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入宫 ...
-
来了这样一出,她也没了玩赏雅性,到岸边寻来船夫,趁天色还早,回沈府去了。
甫一迈进沈府大门,就有小厮跑来迎她:“四小姐,老夫人请您去喝茶。”
沈府原有五位小姐,皇后就是沈府大小姐。
因沈素月是要进宫做皇妃,老夫人有意抬高她的身份,就令沈老爷收她为义女,因她这具身体年方十七,按序排作四小姐。
她穿来不久,许多古代礼数都不懂,只知道谨言慎行,不论何人先堆三分笑,也不摆架子,应了声就随小厮前去花厅。
老夫人与沈夫人端坐高堂,另一侧还坐着位眉清目秀的女子,屋外的嬷嬷告诉她,这位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紫烟姑姑,来教她礼仪,准备入宫。
紫烟还是第一回见到沈素月,起身相迎,满面堆笑,笑中倒有七分是真的,对沈素月很是满意。
气质温婉高雅,容貌上佳,但不出挑,言行也很稳重老实。
这样的人选最好,既不会让其他妃嫔看轻,又不会压过娘娘风头,惹来皇帝过多宠眷,生出异心。
她本以为会见到一个乡野村姑,上不得台面,需花费她好大力气才能调.教妥帖,没想到沈素月不卑不亢,吐字清晰有条理,倒还能入她的眼。
听说还很有才学,大周不禁女子读书识字,但私塾里多是男子,还是有男女之防,她便在家中开设女子学堂,美名远扬。
“前日柳贵妃来皇后娘娘宫中赏花,当着众妃嫔的面,出了一副千古绝对,皇后正头疼呢,听闻四小姐乃女中诸葛,请四小姐帮着出个主意。”
紫烟话刚说完,就见之前还从容自若的四小姐笑容凝在脸上,十分尴尬的样子。
她笑了笑,想来是紧张了:“四小姐不必拘束,随意一答便是。”
沈素月面上赧然一笑,心中却有千万匹草泥马奔腾而过。她是现代人,学的又是和文学半点不沾边的工科专业,不学语文好多年。
“四小姐如此,就是不愿为娘娘分忧了?”
安春大着胆子上前回话:“姑姑,实在不是我家小姐不愿,而是我们日前从文城赶来,日夜兼程,小姐一劳累便有心口痛的毛病,晕倒时撞在厢壁上,再醒来许多记忆都消失了,有时连字都认不全。”
紫烟脸色好转,垂在小腹前的手指打旋,走到沈素月身前,托起她的手:“是我的不是,委屈四小姐了。只是皇后颇为看重四小姐的才学,如今这……”
沈素月和老夫人心里同时一咯噔,不会要把她原路退回吧?她可禁不起这折腾!
老夫人立即命人续茶,呷了一口,鹰眼瞥向刚入座的沈素月:“如今记忆恢复得如何?可还有什么会的?”
沈素月低下头,作出思索状,她不好说出物理化学之类,免得被人视作怪物,只好悠悠道:“算学一门,小女尚且还记得些许。”
幸而六艺无论在哪朝哪代都行得通,天子也是开明之辈,认为算数可活跃头脑,虽不曾列入考校范围,但每年也单独招收精通算学之人才,连几个皇子公主也需学习算科。
因而算学在本朝也颇受重视。
老夫人总算松了口气,听闻沈素月原先虽品行出众,但有些儒生毛病,容易掉书袋,现在看着倒还行,忙不迭说:“那也不错,算是因祸得福,其余慢慢再补,先学会礼仪才要紧。”
话到这份上,紫烟也只有微笑缓缓道:“皇后娘娘打理六宫,四小姐入宫也可帮衬一二。”
接下来几日,沈素月跟随紫烟学礼仪,过得像忌日。
紫烟姑姑也是一样觉得。
等入宫那一日,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及至甘泉宫,紫烟姑姑听闻皇后午睡刚起,便要前去侍奉,命一个小丫鬟领沈素月在前后院逛一逛。
今日春光明媚,午后和暖,小丫鬟不过十四五岁,爱犯困,看沈素月孤身一人,又好说话,就借口肚子疼,跑去躲懒了。
沈素月实际年龄已有二十三,自然不与她计较,便四处观赏奇花异木。
刚走到爬满紫藤萝的长廊下,想坐下歇一歇脚,就听有个刁钻刻薄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喂,你,就是你!快过来帮忙!太子殿下午后要过来陪娘娘用茶,我们几个忙得腾不出手,你倒挺会躲懒!”
