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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一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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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从手中脱落的时候,周宜是没有感觉的。
机身的边角与桌面触碰发出沉重的敲击声,紧接着,屏幕与地面碰撞发出令人为之一振的破碎声,办公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声源所在。
周宜呆坐在办公椅上,一张脸煞白,像是刚遭受过沉重打击。
他今天卡了一天的集装箱,抽检流程因为有一项产品不合格,公司保留的检测报告过了时效导致柜子停留在港口,赶不上下午的截关时间。
周宜在公司一向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和上司关系打得好,工作能力也出色,几乎没犯过什么致命性的错误,这批货物客户着急,好不容易赶上了货期但被卡在关口,负责项目的领导人刚把周宜叫进去大骂了一顿,难得一声色俱厉地当着众人面训斥了周宜一顿,后者多多少少有些难堪,坐回办公桌之后一言不发,敲键盘的声音走廊都听得见。
赶不上船期,只能往后延,周宜还要跟客户解释,要重新检测产品,领导放了狠话让他今天做不完别下班,周宜心里堵着一口气,刚要给检测中心预订日期,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
胡二心在这边工作生活,紧急联系人留的是周宜的号码。
当时他还开玩笑,说成了胡二心半个监护人,对方得喊他爸爸。
这样的玩笑话少年时候经常开,宿舍里面胡二心年纪最小,也就他每次都能拖着调撒娇着混过去:“哥~帮我带份饭。”
周宜真心地把他当弟弟照顾,心甘情愿地在胡二心想要吃第一食堂的饭,而横跨半个校区,帮他带回宿舍。
年少轻狂,学校和公司需要填写的表格上的亲属关系和紧急联系人都当了装饰用,周宜早把这件事抛脑后了。
他这副惨白的样子实在有点吓人,同事正想要安慰几句,下一秒,周宜无视掉他人的目光,冲进领导办公室,说:“我要请假。”
领导正在气头上,没想到这平时多加关照的得力下属今天这么叛逆拧巴,一时间也没注意到周宜难看的脸色。
“请什么假?!工作做完了?!说你几句就受不了?出去继续工作!”
短短十几秒,周宜双眼憋得通红,苍白的嘴唇颤抖着,领导这才注意到,他整个身子都在抖。
“你……”
“我要请假!我要请假!”周宜猛地拍向红桃木制的桌子,手心传来的疼痛几近发麻,整个人摇摇欲坠,声嘶力竭地吼道:“我朋友出事了!我要去……”
周宜猛地顿住。
办公室内外,听到那句话的老板员工,纷纷愣在原地。
周宜想到那通电话里面,令人震惊遗憾的一声通知:“麻烦您……过来认领一下……”
对方最后两个字像被电流吞没一样,含糊不清地混了过去。
周宜却听得一清二楚。
他已经……没办法赶去见胡二心最后一面了。
问完话后,林十七拧开安全门的把手,灯光跃入漆黑的楼道,林十七不适地眯了眯眼,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这个地方没什么人,走廊只守着一名警察,他的面前,一名青年无力地倚在墙边,微微地仰着头,压抑着内心的悲伤,几乎是自虐一般,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手臂。
月牙形的伤痕渗出了血丝,周宜却无所觉,发泄完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地跌坐在地上。
停尸房外的走廊灯光冷白萧条,空旷中带着一丝令人窒息的深秋寂寥。
从周宜口中确认死者是胡二心后,警察联系了他的家人。
此时已经六点过一刻了。
林十七想到外面透透气,神情慌张的一家三口擦身而过,他认得,那是胡二心的父母和兄长。
胡二心心跳停止的两小时后,他们问讯而来,满脸悲怆和不可置信。
眼里带着令人难过的一丝希冀,仿佛只要尚未看到躺在冰冷停尸房的小儿子,就能一直幻想他还活着。
林十七收回凝视的目光,缓慢地走出医院的大门。
偏僻幽静的花园没几个人,天色微微地暗下来,墙角的路灯刚亮了没一会儿,灯下盘旋着不少小昆虫。
林十七蹲在花园一处灌木丛前,整个身体藏在阴影里,夏日的热风吹过耳边,鼻间有淡淡的血腥味,林十七才想起来,他晕过去以后倒在胡二心的旁边,半边的衣服都沾染上或深或浅的血迹。
难怪刚刚走在医院大堂的时候,路人看他的目光惊疑不定。
林十七幽幽地叹了口气,撑着膝盖想站起来,但蹲久了小腿发麻,起了一半,只能半蹲半坐着休息一会儿。
就这么一会儿,薛伍珩就出现在面前。
还是穿着早上那身衣服,唇边习惯伪装的笑意隐去,眸色深沉地凝视着他,林十七下意识地扯了扯嘴角,觉得彼时二人对立姿势有点过于弱势,又把那笑收了回去。
他学着薛伍珩板着脸:“你怎么又过来了?”
