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心印记》榴越疏沉

1、录取通知书

　　垛棠小镇的八月下旬迎来了大丰收。镇上的集市很是热闹，人来车往，络绎不绝。

　　街道有顺序地摆着各个摊位，用做买卖的商品琳琅满目。

　　在一个岔路口之间的一条混凝土路边，一个陈旧的方木牌上写着“桐绿道”。

　　太阳出来了，一缕朝阳占据了方木牌一半的位置，呈现出光影相衬的三角形图案。

　　微风徐徐吹过，一辆小型红色三轮车在木牌旁边停下，开车的人是一位老太，带着圆布帽子，上头分布着朵朵白梅花。

　　她的身旁坐着一位少女，生有一张娃娃脸，经阳光晒成的麦色皮肤，扎着一束及肩马尾，颈侧贴有一块药膏，一样带着圆布帽子，只是小了些。

　　老太那双布满斑纹的手从车把手移开放在膝盖上面，双眼的视线停在木牌之后一路直上的空地，她定睛一看，在不远处，一片干净的空地上投有一片树影，随后一脸笃定地对身旁的少女低语：“实玥，咱们的摊儿就摆在那里。”

　　楚实玥极快地转头看了看她奶奶的眼睛，顺着奶奶的视线看过去，点头回应了一声：“嗯。”

　　在来之前，奶奶就告诉她要早点出来，免得摆得久，卖不完不收摊被太阳暴晒，她和奶奶在太阳升起不久就赶到了。
　　这是楚实玥第一次和奶奶出来摆摊，以至于她心情也紧张了些许。

　　奶奶希望能把自家多出来的口粮卖出去，换得几百来块钱作她的伙食费用。

　　楚实玥伸下双腿离开车座，走到车后，把车上几筐物品搬下来，拿出一个长方形编织袋，摆在空地上。

　　最先摆出的是一篮子满满的鸭蛋，十来根肥粉的莲藕，后面是竹笼子装的两只大白鸭。

　　鸭子嘎嘎叫，一下子就引来了几个买客的注意。有人上前观望了一会，见到客人来，楚实玥手足无措，不知开口问话，只能楞楞的站着。

　　倒是奶奶面带讨好的微笑问道：“这位老板，这个是我们自家养的鸭子，肉质好，要不要买一只回去做菜呢？”

　　客人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自家鸭子养的确实挺不错的。”顿了一会：“那就拿一只吧。”

　　“实玥，快把鸭子绑脚。”奶奶叫唤楚实玥。

　　听到叫唤的楚实玥动了一下手指，又呆愣了几秒，似乎想不起把绳子放在哪里了，又赶忙蹲下找了找编织袋子里，足足找了两分多钟也不见绳子，，

　　“好了没？小姑娘，怎么找条绳子都要那么久。”，客人好像等不及了，盯着楚实玥质问。

　　大概是因为客人盯得太久，楚实玥忍不住打怵。

　　客人不乐意了：“绑只鸭子都那么慢，还卖不卖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家孙女不太知事，没有绳子给个袋子您装回去吧。”奶奶见客人脸色不悦，连连道歉。

　　“不要了，慢死了。”客人气愤说着。

　　“您买一只吧，我们奶孙第一次出来摆摊，不太懂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计较我们这些愚人。”

　　“帮帮忙，我孙女不久就要去学校了，您就买一只吧。”奶奶带着乞求的口气对客人说。

　　即使知道客人态度不好，需要软下来的口气招待，楚实玥也说不出口。只是听着奶奶的乞求，让她心里不太好受。

　　“行行行，我买一只，就最见不得你们这种人求我。”客人甩甩手掌示意奶奶赶紧装袋。

　　卖出的第一只大白鸭换得了一百多块钱，奶奶小心谨慎把钱放入钱包，对楚实玥说：“伙食费有着落了。”