太子殿下展煜的名号,沈素月是听紫烟姑姑说过的。
帝后恩爱,鹣鲽情深,只可惜婚后数年无有子嗣,直到人过中年,方得一子。
皇帝大喜,亲自赐名,并昭告天下封其为太子。
太子千尊万贵,龙章凤姿,只可惜性极顽劣,不学无术,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做得出,时常令帝后头疼。
这两年皇后身体欠佳,皇帝忙于朝政,疏于管教,太子越发不长进,连弘文馆太傅都被他气走好几个。
好在太子生得可人,侍奉父母也很尽心,否则朝臣们一本本奏折呈上去,殿下早已被废黜。
只是长此以往,太子换位也在皇帝一念之间。
这会儿太子午后要过来,皇后娘娘心中挂念,拖着病体命人准备。
沈素月讶异一挑眉,不疾不徐起身,温声道:“想来二位公公是弄错了,我不……”
“什么错不错的!新来的丫头就是下贱,坐在这儿装菩萨,还当在家中不成?”
沈素月穿得素雅,头上也无华丽钗钏,春衫单薄,她与一般宫婢确实相似,也不怪那太监错认。
只是他说话太难听,沈素月再好的涵养也不禁有了脾气。
见她久久不答话,一旁瘦弱小太监忙上前命她跪下,压低声音道:“这位李公公是甘泉宫二把手,你惹不起,乖乖认错要紧,忍一时风平浪静。”
沈素月皱了皱眉,她不想刚进宫就闹到皇后面前,且她现在身份不清不楚,若惹来皇后不快,很有可能会被退回去。
但她膝下有黄金,怎能轻易叩头认错,便屈膝一礼:“公公恕罪。”
李庆福谄媚惯了,见到这幅清高模样就不痛快,一撸袖子就要强按住她肩膀下压。
横空飞来一声稚嫩的喝骂:“李庆福!把你的狗爪子给我松开!”
正值变声期,急切再加愤怒,便有些嘶哑。
李庆福骇了一跳,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青石砖上:“参见太子殿下!殿,殿下……”
沈素月也惊了一惊,定睛去看,才知当朝太子正是那日粉雕玉琢的小孩,身后乌泱泱跟了一群侍从,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喘。
展煜怒气冲冲,小腿迈开大步,走到沈素月身前将她护住。
没护全,矮了些。
沈素月听见他欲罚李庆福一百大棍,被周边人拦了拦,说是会死人,就分五回来打,每月二十棍。心中后知后觉生出一丝畏惧来。
她忘了,这是主上一句话,就能夺去底下人如草芥的生命的地方。
她那日在点翠湖这般轻慢,戏弄年少储君,岂不是该罚一千大棍?
正胡思乱想时,眼前乱晃的白嫩爪子将她拉回现实。
“你跟我来!”
她不敢使力挣扎,愣愣被拽进了长廊深处。
回廊曲折,到处是清雅别致的紫藤花,遮蔽住两人身影。
展煜松开手,左右顾盼了下,确认无人敢跟来,开口:“你是我母后的人?那日是跟来监视我的么?”
沈素月见他那稚气未消的面孔眼神隐隐戒备,了然道:“太子殿下误会了,民女今日刚入宫,那一日只是去点翠湖游玩而已。”
展煜立刻反问:“真的?”
