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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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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五月份的天,异常燥热。
下午一点半,闷热的天被湿润的海风一扫而过,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白色的槐花落了一地。
林十七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慢慢地碾过一地的碎花,打着方向盘,停在了一所外观极具古韵庄严,甚至有几分富丽堂皇的建筑前。
林十七和这处打交道有一个月,还是免不了在心里嘀咕,薛五爷的富贵命表现出淋漓尽致。
海城殡仪馆是仿“中式四合院”建筑设计,门楼的屋顶所用的铺瓦细看普通但都价值不菲,墀头雕刻极具特色,荆棘的图腾宛如盘旋于云层之中的巨龙,其中掺杂着两句繁复的符文,林十七至今没研究出是什么。
馆外用了大量的黑灰天然石,围了一圈的绿植花卉,经过一场雨的洗礼,娇嫩的花朵蔫了一片,扎根的野花迎风招展。
林十七熟门熟路地朝门卫展示了工作牌,二手的面包车驱动力不太行,在原地吭哧了半分钟,才慢悠悠地沿着环形双车道前行。
太阳慢慢沿着灰蒙蒙的天空露出了一小角。
布林开了车窗,行驶中微风吹散车内浅浅的白菊花香。
他第一次跟着林十七送货,殡仪馆自带肃穆森然的气氛,难免心里发毛。
“小七哥,这地方好吓人啊。”
呼吸间都能嗅到掺杂在微风中,淡淡的焚烧气味。
殡仪馆的生意是主动找上门的,对于林十七的小花店而言,在考虑会不会晦气之前,对方庞大的订单数据和二话不说的订金转账,已经替林十七做了选择。
“有什么吓人的。”林十七打了一个哈欠,揉着眼睛,慢悠悠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布林听完,更吓人了。
他眉头纠结,掏出手机连忙发了一条信息,“哥我今天早上偷吃了田野的早餐,但我已经跟他道歉了,这样鬼不会敲门了吧。”
林十七:“那我前天留着当宵夜的酱香饼呢?”
布林愕然:“哥你不是说你不吃嘛?”
“我那是在考验你,谁知道你经不起考验。”林十七帅气地倒车入库,睨了他一眼:“做鬼都不放过你。”
成年人的世界真是充满了谎言和考验。
布林哭唧唧地跟着下车,抢先拉开后备箱的门,一手一个白菊花圈,殷勤道:“哥,我来我来。”
林十七困得厉害,抱着手臂站到树荫下。
露天停车场栽种的树木只有两米高,正午太阳毒辣,这时候就能体现出瘦的优点了。
十六个花圈,两人来回了好几趟才搬完,正站在大厅门前歇息,听见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来人未见人影先闻其声,带着笑道:“林姑娘来了啊。”
林十七脸上的困倦一扫而光,闻言眉眼一弯,不带停顿地回道:“诶,宝钗。”
走在薛伍珩前头,率先接过花圈往回走的女生憋不住,笑出了声音。
布林第一次来,不明所以,犹豫了两秒后站到林十七的面前。
林十七抬手示意,稍安勿躁。
薛伍珩不见生气,慢悠悠地晃到林十七的身侧,非常绅士地帮忙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花圈。
他的长相非常俊美,狭长的桃花眼天生带了笑意,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西裤,眼波流转间带出些风流的贵公子气质。
林十七给他递了收货单,薛贵公子手托着轻飘飘的纸张,在签收人上随意地划了几笔。
林十七瞄了一眼,还没看清楚,收货单便还了回来。
行云流水的一个艹字,占据着空白
位置上明目张胆。
林十七:“……”
淦,好像是在骂他。
“薛伍珩。”林十七这人从不愿意吃暗亏,“你姓艹?”
薛伍珩无辜地摊开手,“我习惯这样签名。”
“好的。”林十七收起单据,笑眯眯地说:“艹先生。”
薛伍珩居然也好脾气地应了。
那个忍不住笑出声的女生穿着利落干脆的职业装,正在指挥赶来的几个工作人员搬花圈到内堂。
林十七也不是货送到了就摊手不管的供应商,吩咐道:“布林,你去帮忙搭把手。”
布林应了一声,接过了魏嫣然手里的花圈,“往哪放?”
“这边。”魏嫣然也不客气,背着手把人带到了悼念大厅。
薛伍珩没有跟着过去,和林十七站在门前闲聊。
“今天好像迟了点?”
“睡过头了。”林十七没精打采地指了指外面的槐花大道,“要不你把那堵墙拆了,我保证每次送货提前十分钟。”
林十七的花店和海城殡仪馆就隔着一条街。
直线距离不到五百米,开车送货也不过五分钟。
但偏偏中间隔着一堵墙,林十七必须在外墙绕路十分钟,等一个红绿灯,才得以进入槐阳外大道。
他当然知道拆墙是不可能的。
槐阳内外两条街,盘绕着牵牛花的围墙便是一道分界线,阻隔开庄严肃穆的殡仪馆和繁华热闹的商业街,说白了,都是为了安抚槐阳内的商户和住客。
薛伍珩在海城有通天的本领,这一堵墙也不是说拆就拆。
林十七想了个两全其美的方法:“要不以后咱们就在围墙下交易,花圈我给丢过来,残了也不记账,这样行吗?”
