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姬长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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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半月后。
夏历153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日。
姬长宁走出无菌室，回到更衣室做离开研究所的准备。
少见的天还没有黑，今天的实验比预想得完成的要早一些。
深呼吸，疲惫消失了大半，于是耳边渐渐能够听见透过磨砂的玻璃从窗外传来的细小虫鸣。
换回常服，姬长宁将随身的挂坠放在手心——这是她无论去哪里都会待在身上的吊坠，因为今天实验的特殊性才会放在更衣室里，这是极少极少才会发生的情况。
淡色的琥珀之中封存着赤色的星火琉璃，星火琉璃被精心雕刻成凤凰和火焰交缠的模样——那是姬氏的家纹。
且不论制作只有小指指节一般大小的雕塑需要怎样的技艺，仅是将雕刻后的宝石封入琥珀，这样的技艺也足以用巧夺天工来形容。
在姬家，这样的挂坠是只有现任凤凰的直系后代才有资格拥有的凭证，也是姬氏对传承凤凰血脉的后辈最真挚的庇护与祝福。
而如今，这世上这样的挂饰也只剩下两个了。
不过它其实，也有别的作用。
星火琉璃与摘下时一般无二，于是她将它轻抵在额头上，脑海里出现了储物柜里的情景，开始时是安静的，倏尔却出现了杂音——
“导师让你带着做实验的那个女孩是什么情况啊？感觉她好年轻，还在上高中吧？”
这个声音好像是实验室的一个前辈。
“恩，才高一哦。”
这个声音更熟悉一些，这些天姬长宁被安排给她跟着学习的。
“高一？”先前的声音很是讶异，“高一就能来研究所实习吗？”
“不知道算不算实习……导师让我好好教她，特意嘱咐了不要藏私。”
“不管怎么说，高一也太早了……啊！”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再过两个星期是不是耀堂要进行第二次初选了？会不会是这个！”
耀堂计划是韶华学院国家战略级别的人才计划，候选人从高一开始就进行专业的培养，在三年中进行十数次筛选，通过的人最后能够直接加入韶华学院的相关专业——按照以往的案例，但凡能够通过三年筛选的候选人后来都算是飞黄腾达。
有的候选人跳过了大学阶段直接保送了皇家科学院的研究生，并且很快升任研究员，有的则直接在大学期间进入军方，毕业时已经拿到了少将的军衔。
筛选会一次比一次严格，而到后面不进行筛选测试的时候才是最难的——他要求候选人要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
我们不是从凡人中筛选天才，而是要从天才中选拔传奇。
——这是耀堂计划的理念。
所以必然会有大批量的人被筛掉，但是即便被筛掉，在统一考试中也是能获得加分的。
“那就说的通了。”
“哼……什么耀堂计划，不就是黑箱计划嘛？都是给那些大少爷大小姐准备的快捷通道……反正我们是惹不起就对了……”
听起来酸溜溜的。
话题并没有就此打住，两个声音断断续续的讨论了一会耀堂计划，又讨论了一会她，语气和措辞在常人听来都不是那么令人愉快。
不久两个声音渐渐远了，一切又归于了寂静，最后是姬长宁走进屋子的声音，柜门被打开，琉璃与她的眉心相抵。
记忆同步结束。
想到前辈们在她面前和人后不同的样子，姬长宁非但没有不快，反倒觉出些趣味来。
好像许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似乎是八年前她刚来夏京的时候发生的事了。
或许是因为过于无关紧要，她的记忆竟有些模糊了。
具体是谁说了类似的话，是谁做了令她不快的事——到底那个人，那些人已经不会再出现在夏京，更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当然，关于那些已经模糊的时间地点前因后果，她也可以读取星火琉璃中的记忆来解答，但是想来这样做不会带来任何的收益，便作罢了。
将象征她来处的挂坠戴好，姬长宁离开了研究所。
或许是因为这个小插曲，她仅剩的疲惫也烟消云散，心情也明亮了起来，却没想到这份轻松没能保持太久——一出研究所的大门，预料外的情况就发生了。
“长宁。”
面容姣好一身贵气，却又丝毫没有凌人盛气的宫子都在他那不菲的座驾上叫住了她。
他向她微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令人如春风拂面，风度和温度占了个全。
微风吹过，阳光洒下，那人眉目如画，恍若戏剧中才会出现的画面。
也无怪乎他的未婚妻——宮玉容会对他那样痴迷。
——只可惜这一套姬长宁半点不吃。
“好久不见了，我来联系联系兄妹感情，”宫子都说，“来，上车。”
车上只有他一个，所以是这个大少爷亲自担任司机送她回家？
