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者歌于途》千明尘

2、第一歌 山高水远路

　　正是孟夏，草木疯长，知了在枝头鸣得聒噪。
　　午休铃已经敲响十几分钟，高二七班的少年们多已入睡。
　　而唯一例外的少年手指轻敲着桌面。确认其他人都已睡熟以后，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椅子站起了身，小心地往门外走去。
　　通往学校天台的楼道大开着灯，可能是昨晚上天台收衣服的学生忘了关。
　　冷白色的灯光不能带来哪怕一丝暖意，反而为少年白皙精致的脸平添几分漠然。
　　少年沿着楼梯缓步拾级而上，指尖轻叩着铁制的扶手，发出清越的声响。
　　天台的门并没有上锁，少年拨开链条，推开厚重的铁门。
　　夏季的天空湛蓝而高远，偶有几片白云掠过，遮挡住热情得有些过分的夏日，便为人间带来片刻荫蔽。
　　少年径直往天台的边界走去，在护栏边顿住脚步，熟练地双手一撑一翻，就坐在了天台的边沿。
　　今天的风很和缓，不似往日急躁。
　　少年晃着脚，有一搭没一搭地哼唱着一首英文歌。
　　“……陈霖同学？”
　　有少年清朗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夹杂着几分惊疑和不安。
　　陈霖默了默，有些僵硬地回头。
　　天台的角落，一位有着棕褐色短发的少年蹲在地上，撅着屁股，指间夹着一支刚点燃的烟。
　　总而言之，神态极其猥琐。
　　陈霖看着那人即使贴了创可贴也难掩帅气的脸庞，又是一阵静默。
　　这个人，他听说过。
　　周镜月，市二高每回考试定然倒一，所有科目回回垫底的家伙。
　　虽说成绩不怎么样，但偏生长得十分好看，性格又可爱，在同学们之间十分受欢迎。
　　陈霖盯着周镜月，周镜月瞪着陈霖，两人都不说话，气氛很有些尴尬。
　　一段时间后，忽有迅急大风掠过，陈霖单薄的身子在风中晃了晃，险些要掉下去。
　　周镜月瞳孔紧缩，下意识地丢下烟，冲上前隔着护栏紧紧拉住陈霖的衣角。
　　“……放开。”
　　陈霖皱了皱眉，声音冷然淡漠。
　　周镜月死死地拉着他的衣角，宛如一个倔强的稚童。
　　“不放！死都不放！”
　　陈霖拧着眉头，正要说些做些什么，抬眸就看见周镜月脆弱惊惧的表情。
　　他的目光悠远，仿佛透过陈霖看见了什么场景。
　　什么让他惊惧不已的场景。
　　周镜月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湿润。
　　“别急着离开啊……生活又不止有眼前的苟且……总会有光的。活下去，拜托了……”
　　陈霖愣了愣，回过神来后，放柔了声音，揉了揉周镜月的头发。
　　“好的，我知道了。我暂时不会死去的。没事了，我还活着。”
　　周镜月点了点头，将陈霖拉了过来。
　　而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抹了一把眼睛，再度笑得可爱。
　　“你看嘛，世界如此美好生命如此精彩，爷带你混呐？”
　　陈霖默了默，决定收回自己心底莫名其妙泛滥起来的柔软。
　　“爬开。”
　　陈霖声音淡漠，周镜月却丝毫不以为意，依旧自来熟地凑在陈霖身边叽叽喳喳。
　　“陈霖同学每次考试都是年段第一吧？陈霖同学参加竞赛总是第一吧？真厉害……”
　　周镜月对于陈霖的光荣事迹似乎十分清楚，一桩桩一件件如数家珍。
　　陈霖有一种错觉，似乎眼前的少年是自己的一只狂热粉丝。
　　他皱了皱眉。
　　不擅与人交往的他根本不懂得如何与人交流，对人大多疏离，因此也鲜少被这般热情地对待。
　　实在有些……招架不住。
　　他叹了口气，抬起头，张口正要说些什么，就看见少年泛着星光的乌黑色眸子。
　　少年的眼瞳是很纯粹的蝴蝶黑，眼波流转间，酝酿出星华缭绕的光芒。
　　陈霖愣了愣，心尖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心湖泛起细微的涟漪。
　　他抬手捂住有些发红的脸颊，抿了抿唇。
　　他突然就有些理解那些女生为什么会对他那么痴迷了。
　　即使不论其他，但就这双眼睛，似乎已经足以摄人心魄。
　　而周镜月见自己说着说着陈霖突然抬手捂住脸庞，以为是自己说的话让他不开心了，左思右想却又找不出自己说错了哪里，急得团团转。
　　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的陈霖扭头就看见周镜月在原地来回踱步，好看的眸子湿漉漉的，像是一头迷途的幼鹿。
　　看上去竟然有些傻乎乎的可爱。
　　陈霖单手掩去唇边笑意，眸光却是遮不住的柔软。
　　他上前几步，揉了揉周镜月的头发。
　　“怎么了？”
　　周镜月见他愿意搭理自己，小心翼翼地抬眸问道。
　　“你……消气啦？”
　　陈霖皱了皱眉。
　　“我没生气。”
　　“真的？”
　　“真的。”
　　周镜月顿时便笑得开心，眨了眨眼。
　　“我就说吧，我这么可爱，怎么会有人生我的气呢？”
　　陈霖不禁失笑，又上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是是是，你最可爱了。”
　　手感倒是很好，虽然有些乱，但以外的不扎手，有些像是在摸一只小奶猫。
　　周镜月顺从地蹭了蹭他的手掌，神情倒真像是一只惬意的猫。
　　陈霖愣住了，微红着脸收回了手。
　　周镜月迷惑地抬头“嗯？”了一声，而陈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不早了，等会儿起床铃该响了。先回班级吧。”
　　周镜月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跟着陈霖下了楼。
　　两人在楼道分道扬镳。在楼道口，周镜月悄悄地回头看了一眼陈霖。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秒前，陈霖也悄悄扭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而后默默远去。
　　两人都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出何目的，却都不约而同小心翼翼藏起了心里的一份窃喜。
　　风儿依旧喧嚣，吹过操场旁树梢的蝉鸣聒噪，谱出一个个青春的符号。
　　似乎在歌唱——
　　“看呐，又是一场命中注定的戏剧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