“不行。”精明商人薛伍珩一针见血:“你就是懒。”
林十七撇了撇嘴,不想和他说话了。
人来人往,花圈中心的林十七似比纸片人还要单薄清瘦,薛伍珩拉着他的胳膊站到旁边,挑了挑他脖颈上的头发。
五月炎热的天,林十七白T外还套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套。
他的瞳色和发色都很浅,清隽秀气的脸容透露着病态的苍白,眼皮也薄,垂着眸一声不吭的时候,有种病美人的清冷垂怜。
病美人龇牙咧嘴:“别碰,你手凉。”
薛伍珩丝毫不把他的威胁当回事,笑意盈盈地回道:“是你凉。”
怎么听都不是好话。
林十七和薛伍珩打交道一个多月,街头小霸王接二连三遭受重创,还没等他重振旗鼓,就见一个小伙子拼着老命跑过来,喘着气道:“五爷,那边吵起来了。”
薛伍珩不太在意地问:“怎么回事?”
小伙子的表情看上去也挺莫名其妙:“好像在说财产分配不合理。”
薛伍珩淡淡道:“那该在法庭上吵,在殡仪馆吵什么?”
他转身按住探头张望的林十七,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去里面呆着。”
小伙子了然地笑了笑:“林先生,今天就别去凑热闹了吧,那边人怕要打起来没轻没重,小心伤着你呢。”
林十七一星期前在海城殡仪馆一战成名。
那天他独自一人前来补送三个花圈,停车场距离悼念大厅不算远,但林十七累出了一身汗,便搬了椅子坐在大门前吹了吹风。
吹着有点昏昏欲睡,林十七起来走两步提提神,散步到办事处的时候,隔着一段距离听到了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林十七不愿意惹事,但那人骂得实在难听。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骨瘦嶙峋,手捧着骨灰盒,低着头一言不发。
工作人员好声好气地劝阻,却被男子用力推开,差点摔倒。
“老不死”“害人精”等等带有生殖器官的侮辱性词语砸在老人的身上,其余的家人满脸的不耐烦。
围观的人也忍不住皱了皱眉。
没人看到林十七是什么时候靠近的。
当口出恶言的男子意识到背后有人时,膝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下,强硬的力度逼迫他硬生生地往下一跪,朝着老人行了一个大礼。
身后传来淡淡的声音:“这是天显灵还是土地公公也看不过眼?”
无论哪一个,都在暗示这人该遭雷劈了。
手擦破了皮,男子来不及管,目眦欲裂地骂道:“你有病吧!”
林十七冷笑:“我看是你有病。”
这一家子明眼看都不好惹,甭管林十七是谁,推搡着就要打起来。
薛伍珩所管辖的海城殡仪馆是一个极讲规矩的地方,职员怕担责,围观群众选择独善其身,林十七却不一样。
他摸爬打滚着长大,有自成的一套法则,最看不惯欺负弱小。
看着冲动但也想好了后果,反击起来也狠。
薛伍珩听到消息赶来,林十七的脖颈上被挠出了三道血痕,因为皮肤白,看着明显。
认识林十七的人,都知道他的身体不太好,偏偏在那场战役中除了这三道血痕,什么亏都没吃。
这件事最后由薛伍珩出面摆平。
他和薛伍珩本来单纯合作关系,因为这件事,倒是欠了一个人情。
林十七听出小伙子话里的调侃,没什么恶意。
当然他也不会听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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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城殡仪馆分了两个悼念厅,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南边的悼念厅面积小,是大部分小家族的首选。
他们赶到的时候,双方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左边穿着得体的男人青筋暴起,情绪难测,狠狠地推开劝架的人,抬腿踹了一下对面年纪相差不大的男性。
这一脚,把在公共场合维持的体面一把火烧光了。
殡仪馆近段时间加强了管理,请的都是挂靠公司经验老道的安保人员,眼看战争一触即发,纷纷上前拉架。
为首的两个男人碰不着对方,只好嘴炮。
“艹你妈!”
“那你赶紧下地狱去艹啊!”
“这么多年一直这幅死样子,我他妈欠你的啊!”
“你他妈就是欠我!”
“你他妈才欠我!你全家都欠我!”
布林贴着林十七的耳朵说:“小七哥,他们吵架怎么还把自己骂进去啊。”
林十七也很想知道。
场面虽然混乱,也仍可控。
这种财产纠纷外人也没资格插手,林十七安安分分地站在一边。
薛馆长俊美的脸上挂着笑,笑意未达眼底,熟练地和稀泥:“令尊尸骨未寒,在这里吵起来,不太好吧?”
