
林稚年拿起手机,抬起的动作唤醒了冷落已久的手机。
他的老旧手机没这个功能,看着迫不及待亮起的屏幕,跟锁屏界面上轮番滚动的消息气泡,林稚年愣了愣。
“班长,今天看你来学校了,咋样腿还行吗?”
“哥,我知道染发错了。回我个消息好不好!”
“出院没,爸爸怎么打你电话老不通。”
“锐哥,看你朋友圈,不是在一中失恋了吧?谁抢得过你啊,我带人去教训他。”
失恋、心情差、腿不好。
尽管已经有意回避,林稚年还是不经意间接收到了这几个令人讶异的关键词。
把手机放在这里,那个男生待会自然会来找,林稚年觉得自己没必要多此一举。可班里转眼已经走得空无一人,门窗仍旧开着,怕是今天的门不会上锁。
林稚年犹豫了,他不愿乱动屏幕,捏着那只造型极简的最新款的手机,烫手一般。
不光连密码都没设置,君锐甚至没给手机包一个手机壳。
追上他还是放在这呢?他想起君锐那样子,要是弄丢他的手机,可不是什么好事。
干脆交到老师手里算了,反正明天开学,傅老师看起来不像会窥探学生隐私的样子。
没等他摸上自己衣兜,手里的东西嗡地震动了一下。
从别人书桌里拿手机本也是瓜田李下的事儿,他一惊,差点儿将手机丢掉。
一个没拿稳,跳出来的绿色接听圆钮就被他滑动了。
通话计时瞬间开始跳动,细碎声响从听筒中传出来,林稚年下意识将它放到耳边。
“……”
“喂?你终于肯接电话了。”电话对面的声音听起来成熟而妩媚,是个远比自己年长的女人。
“……”
“行了,不愿意开口就不说,跟我说话脏了你的嘴是吗?我知道你想骂我,打电话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就要跟他结婚了。你也不用担心,没人再会找去你家,不过圆圆就不能留给你了。欸,小孩,你也别怪我,我有的时候真挺羡慕……”
林稚年没说一句话,话筒里只有他逐渐变快的呼吸声。他不敢再听下去,慌忙将电话掐断。
发现上面标着大大的“陌生号码”。
窥探到旁人秘密让他有些歉疚,他将手机放进口袋里,追了出去。
走廊里早不可能有君锐的影子了,回到窗口往下望去,由于刚才那男生的紫色上衣过于显眼,他一眼就望见了遥远校门口处的几人。
他匆匆往楼梯口跑。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林稚年回想了下自己从小到大见过的校园爱情故事,也只有梁祝而已。关键词排在一处,怎么造句都太超纲了。最不可能的可能,君锐的……恋爱对象是个大姐姐,甚至阿姨,快结婚就跟他分手了?
不不不,那圆圆是什么?
算了,全那不关他的事。
林稚年心神不宁。
走廊不能跑跳,他正快步往楼梯走,没注意到一个挺拔身影出现在身后不远处。
“林稚年,过来一下。”
身后的傅老师喊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