沈素月一点头,幽深平静的眼眸与他直视:“真的,请太子殿下信我。”
展煜小脑袋摆了摆,想起在湖心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噘了噘嘴:“信你便是。”
此时已日影西斜,沈素月想起还需面见皇后,行礼:“太子殿下若无旁的吩咐,民女就退下了。”
“等等!”
展煜一把拽住她袖子,局促不安:“还,还有一事。”
沈素月由他牵着,耐心笑了笑:“殿下请说。”
“那日,我回来后想,想了许久,你是在为我解围,不是和十四他们一起嘲笑我,谢,谢……”
到底是养尊处优的金娃娃,一句完整的谢也说不出口,反倒将俏脸憋得通红。
沈素月见到他倔强的小模样,忽而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脸皮比蝉翼还薄,跨不过的槛却比城墙还厚,心口柔软被触动,展颜道:“多谢殿下今日为民女解围,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展煜听她说互不相欠,总觉心里空落落的,想让她再欠自己点什么,抬起胸膛:“你去哪儿?我送你。”
沈素月暗暗抽了抽衣袖,没能解脱,只好说:“民女要去拜见皇后娘娘。”
哪知下一秒,袖口就自动松开,太子殿下溜得比小马驹还快:“那你还是自己去吧!”
“诶。”轮到沈素月去拦他:“殿下不是要陪娘娘喝下午茶吗?”
“那是我进弘文馆之前说的,出来后就不是这样了!”小人儿一眨眼就没了踪影,只落下绵长回音。
好嘛,估计又被先生责骂了。
沈素月一眨眼,笑了。
皇后果然如外人所说,病歪歪斜在塌上,唇色惨淡,却掩不住名门毓秀,母仪天下的气度。
她已从紫烟口中听到院中动静,询问沈素月如何与太子相识。
沈素月心知瞒不住,就将她当日的荒唐行径和盘托出:“请娘娘恕罪。”
殿中静悄悄的,鸦雀无声,侍女们皆目瞪口呆。
皇后却不似沈素月预想那样大发雷霆,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你做得很好,本宫对你又高看几分。你救了本宫的孩儿,便等同于救了本宫,想要什么,尽管提。”
沈素月只想回到现代,然而这是行不通的。然而若什么都不要,就拂了皇后的面子。
她斟酌着道:“奴婢听闻,世间有一种奇石,名叫金液石,能吸收日精月华。”
这是她和导师偶尔在一本古籍中翻阅到的,原话是说这种石头生于电闪雷鸣之时,能自调温度,汇聚能量。
他们课题组参与制作时光机的项目,制备仪器的材料是大头,却始终研究不出合适材料。
如果她能得到一块,带回实验室做分析,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皇后一挥手,命身边女官领人去国库找。
沈素月喜上眉梢,行了大礼:“多谢皇后娘娘。”
皇后见她高兴得云鬓都开始晃动,素净可人的小脸也如明霞般,瑰丽明艳,不似之前暮气沉沉,心里倒很喜欢:“我听紫烟说,你自失忆后,只精通算学?”
沈素月敛眉恭敬道:“只是略通一二。”
这自然是谦辞。
皇后说了许久的话,有些疲累,捏了捏眉心:“这不打紧,只要是有用人才,本宫都会留下。皇上大力推崇算学,说是做上一炷香题,锻炼效果比骑射还好。各宫姐妹也想学一学,本宫欲开设一处学堂,你正好可做教书先生。”
沈素月忙道:“民女不敢。”
皇后命人将她扶起,来到自己身前,捏一捏她手背安抚道:“你是我沈家四小姐,我的妹妹,身份尊贵,不要妄自菲薄。”
沈素月又道了谢,由紫烟领着她去西殿厢房安置,刚出大殿半步,就听殿内茶盏碎裂之声。
皇后娘娘中气十足,如回光返照:“什么?!功课没写完,还顶嘴把先生气哭了?!这,小兔崽子……”
听闻弘文阁现任太傅是三朝元老,桃李满天下,为人耿直铁面无私,拿他的画像唬小孩,比厉鬼索命还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