这对于出入皆有保镖助理的宫子都来说可不是寻常事。
实验的提前结束让她比往常早出来了起码三个小时，宫子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开始等的？有什么事是值得他花费这么多时间的？
宫子都刚刚进入宫家的企业半年不到，应该没有这么多闲功夫才对——
这位不速之客，怕是来者不善。
麻烦，厌烦。
姬家的家教让她忽略心中的不快，微微转身，回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微笑。
让原本停在这里接送她的车跟在后面，姬长宁上了宫子都的车。
打开后排的车门，她发现座位上放着一个小巧的袋子，这应该所谓的联络兄妹感情了。
她推开。
宫家的东西她都不想要。
宫子都在后视镜里看见她像推开什么脏东西一样推开自己的礼物，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早就习惯了，家里没能送出去的礼物堆了一整个柜子。
乘客坐稳了，司机就发车了。
一时无言。
宫子都通过后视镜观察着姬长宁，她坐在后座上望着窗外出神，虽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是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的冷漠。
娇小而不矮小，冷漠而不淡漠。
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细腻，只是她整个人的气质却又沉又静，宛若幽潭。
阳光从一侧的车窗洒进来，将她原本白皙的脸以挺立的鼻子为界划分成了两面。
一面晶莹剔透，明亮可人；
一面浮云蔽日，暗晦丛生。
宫子都自问宫家人的容貌亦然不俗，可是与他们曾经的主君姬氏相比，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份来源于姬氏血脉的独特美感无疑是锋利而尖锐的。
当它存在于姬长宁的亲生兄长姬长艨身上时，他柔和的气质尚能将之中和掩盖。但是当它体现在姬长宁身上的时候，搭配上冷漠的气质，那份锐利就显得格外突出——有时候甚至会突出的让人感到不适。
宫子都突然就想起了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姬长宁的时候。
那时他只有十二岁，是第一次被祖父带着回到鸣山凤凰城参加姬氏的祖祭。
世人皆知凤凰城的姬家自称凤凰的后裔，却都以为那只是表明自己图腾信仰的号称而已，只有少数相关脉系才知道姬家的凤凰远不止“号称”而已，而名为分家，实为家臣的宫家自然是其中的一员。
那时候姬家当主的凤凰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是一位非常“姬氏”的男子，爷爷让宫子都叫他老祖宗。
而姬长宁和她的哥哥便形影不离的跟在这位老祖宗身后，爷爷说他们会是下一任家主和凤凰。
那时的姬长宁大概只有四岁吧，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的跟着哥哥，活像个会动的人偶。
十二年过去，宫子都记忆中姬长宁幼年的样貌早已被她少女的样子覆盖，但他依然记得姬长宁那时候的眼睛，幽黑深邃，是他噩梦中永远逃不掉的深渊。
这样的印象直到八年前姬家覆灭，她被宫家收养才改变——彼时十五岁的宫子都意外地发现，原来姬长宁的瞳色其实很浅很淡，比大多数人，都要淡。
宫子都没有着急开口，他相信姬长宁知道他并不是单纯来接她回家，他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出些端倪，但是没有。
于是他开口：
“长宁，实验都顺利吗？”
“恩。”
宫子都没有开门见山，姬长宁就陪他打太极。
“下个月末是妈妈的生日，你要回宫家的。”
他又说，声音柔和。
“恩。”
“那……记得告诉你兄长一声，让他一并来。”
兄长指姬长宁同父同母的亲生兄长姬长艨。
八年前姬家出事后，姬长艨和姬长宁分别被张家和宫家收养，宫子都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要说生疏倒不至于，可是要说亲密却远远达不到。
这次他没得到回应。
宫子都却并不催促。
半晌。
“姬长艨的事，你应该去问他本人。”
姬长宁的声音凉凉的。
“如果你想要他到场，应该做的事，向张家送去请柬正式的邀请他——”
她觉得自己剩下的一半好心情也散去了。
“他来不来，是他自己的事。”
“了解了，我会帮你和妈说的。”
姬长宁的语气不善，宫子都却还是那样柔和。
或许是因为他一开始就没抱着姬长宁会答应的期望，也或许是因为他一向的好涵养。
这还不是宫子都今天特意来接她的真正目的。
姬长宁想。
这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双方心照不宣的事情，询问也好交谈也罢都只是走个过场，不用他特意跑一趟。
