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长）虚幻的真实》没有我的我

4、第4章 前进的理由

　　我终于堂堂正正走上了地面，但此时可以堂堂正正享受着阳光的我却意识到了自己的一无所有。
　　——《地下的住民》

　　利威尔走进地下街时，总觉得一切都恍如隔世，他曾满怀信心和对未来的期望前往地上，法兰和伊莎贝尔甚至已经开始幻想将维多利亚接上来后的生活，但是，现在孤身回来这里的他却与一只斗败的丧家犬无异。

　　远远地，他已经看到维多利亚披着斗篷站在门口的身影，她似乎没一次都能精准的在他回家前出现在门口。

　　而且她每一次都能读懂自己的情绪，当利威尔的目光接触到自家小姑娘泛着了然和悲伤的湛蓝双眼时，他自进入地下街以来一直空荡荡的大脑突然开始回神。

　　该怎么对这个姑娘说明呢，她当初明明那么坚决的阻止了他们，却因为相信利威尔的决定而独自留在地下街的房子里苦苦等待。

　　“嘎吱”，陈旧的木门打开的声音依旧刺耳，利威尔跟随维多利亚沉默着走进屋子，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样，摆设没有改变，室内没有一丝灰尘，即便他们都不在，这个屋子里唯一的住户也依旧保持着长久以来的卫生习惯，随时准备着迎接其他人的归来。

　　“坐一下吧，我去给你泡杯红茶”，维多利亚背对着他脱下了斗篷，声音保持了往日相处时的温和，只在尾音处泄露出了没能完美掩饰的颤抖，利威尔是如此熟悉她，在他眼里，眼前姑娘的无措和悲痛几乎要溢出她纤弱的背影。

　　少女走进厨房，利威尔听见了挪动杯盏的细碎声响，过于日常的声音没由来得让这个不大的屋子显得过分安静，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了热水倒入器皿的声音，声调一点点变高，然后停住。

　　利威尔坐在椅子上，眼前的桌子干净的可以反光，他在桌面上看到了自己扭曲的倒影，仿佛在面对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法兰和伊莎贝尔，他们都死了，死在这次壁外调查里，被巨人吃掉了，连尸体都没能带回来”，他试图组织出更加委婉的语言，但最终仅仅把整个事实陈述出来就仿佛耗尽了利威尔全身的力气。

　　经过了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又似乎只过了一瞬，地下街没办法得到钟表这种珍贵的东西，所以没办法确切的知道时间的流逝。

　　利威尔好像听到厨房里传来一声叹息，还有水滴砸在地板上发出的“啪”的声音，但这些微不可闻的动静只是他在长时间的等待中产生的幻觉也说不定。

　　“是吗”，维多利亚回道，厨房里出现了瓷器放置到桌面上“哒”的清脆声响，她终于转过身来，端着茶杯走到利威尔的身边，将泡好的红茶放在他的手边，又是“哒”的一声。

　　利威尔偏头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确实是和广阔天空相同的色彩，这一次不是他所想象的了，而是确实用双眼看见过后的结论，但此时那双美丽的瞳孔如同被水洗过一样，边缘还泛着红色，这个小鬼果然还是哭了。

　　“抱歉”，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滴水未进，他的声音变得过分沙哑。

　　维多利亚终于忍不住了，她看着眼前露出从未有过的颓废姿态的男人，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再次蒙住双眼，她张开双手，小心翼翼地弯腰环抱住这只受伤的野兽，声音哽咽道：“别道歉，我很感谢，感谢你回来了，没有让我变回孤零零的一个人，欢迎回来，利威尔”。

　　居然反过来被安慰了，真是没出息啊，利威尔咽下其余的话语，用力回抱着维多利亚，但他全身紧绷的肌肉却在此刻松懈下来，像一头终于回到自己巢穴的野兽，“啊，我回来了，绝对不会丢下你的，我发誓”。

　　。

　　利威尔最终还是端起桌上的红茶尝了一口，意料之中的冷了，但是滋味还算不赖，至少让他感觉自己恢复了些许行动起来的力气。

　　维多利亚已经拿着自己收拾出的行李站在门口等着他了，说是行李，其实也就只有一个简单的小木箱，没有多少分量，之前买的书籍都已经被埃尔文安排的人搬走了大部分，现在里面有的应该是一些无法交托给别人的珍贵物品，而这种东西，对于生活在地下街的他们而言实在是过于稀少了。

　　利威尔站起来，一手拎着木箱，一手牵起维多利亚，颔首示意对方推开了陈旧的木门。

　　“嘎吱”，听见这扇木门发出即将散架的声音也是最后一次了，而这一次出门，少女终于不需要用斗篷遮掩自己过于耀眼的真容。

　　他们走在到处都散发着酸臭味的地下街，仅仅只是离开了不到三个月，利威尔感觉自己已经开始对二十多年来习以为常的气味感到不适了。

　　街边的人看到维多利亚无一不将目光停驻在她身上，或是赞叹，或是贪婪，或是震惊，无论如何，当他们看清牵着少女手的男人后，都不敢再上前一步有所动作，这就是地下街多年来的唯一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力量就是一切。