　　“嗯。”楚实玥点点头，心里却好像压着一块石头，怎么也提不起开心的劲儿。

　　晌午之时，摊儿上的东西已经卖了大半。

　　阳光逐渐热烈起来，空气跟着躁起来，上了年纪的奶奶始终耐受不了这样的热，便决定同楚实玥收摊回家。

　　忙碌收摊这会，摊前走过两人，一前一后，她们也是一老太一少女。

　　老太在摊前停下，身后跟着的少女撞上老太的背，两腮气鼓鼓的，眼神显露不满：“奶奶——停下干嘛？”

　　老太不管她的生气，一眨眼一看就认出楚实玥的奶奶：“哎哟喂！这不是秀娟吗？怎么——你出来摆摊？”

　　禾秀娟听着阴阳怪气的声音，抬眼一看，脸色僵住一会，而后变为淡然：“是啊，我和我孙女实玥出来摆摊找点伙食费。”

　　“你家实玥不会是考上重点高中了吧？”陈婉玲故作惊讶地问。

　　“还不知道，那边没有给通知。”禾秀娟实话实说。

　　“也是呢，没有通知，都说不定有没有考得上呢。可我们家俏嫣前两天就收到市二中的通知书了呢，你们实玥怎么还没有录取通知书呀，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陈婉玲把楚俏嫣带入话里。

　　禾秀娟摇摇头表示不清楚。

　　楚实玥这个时候也从低头收摊抬起头来，看清楚俏嫣的侧脸绷得像琴弦一样紧，似乎随时都会断开。

　　楚俏嫣正脸转过来，对视楚实玥的眼睛带着厌恶，她很快别过脸去：“奶奶，你们慢慢聊，我要回去了。”

　　“不聊了，不聊了，我们回去。”陈婉玲耐着性子应和着。

　　楚实玥对楚俏嫣的印象还是比较深的。她们小学同班，还是邻居，她们在班里没有过任何瓜葛，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她很早就发现楚俏嫣讨厌自己，原因她也能猜得出，因为自己在班里的成绩算是中上，而她总是中下，经常遭老师批评，最可能的是她的家里人总是拿她与自己比较，这才是她这么讨厌自己的缘由。

　　楚实玥不太把楚俏嫣的厌恶放在心上，倒是多了几分叹息。禾秀娟说她们有共同的先祖，告诉她不要和人家计较。

　　“实玥，我们也回家。”禾秀娟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灰尘。

　　楚实玥看了一会两人远去的身影，点头：“好。”

　　路上多有颠簸，为了避暑她们抄近路回去。

　　还未到家门口，就在水泥路上看见自家的房子，时间已经有13点多钟，此时，她们家附近的邻居大都是吃了中午饭的。

　　家门口那里经久不变的红褐色大石头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背着身坐下，看不到面容。

　　楚实玥和禾秀娟的脚步声引起了中年男人的注意，禾秀娟眼有老花，看不清他是谁。

　　“秀娟大姐！可算等到你回来了。”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喊道。

　　“你是哪位？”禾秀娟疑惑。

　　“你脑子糊涂了，秀娟大姐，我是你亲家的兄弟云贵远呀。”

　　禾秀娟当即怔住，脑里回想着云贵远这个人的名字，一下恍然大悟，一下又黯然神伤。

　　楚实玥没有往自家想，在村公所见过他，知道他是村里的人事，心中还以为是自己小叔的娘家兄弟，没有多想，也就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这么快就把我这个老亲戚忘了？云贵远挥了挥动手上的红本子：“告诉你个好消息，实玥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套门班主任联系不到您，就让我送来了。”

　　听到“录取通知书”，禾秀娟这才回归自然神色，看着那本写有“录取通知书”五个亮闪闪的大字，漫不经心道：“是吗？我家实玥的录取通知书真的到了。”

　　禾秀娟嗯了一下：“可能是因为换了号码，联系不上的。”