还有些什么。
不到十息，宫子都复又开口。
“长宁，我找你，是有别的事。”
似乎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事情，他顿了一下。
“竹山港的事情，你有头绪吗？”
这个问题似乎是在默认她知晓的前提下问出的。
如果姬长宁回答了，就是默认她知道这件事。
“你在说什么。”
听到了意料之外的问题，姬长宁轻轻皱起了眉头。
竹山港有什么事？竹山港的事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姬长宁无法理解宫子都如临大敌的态度。
“竹山港最近有些不太平，”他一边说，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姬长宁的神情，“发生了点不干净的事情。”
“死了几个人，丢了一批货。”
他说。
“特调处已经去调查了。”
特殊事件调查处，姬长艨现在任职的地方。
但是现在作为王牌的姬长艨并不在夏京，在姬长宁看来，那里的成员就剩下一群没什么用的——算了，说得过于明白也不合适。
姬长宁阖上双眼，复又睁开。
“所以，和我有什么关系？”
“竹山港是殷家的产业。”
宫子都循循善诱。
而殷家的小姐殷白桃一向单方面的与姬长宁不和。
姬长宁这才明白过来。
“难不成，只是因为苦主与我稍微有些睚眦——还是单方面的，你就觉得我有嫌疑吗？”
姬长宁的脸上露出了微量的震惊，这是今天宫子都看到的她的第一个表情，但是转瞬便消失无踪了。如果不是宫子都一直用余光通过后视镜关注着她的表情，或许都会错过。
但是，就是这个表情，让他稍稍安了心。
“我的手没有那么长，我的能量没有那么大，我也没有那么多的闲工夫，还有半个月，耀堂要第二次考核了。”
她说的很慢，丝毫没有被冤枉的委屈，若是对她再了解一些的人，或许还能听出些玩味来。
“宫子都，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手眼通天的怪物吗？”
她睁着清浅的眼睛，细声问。
宫子都不知如何回答。
大概是第一印象过于牢固，或许是因为那个古老到和现代脱节的凤凰城充斥着过于令人胆寒的威严，或许是那一年在凤凰城的见闻刺|激了这个从小不见血光的宫家小少爷，或许是那个人偶一样的女孩成为了他多年的噩梦知道今天也让他心有余悸——即便直到现在姬家的凤凰是令人安心值得信赖的姬长艨，他也总是会对姬长宁心存疑虑。
潜意识里他总是觉得，姬长宁是比手握凤凰之力的姬长艨更加令人忌惮的异类。
但事实上，在他的印象里，姬长宁来到夏京后就再没做过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了。
“当然不是。”
他很努力才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担心你，今天才会多此一举，与你无关当然是最好，你凭自己的力量通过了耀堂计划的第一次筛选，很令人敬佩，是我们家的骄傲，我们每个人都很挂心你，一有风吹草动就会担忧不止。”
“是吗……”
姬长宁吐字很慢，语气越发听不出来情绪。
“那可真是……谢谢你啊——你的车坐起来有点颠簸，前面停车吧，再往前走，就和你回宫家不同路了，后面的我坐自己的车回归燕亭。”
“好。”
宫子都停了车，两人告别。
看着最后也没有被收下的礼物，他叹了口气。
等姬长宁到达归燕亭的时候，太阳刚刚下山，夕阳还留有余韵，城市的灯光依次亮起。
进了大门，她下车，准备走一走。
张家派来的司机就开着车在她身后五六米的地方慢慢跟着。
这条路特意做了景观，视野很开阔。
姬长宁习惯性的描摹着宫子都的思维行动，揣测他的状态和意图。
她闲庭信步，迎面而来的风梳理着她的思路，不多会就走到了观景台。
回过神来，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侧目一望，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
她停下，走向观景台的栏杆，半趴在上面。
——这个姿势并不怎么优雅，若是有旁人在，为了不落姬氏的威名，她定然不会做出这样动作。
但是现在四下无人。
有什么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东西落在了她身旁的栏杆上。
那是一只乌鸦。
“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知道竹山港的前因后果。”
她的声音很细很小，夜风一吹便消散无形了。
乌鸦腾空，再次融入夜色。
没再施舍一眼给面前的景色，姬长宁转身离去。
夜色很美，但是与她无关。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姬长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