　　利威尔一路牵着维多利亚来到台阶前，目不斜视地走向地面，和第一次走到上面时一样，阳光相对于适应了地下昏暗光线的人来说还是那样刺眼，但他们就这样毫不停留地走到了地面上，不论前路如何，他们还是踏出了这一步，这样渺小又曾经是那样遥不可及的距离。

　　两人先是坐上马车去了趟地面上的新房子，不算大的屋子却因为没什么摆设而显得空荡荡的，被书籍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柜反而有些格格不入，阳光透过窗沿洒在木板和木桌上，空气中似乎都散发着自由的气息。

　　“基本的家具、床单和被套都准备好了啊，真是个细心的人”，维多利亚去两间卧房检查了一下，没有帮忙添置更多的东西惹人不快，也没有粗心到让两个刚搬进来的人睡地板，还真是周到啊。

　　这样想着，金发少女扭头对坐在沙发上的利威尔提议道：“那么买生活用品的事稍后再说吧，我想先去看看他们两个”。

　　利威尔闻言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他们的墓地都和调查兵团牺牲的士兵葬在了一处”。

　　。

　　利威尔带着维多利亚来到了墓园，这里被密密麻麻挤满，而底下通常连尸骸都不完整，很多都只是一座衣冠冢罢了。

　　维多利亚看向那两个人的墓碑，上面除了二人的姓名外什么也没有，四周的杂草似乎之前已经被清理过了，墓前也摆放着一束沾着露珠的鲜花。

　　“有人在我们之前来过”，维多利亚跪坐在地，将自己在路上买来的花束也轻轻放置在墓前，“你们两个，虽说还没看够外面的世界，但是鲜花应该已经见过不少了吧”。

　　“我离开前给了那群人一些钱，至少一年内他们应该不需要为生计发愁了，不过杨已经去世了，他的腿没撑多久，如果在那个世界你们能再见就好了”。

　　维多利亚叨叨絮絮说了很多，最终她眨了下眼睛，用坚定又舒缓的语气说道：“我会和利威尔好好活下去的，等见到你们时我会有更新奇的东西和你们分享的”。

　　“埃尔文，他对我说，不要后悔，因为一旦后悔那么今后我将无法做出任何决策，会让他们两个……法兰和伊莎贝尔的牺牲真正变得毫无意义”，利威尔看着跪在墓前不再继续说话的维多利亚，突然开口道。

　　“他在让你继续前进，那就替他们两个去看看吧，那更广阔的世界，书中描述的大海，沙漠，火山，雨林，他们没能看到最后，那我们就替他们走完剩下的旅途”，维多利亚缓缓站起身来，这样说道。

　　“你是让我就这样接受这残忍的现实，然后不断前进，不断做出选择吗？”微风轻轻吹起利威尔额前的刘海，阳光折射在少女美丽的金发上，那闪耀的光辉如同夜路中的指明灯，他知道的，那盏灯确实是存在于他前进的道路上。

　　“呵，多残忍啊”，维多利亚讽刺地笑了，但她也知道，这样询问的利威尔只是需要她给他一个理由而已，一个前进的理由。

　　“这种漂亮话，仅仅只是我们人类为了前进而做出的自我欺骗而已，你我都心知肚明。但是这又能怎么样呢，人类不就是活在这样的真实当中吗？所有的现实都会在不知名的角落被蒙上虚假的面纱，所有的真相背后都可能是愚蠢的、脑子里面装满粪便的人编纂的谎言，我们每一个人都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虚假的世界，这就是这世界的真实啊，利威尔。

　　那么我们为什么还要选择前进呢？为了让逝者安息吗？为了让活着的人不再一味的痛苦下去吗？为了追寻所谓的意义吗？为了守护吗？为了自由吗？说到底，人类只是一群没有理由就无法前进的蠢驴不是吗？

　　我们每天都在被迫接受这垃圾场一般的世界的残酷，我们每天都在不断地拷问自己的心灵，但是，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复杂而抽象啊。

　　而当我面对那些具象化的残酷时，当面对人类的渺小时，当在这狭隘的地下街仰望阳光时，当为了活命和保护重要的某人时，我才真正弄明白了我心中所想，那些恐惧与欲望，使我将自己命名为‘人’的瞬间。

　　所以啊，即便是这样虚假的世界也罢，即便是自我欺骗着前进也罢，即便我们只是这样弱小无力又无知愚蠢的人类也罢，我只要仍旧记得那一瞬间的渴望，我就仍旧会因此而不断活下去，不断思考和矛盾下去，直到这浅薄的生命停止运转的那一刻，我才会停止我对自己和对这个世界的无尽拷问。”

　　“你可真是个如同恶魔般的演说家”，利威尔如是说道。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活下去，哪怕前面的景象比地狱更加绝望，我也会亲眼目睹，这样，即便是死在途中我也可将其称之为幸运，或是在目睹到最后，然后和提前离开的人说，你们可真是群该死的幸运儿啊”。

　　“所以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吗？”利威尔的询问被突然掀起的风裹挟住。

　　“你又如何呢？”少女转过身来，风变大了，淡金色的卷发此时全被吹到脑后，仿佛她正在迎着疾风前行。

　　“你所说的更广阔的世界，那我就去看看吧”，利威尔终于露出了在法兰和伊莎贝尔死后的第一个笑容，并非释然，而是某种神奇的野望，前路被指明的豁然。

　　“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