　　云贵远发现禾秀娟并没有自己意想之中那么欢喜，他把录取通知书递给楚实玥。

　　楚实玥伸手接过去，眼里满满的期待，期待着看到学校的名字。

　　云贵远能看得出来禾秀娟应该是想儿媳妇了，看到楚实玥这个女孩那么充满憧憬的眼眸，心有不忍，不敢提起侄女云芩的名字，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失去母亲，生怕触及她心底最深处的伤痛。

　　“厉望——高中。”楚实玥看着录取通知书里的关键字眼，小声念出来，下一秒脸上渐渐出现久违的笑容。

　　云贵远静静地看了楚实玥一会，又转身过来拍拍禾秀娟那微耸的肩，安慰她“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别再往心里放了。”

　　禾秀娟当然知道云贵远看出了自己的心事，既而转移话题：“贵远，难得来一次，进门一起吃个饭。”

　　“不了，下次吧，我家里有要事处理。”云贵远摆摆手拒绝。

　　一旁的楚实玥心里都是去学校前该准备好什么，丝毫没有留意到云贵远的离开。

　　等她发现云贵远走了，压制不住心里的疑虑““奶奶，那位给我送录取通知书的大伯是我们家的亲戚？”她知道在村上送这些东西的人应该是一些村里事务人员，却不知道他是自家什么亲戚。

　　“叔叔的亲家兄弟，也是我们的亲戚。”禾秀娟早就预料到楚实玥会问，提前的心里准备让她说得相当坦然，毫无瑕疵。

　　楚实玥似乎若有所悟：“哦。”

　　时钟的时间近乎两点，可是哪怕再迟，肚子饿了总是要吃饭的。

　　楚实玥在水龙头处洗花菜，禾秀娟在客厅里听电话。

　　“阿运，别担心，你在那边好好做工，实玥有妈妈照顾，你把心思都放到工作去，”

　　“阿运，你那么久没……”禾秀娟话还没说完，就被楚衔运打断：“妈，我想跟实玥说会儿。”

　　奶奶与父亲的对话牵动着楚实玥的耳朵。

　　“喂——实玥，这次高考考得怎么样了？”

　　“爸爸，我被厉望高中录取了，”楚实玥开心地回答。

　　“厉望高中是村里很多孩子梦寐以求的学校，你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取考个好大学，给家里争光。”

　　“嗯，我会的，爸爸。”一想到在外打工的父亲，楚实玥就能体会到他一个人撑一个家的不容易。

　　“咳咳……”楚衔运的咳嗽声接连不断地从电话传进楚实玥的耳朵直达心里。

　　“爸爸，你怎么了？”

　　有一两分钟没有回话，楚实玥心情紧张。

　　电话那边总算停下了咳嗽声，“你……就这样了，爸爸很忙，准备上班了。”

　　“嘟嘟嘟……”每一个电话的结束声都是父亲先挂断，楚实玥心里有些失落。她也希望是自己先挂断电话，因为她还有很多话和父亲说，至少是让她来说结束语。

　　那边有很多没能说完的话，就被上班时间给阻隔了。

　　这个电话的结束，家里又变得寂静下来。楚实玥和奶奶吃完饭，奶奶就开始入房休息。

　　只有楚实玥一个人在客厅里静静的，她呆呆地坐着，膝盖上放着那本让她思思念念的录取通知书。

　　她开心不起来，家里太安静，安静得让她压抑，没有人和她庆祝属于她的快乐，她没有可以诉说的朋友。

　　朋友是朋友，家人是家人，不一样的关系不一样的感觉。可是她的家人就只有奶奶和爸爸。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远嫁他乡的姑姑，她拿起了父亲为她买的手机，拨通了姑姑楚欣佟的电话。

　　由于远嫁，姑姑很少回家。她的姑姑常常和她通电话，让她生活学习上有什么问题要常给她打电话，待她来开导开导她。

　　“喂，姑姑，我高考结果出来了。”

　　“实玥，快跟姑姑说说考了哪个高中，姑姑好给你发个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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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姑的好意她深能体会到，跟姑姑聊了良久，楚实玥觉得心里舒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