他话中包含的那个‘又’字,意思是才短短几分钟的任务,并不值得薛伍珩亲自来两趟。
薛伍珩:“担心你。”
如果他的眼神稍微收敛一点,林十七就真信了。
林十七:“但我感觉你比较想把我扔河里去洗干净。”
薛伍珩笑了。
他掏出手机,随手了按了两下键,拨通电话后直接交代:“帮我带一套干净衣服过来。”
林十七手上还残留着一点血迹,薛伍珩在附近便利店买了一包湿巾,两人坐在医院外的一张长椅上,林十七张开手,乖巧地递了过去。
薛伍珩没说什么,掌心握住林十七的手腕,仔细地将指甲缝上的血污擦掉。
衣服很快送过来,来人也不是一直跟随左右的魏嫣然,态度毕恭毕敬,衣服往前递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细看,完成任务后又往回走。
林十七在一楼大堂找了卫生间,换上衣服后,才发现胳膊肘有几处淤青,他没在意,将脏衣服放进袋子里,出去洗手的时候不经意地抬头看,才发现眼尾下垂的位置像刚哭过般泛着红。
这副样子,实在过于狼狈和懦弱。
也不知道刚才在外面,薛伍珩有没有看到。
收拾完后,林十七离开卫生间,夜幕降临,医院灯光像是比以往都要明亮,行色匆匆的人不会为谁停留,医院本来就是一个充满希望和绝望的地方。
两人沉默地坐上车,林十七窝在一侧,身上的衣服不太合身,将他手臂衬得越发的纤细苍白。
此时此刻的他就像泄了气的气球,薛伍珩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
林十七看着车窗外一闪而逝的街景,忽然说道:“我有点难受。”
薛伍珩轻声道:“睡一会儿吧。”
林十七撑着手腕起来,接连问道:“他明明有更深的遗憾想要去弥补,为什么重来一次,他却只想着好好告别,他难道不会觉得可惜吗?”
“十七。”薛伍珩眸色沉沉地看着他,“我以为你对他的感情不会这么深。”
现实世界才几分钟的时间,走马灯世界里也就两天。
这个任务的简单程度根本不需要启动到主神的意识,不需要联络到柱下达任务,重生者一个人即可完成,却偏偏胡二心在自杀时,恰好遇到了路过的林十七。
林十七怔了一瞬,“我……”
“你不适合这一份工作。”薛伍珩直白地说道。
“我确实不适合。”林十七微微地垂着头,语气平淡:“但我是人,我有感情,有自己的主观意识。”
我不是你。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车辆停在槐阳内街的‘拾花’店门前。
田野和布林下午的时候接到过林十七的电话,只说出了点事可能要迟点回来,没说是什么,两人等到现在,有点心急,干脆搬了板凳坐在台阶下等林十七。
林十七远远看到两人的身影,一直紧绷的脸才稍稍柔和下来。
他到开门下车,都没再跟薛伍珩说一句话。
反而是薛伍珩主动拉住了他未受伤的胳膊,将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药递了过去,低声说:“胳膊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林十七抿了抿唇,两人之间有几分僵持的意味,薛伍珩举着药袋的手纹丝不动,林十七最终接了过去。
他没说再见,闷着头往店门口走。
薛伍珩坐在黑色轿车内,闭着眼久久未语。
司机小心翼翼地问:“五爷,接下来去哪里?”
薛伍珩睁开眼,看向窗外,林十七的身影已经隐没在繁花后了。
他淡淡道:“回老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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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心的葬礼进行得很顺利。
青年的遗像挂在上方鲜花围绕的正中心,笑容带着久未见的意气风发,与林十七遇见的那个礼貌疏离的胡二心大相径庭。
前来凭吊的人多事胡家和陈女士那边的亲戚,胡二心的朋友和同事来了一部分,只逗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胡一言作为长子,撑起精神一边安抚父母,一边应付宾客,眼下是浓厚的青色,唇边冒着淡青色的胡茬,每一下鞠躬都像是耗尽了全力。
他的未婚妻怀了孕,不适合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闻浩川是最后一个来的,没有买到动车车票,开了足足四个小时的车程,才到了海城。
殡仪馆的殉葬服务包含了花圈,但他还是带了一束代表着永恒的勿忘我和白玫瑰。
林十七站在门边,一身素色隐身在花圈旁,微微一愣。
周宜最先注意到他,视线跟随着闻浩川,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和克制。
闻浩川送完花,与家属鞠躬表达哀悼,坐到最后面的位置,之后全程,都没有动一动。
在大学的时候,闻浩川其实比周宜要和胡二心走得近。
周宜朋友很多,待在宿舍的时间很短,闻浩川为人有点桀骜不驯,胡二心性格偏向软和,和谁都处得来。
闻浩川一开始跟周宜相处不来,三天两头总要互相嘲讽几句,胡二心充当两人之间的缓解剂,久而久之,倒也成了损友。
他跟闻浩川走的亲近,主要也是因为闻浩川会带着他打游戏,周宜不在,两人就骑着电动车,四处觅食。
闻浩川对着胡二心,总是说不出重话。
胡二心游戏打不好,他手把手地教,被坑了也不会说重话,胡二心稍微有点成绩,他就使劲夸,好像胡二心得了国际大奖一样。
他还会管着胡二心一日三餐,吃多了吃少了一清二楚。
朝夕相处三年,谁都以为闻浩川会留在海城发展,却没想到母亲突患重病,无可奈何只能回到云城。
他坐了很久,直到场上宾客散去,也没曾换过一个姿势。
胡一言留在最后,离开之前看了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葬礼结束后,宾客就转移到外面吃解秽酒,四下无人,周宜拦住了闻浩川,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后者率先错开,沙哑着声线问道:“怎么?”
