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笼中鸟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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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鹤振翅，自过去的港口起飞，越过千山万水，跨越时间，穿过屏幕，抵达此时的梦山。女孩伸出如玉的指尖，它便停靠在上面，之后化为光点消散。
她侧过头去，注视着顾子琛的侧脸。
他已经有一会没有说话了。
没有提问，没有交流，没有反馈，除了呼吸似乎再没有别的动静。
这有些反常。
书灵所知晓的顾子琛，应当不是这样一个沉默的人，事实上，在与亲近的人对话时，他时常是话题的发起者——越是喜爱，越是主动，甚至也有被姬长宁捏着嘴巴说聒噪，要他安静点的经历。
顾子琛皱起眉头昭示着他内心恐怕并不平静。
“怎么样，对你初恋情人的下落有什么线索了吗？”
男人一时不答，只是注视着屏幕。
屏幕里，稚嫩些许的顾子琛受到姬长宁的邀请，在短暂的诧异之后立刻露出了惊喜的表情，紧接着是几乎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想要去拥抱眼前的女孩。
这个清晨的一切，即便不借助天书，顾子琛也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来——那时阿宁的每个表情，甚至晨光在她脸上打出的每一个光影。借由这样的第三视角看过去才知道自己当时是那样不加掩饰的喜形于色。
……有点没眼看，但是，却又令此时的他如此羡慕。
姬长宁当然灵敏躲过了他唐突的拥抱。
像是一只灵敏的猫咪。
“阿宁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伴随着屏幕里的鸡飞狗跳，顾子琛的声音从书灵的旁边升起，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如同呢喃。
只是，却是答非所问。
“她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帮助我的，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她的初衷，对她不久之前的经历一无所知，所谓的‘恩情’只是天知地知她知的状态，她完全可以糊弄过去的。
——而她的处境并不是很好，又要正常上学，又要准备耀堂计划的考核，还有各种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又不是那种会偷懒耍滑的性子，总是把自己逼得很紧，要把所有事的都做到完美，像是一支拉紧的琴弦，虽然一直在弹奏美妙的音乐，但是在亲近的人看起来，总像是随时都会断掉一样。
在一直注视着她的我看来，阿宁能够将自己的事情处理到那样优秀的程度，已经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了。但是即便这样，她还是愿意挤出时间来帮助我——”
不知是为了向天书书灵证明些什么，还是单纯的自言自语。
“是啊……她的温柔我是最知晓的。虽然看上去一直是冷冰冰的样子，说话经常也是不带温度，但是如果你需要她的帮助，只要软声软气地求一求她，最不济撒一个娇，她就一定会出手。”
说话间，回忆里更多的画面涌了上来，他的嘴角不自觉的地上扬，眼眸却是一片水光荡漾。
“我以为，你会失落。”
书灵将他的表情看在眼里，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毕竟你现在知道，她答应帮你辅导功课可不是好心驱动，而是动机不纯了。”
“这也叫动机不纯吗？没有比这单纯的动机了——况且，这算是我自己争取来的吧，原以为我们交集的机会是从补课开始，是她给我的，现在看来，却是自我而起。将因果往前推一推，是因为我好心救了她的宠物。这不是很好吗，比起她主动，由我主动，才更能屏退一些竞争者啊，毕竟我可以想办法阻挠别人主动接近阿宁，却没办法阻止阿宁让她不顺心啊。”
……是这样的吗？那你还真是，挺……厉害的？
书灵有一瞬间不知道如何搭话。
“更何况……”
他浅淡的笑容里多了些意味不明的惆怅。
“有人告诉过我，不要在还能做些什么的时候，什么都不做。我并非一直袖手旁观，我曾帮助过她，虽然是无意识的，但是这个事实对我来说很重要。”
无话可说让她被迫当了一次倾听者，她其实有很多想说的话，只是几番周折，最后却是全部咽了下去。
“或许吧，但是温柔也好，心软也好，都是看人的。”
但是书灵依然不打算顺着顾子琛的意愿，给予其观点以肯定。
“想来那些千夫所指的暴君，到底也有一个或是几个捧在心上的宠妃吧——啊，我当然没有含沙射影的意思。”
“倘若真的如你所说，那反倒还好一些，因为那就可以用些手段归咎成立场的问题了。”
他似乎并没有往火药味更浓的方向想，或者，并不在意可能的意有所指。
“还有——”
“——如果你打算用姬长宁在逃离相繇屏蔽区时的选择来反驳我，那可不合适。”
书灵“心有灵犀”地打断并替他说出了他原本想说的发言。
“天书只能展现发生过的事情，我们无法听到她的心声，自然无法判断她做出自己承担部分风险的选择，究竟是基于拯救苍生还是拯救自己，你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理解，那么同样，我也有我的解读，至少在点上，你得承认我们无法互相说服。”
“说的没错，那便论迹不论心，她确实参与拯救了夏京乃至整个国家，而且大概是出力最多的人了。”