类似的闹剧在馆内发生了太多,到如今,薛伍珩已经失去兴致了。
双方家属被拦着,怨怼消了几分,撒开手退到一边。
一开始动手的男子依然一副攻击的姿态。
薛伍珩淡淡道:“要不我先借一间会议室,让两位陈先生好好聊聊?”
“好啊。”陈星阳喘着粗气,说道:“那就来聊聊。”
工作人员连忙领路。
陈星阳抚平衣服上的皱褶,跟了上去。
他的弟弟陈风鸣没动。
男子身形消瘦,比他哥矮了半个头,眉眼长年阴郁,中间的一道皱纹像刻在了他的眉心,眼里的血丝可怖。
他执拗地盯着陈星阳,压着嗓音:“你说的那句希望我死在外面,是认真的吗?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陈星阳停了下来。
片刻后,像是下了决心,沉声道:“是。”
“怎么?”他挑衅地扬起了下颌,冷笑道:“我早就说过,巴不得你死在外面。”
陈风鸣闭上了眼,颤着声音道了两声好。
在众多的惊愕目光中,他用前所未有的力气,狠狠地推了一把陈星阳。
他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怒气和恨意,都发泄在这一下上面。
陈星阳措手不及,踉跄着往后倒。
林十七面色大变,“小心!”
他的妻子眼睁睁地看着陈星阳的后脑勺,不偏不倚地撞上身后的台阶!
“啊——!”
尖叫四起,血色迅速蔓延。
薛伍珩一把捉过林十七扯到后面,眉眼的阴沉积聚,离他最近的小员工瞄了一眼,肩膀止不住颤抖,“五爷……”
“去叫救护车。”
“是。”
林十七掰开他的手指,不顾被晒得滚烫的路面,脚步踉跄地跪了下去,见陈星阳的妻子哭着嗓子要去抱,厉声道:“别碰!”
他脱下衬衣,用力地按着陈星阳不停出血的后脑勺。
陈星阳眸光涣散,不停地倒抽着气,五指渐渐松开,手机从他手心滚落。
妻子声嘶力竭:“老公——!”
陈风鸣仍维持双手抬高的姿势,如同灵魂抽离一般呆滞。
“我……”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定格在陈星阳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决绝,沉痛。
他彻底失去力气,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我来。”薛伍珩单膝跪着,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毛巾,轻声示意林十七可以松手了。
林十七握着血衣的手颤了一下,头晕目眩地跌坐在地上。
“小七哥!”布林连忙搀扶着他哥坐在旁边的树荫下,努力地用手扇着风:“哥,你没事吧?”
林十七觉得自己问题大了。
脑海里一瞬间涌入大量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坚硬磐石般压迫着他的神经,逼迫着他去接受。
他紧紧地捉着布林的手,颤着声音道:“你……”
才说出一个字,又被加码的磐石压出了一声难耐的痛吟。
“小七哥!”
布林没见过他哥这么脆弱,吓出了一声哭腔。
林十七被这声嚷嚷吵得头更痛了。
他想说你可别叫了,赶紧给我找一间休息室,因为他就要穿越时空了!
这种被迫接受他人记忆的感觉并不好受,林十七两眼昏花就要晕过去。
林十七破罐子破摔,开始自暴自弃。
二十多年的记忆,最多晕十分钟。
他经验老道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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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薛伍珩的声音犹如天籁。
“怎么了?”
他的手一样都是血,医护人员接手伤员后,连忙过来查看。
“你怎么样,晕血吗?”
薛伍珩把林十七接过来,小心翼翼地让人枕在大腿上。
医护人员给陈星阳做了简单的急救,准备送往医院。
“病人情况危急!家属呢!家属跟车!快!”
薛伍珩往那边看了一眼,右手穿过林十七的膝弯,就要把人抱起来。
“别别……”林十七连忙制止,气若游丝地交待:“我大概就晕十分钟,给我一间休息室,躺躺就好了。”
“哥!都什么时候了,别逞强了!”布林竭嘶底里地哭喊着:“你要有什么事我怎么跟大家交代啊!”
“就?”薛伍珩皱着眉,突然,他注意到了什么,紧紧地攥住林十七的手,神色晦暗不明,“你……!”
林十七来不及欣赏他失了从容的俊脸,记忆完成了传输,脑海里闪过一道白光,下坠感迅速袭来,像是有锁链锁着他的腰身,扯着人跌入时空的隧道。
他晕了过去。
布林吓得又是一阵鬼叫:“小七哥!”
魏嫣然赶到,拍着肩膀安慰。
她想问薛伍珩需不需要再叫一辆救护车,却见总在人前装作好脾气的表哥,此刻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去一趟薛宅。”薛伍珩压低声音吩咐:“找老管家,把锁在观月室保险柜的系统名单拿给我。”
掐头去尾的一句话,旁人听不懂,魏嫣然却是一惊。
她隐晦地看了一眼林十七,说:“你怀疑……?”
薛伍珩厉声道:“快去!”
魏嫣然不敢怠慢,蹬着高跟鞋往前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