周宜的声音不比他好多少,“聊聊?”
两人又转头去了吸烟室。
这么些年,从潇洒张扬的少年郎到成熟的社会人,能学的和不能学的事通通学了一个遍,周宜才转手关上门,闻浩川从口袋掏出香烟,递了过去。
周宜熟练地接了过来,两人各自点燃,隔着一段距离彼此倚靠在墙边,谁也没说话。
一根烟抽到尾,周宜才说道:“我以为你不会来。”
闻浩川看不出情绪地勾了勾嘴角,“是你不想我来吧。”
他又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问话有点莫名和直白,周宜神色有点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才说:“大三上学期。”
已经算晚了。
同住一个宿舍,要瞒着很难,何况那时候少年人满腔热忱,自以为无人角落里互诉爱意的小动作,其实早就落入另一人的眼里。
闻浩川毫不意外,他摁灭剩余一点的烟蒂,两指间残留的烟草味儿似乎还夹杂着那一点未散的花香。
话说开了,周宜没打算再弯弯绕绕,“你今天是什么意思?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我没什么意思。”闻浩川淡淡道:“我带着花来看看我的大学室友,犯法了吗?”
“闻浩川。”周宜压低声音,冷静又克制:“二胡已经走了,你没必要这样。”
“你做给谁看呢?”
闻浩川笑了一声。
周宜以为自己听错了,抬眸看过去,闻浩川唇边自嘲的笑早已消失,他微微巩着背,又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放在唇边,没有点燃。
他说话有点颠三倒四,细听竟藏着一丝颤抖:“你知道吗,心心不喜欢我抽烟,对身体不好的坏习惯他一向很注重,大学有段时间咱们流行直接拿透明胶袋打包饭菜,他说这样脏还不环保。”
周宜沉默地听着。
“毕业的旅游原本是我瞒着他策划,只有我俩,没你和子尧的份儿,他说这样不好,才有了后来的四人之旅。”
闻浩川啧了一声,想到了什么,问:“你跟他说谢谢了没?”
周宜还是没说话。
“没关系。”闻浩川也没在意,自言自语道:“反正他也听不见了。”
“后来我计划着回云城,车票是他帮我订的,行李是他替我收拾的,最后他跟我说,好好照顾我妈。”
闻浩川曾经是想过留在海城,这里是重点开发的城市,机遇众多,到处都是拼了劲往前追赶的人。
考上大专的学生大部分其实对学习都很随意,但进入社会以后,这份随意将是致命,要想立足,哪有继续懒散的道理。
日复一日地往前跑,却发现路途始终看不见终点,人会非常挫败,停下来审视自己的时候,往往只能看见一身疲惫不堪。
然后,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除生存以外的事情了。
分手是胡二心提的,因为他发现,曾经的悸动到最后的平淡似水,终是抵挡不住相隔数百公里的遥不可及。
他们彼此都很平静,觉得这是一个遗憾的结局,也是一段全新的开始。
闻浩川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母亲的病有了好转,后来升职加薪,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他想重新联系胡二心,却又无从下手。
这一份犹豫不决,注定了成为天人永隔的终身抱憾。
闻浩川扯开一抹笑,泪却盈满了眼眶,抵在唇边的手用力地握成拳。
“你说他在自杀之前,有想过我吗?”
“他真狠啊。”
他的这些话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意外地,周宜的神情比他还要难过压抑。
“其实……他跟我说过,他想死。”
闻浩川有些怔愣地眨了眨眼睛,泪水划过他疲惫的脸庞,几乎失声道:“你说什么?”
周宜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在胡二心出事之后才想起来。
曾经忘记过的事,此刻却犹在耳边。
“如果我死了,就不用烦恼以后的事情,不用去想工作上的困难,不用费心思去处理人际关系,不用烦恼父母催婚,也不用去想未来有多难熬。”
“人死了,能解决好多问题啊。”
“傻孩子。”游戏到了正关键的时候,周宜手上动作不停,只当他在说丧气话,敷衍安慰道:“人活着才能解决问题啊。”
他是有机会拉住胡二心的。
闻浩川失神地看着周宜缓缓蹲下的身影。
谁也没说话。
而门外的阳光,早已经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