这一点，确实无法被反驳。
但是她没有被说服。
即便承认眼前的姬长宁与顾子琛滤镜中的姬长宁是一致的，她所见的末日之景也是“真实”的。
不过到此为止她也已经切实地了解到了，这个时候的顾子琛，是不可能被说服的。
是啊，顾子琛，是不可能，被说服的。
——不过遗憾的是，在这一点上，她也一样。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死心眼。
“人是会变的。”
她说。
这也算是变相退一步了。
虽然对于说服对方这方面他比书灵要急切一些，但是顾子琛认为自己没必要操之过急，更没必要步步紧逼，时间足够，徐徐图之未尝不可。
或许是书灵小女孩的模样让他多了一份耐心与怜爱，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要多照顾对方一点。
对方既然退了一步，自己也退一步吧。
于是他话锋一转。
“姑且将这个问题搁置一下，我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问你。”
“问题交换。”
“当然——之前你说过现在只能用我作为线索，只能知道和我接触过的人，在和我接触之后的视角信息，我想确认一下这句话的确切含义。”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加准确的措辞。
“在我和阿宁相遇后，视角已经成功的转移到了阿宁这边，我想要知道的是阿宁现在的下落以及为什么会失踪，失踪之前经历了什么，那么接下来我本以为会跳转到近期，但是没有，屏幕上的内容是从我们相遇开始展示的。我想知道，这是因为天书的规则是必须要顺着因果线来展示过往，还是因为我想知道的事——阿宁的失踪，正是起因于我和她的相遇。”
他在问的，是天书运行的方式。
面对伟大的存在，这样的问题理应是禁忌。
但是书灵却毫不避讳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这要问你自己……”
“啊？”
顾子琛没有听懂。
在他疑惑的表情里，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因为它涉及禁忌。”
女童紧紧地抿起嘴唇，稚嫩的小脸蛋变得严肃。
“虽然我回答不了你的问题，但是天书到最后必然会给你答案，现在，你只能询问自己，不过既然我不能答，就也不问你问题了。”
她垂下眼睑，避免于顾子琛眼神相交。
“恩……那我姑且，按照第二种来理解了。”
闻言，顾子琛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方女童的样子麻痹，问出了僭越的问题。
“那个叫做弥生恨的人，应当就是竹山港事件的始作俑者。”
他开始复盘。
“他一方面和远古怪物相繇合作，试图通过吞噬夏国的国脉获得力量，毁灭这个国家。一方面，他制造了陷阱，将长艨哥这个对计划来说唯一的威胁调虎离山。
那些在城市里大行其道的残骸应当是他或是相繇的爪牙，在以竹山港为起点蚕食国脉积蓄力量的同时，他们放出爪牙在城市里物色合适的猎物，或者说是‘祭品’——我的运气不算很好被他们选上，却又很好被阿宁救了下来。
至于那个看起来让人不是很舒服的黄炳贤黄先生……应当也是牵涉其中的。他在港口打的电话虽然我们只能听到他说的话，但是他似乎和对面有些交易，交易的内容听起来很让人在意。可惜我从来没有从阿宁那里听到过和他有关的事情。
弥生恨从头到尾都没有现过身，似乎随时打算全身而退，看起来对这件事并不是志在必得——又或者说他真正的目的并不是表面上的毁灭国家，而是别的什么，甚至有可能已经达成了。”
仔细听的话，能够听出他的声音中有几分颤抖。
直面这些他错过的东西，或许并不是像他之前表现的那样波澜不惊。
“那么，如果在这次事件中存在造成阿宁失踪的因素，那么应当就是弥生恨了，这个家伙——”
他抬头注视着屏幕。
屏幕中，顾子琛为了挽回自己之前的有些唐突的行为，亲手给姬长宁削了一大盘兔子苹果，还榨了苹果汁。
“是个疯子。”
瞳孔里倒影着少女饮下苹果汁微微勾起的嘴角，他握紧了拳头。
*
无法被观测的世界角落。
幽深黑暗的深海之底，这里是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不过想来也不可能有生命能够抵达这里，验证这个词语的。
等等，不对。
一个微弱的光点在纯粹的黑暗中伏行，快速的前行将它的残影连成一条闪电。
是一个青年人，他提着一个黄灯笼，所到之处海水退避，如履平地神行千里。
是弥生恨。
最后他停了下来。
萤火之光照亮了眼前的庞然大物。
眼前的相繇尸首已然溃烂的不成样子，令人作呕到不忍直视，他却依然面不改色。
“还好来的及时。”
弥生恨走上前去，轻轻挥手，已然烂作一滩的腐肉便如同剥洋葱一般层层脱落，再无残骸化的可能。
残骸会残留生前的执念，他和相繇是有合作，但是想来自己关键时刻缺席，对方对保不准会有些不甘，虽说也不是不能利用来咬住凤凰，但是有个万一伤到自己那才是得不偿失，索性彻底毁了。
“真可怜啊，到底是时代不一样啦，要是您的时代，我怕是跟您说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呢——啊，找到了！”
他眉开眼笑。
相繇的蛇胆和蛇心自腐肉中显露，完好无损，品相尚佳。
“巫族的家伙还真是……是眼界过高还是不识货，这样的好东西都不要——不过这样正好，就由我收下啦。”
——第一卷笼中鸟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笼中鸟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