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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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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人没有听到这句话,他被手帕捂得难受,发出了闷哼。
顾西平放过了他,“好心”地帮他掀掉了盖在面上的手帕,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难受的人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趋于稳定,额头上冒了些薄汗,原本毫无血色的唇因为憋闷而染上了淡红,显了些气色。
顾西平盯着他又看了一会儿,随即起身,离开了医院。
他走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外面的雪停了,风静了,之前由于太久没有睡觉而生出的疲惫,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了,他现在异常清醒。
等他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要到清晨了,顾西平匆匆洗了个热水澡,披着灰蒙蒙的冷光,钻进了被窝。
他这一觉并没有睡得很好,八点闹钟一响,顾西平就睁开了眼。
他的眼下泛着淡淡青黑,眼睛看不出半点睡意,连醒来的姿势都跟躺上床时一模一样。
助理陈嘉已经在楼下客厅等着他,临时工阿姨也准时备好了早餐,新的一天正在按部就班、毫无变化地开始。
顾西平没有去公司,而是让陈嘉先送他去了医院,还顺路买了早点。
大清早的医院比晚上要拥挤许多,顾西平不大喜欢与人挤电梯,好在昨夜背进医院的人住在五楼,上楼不会花费太多时间,所以顾西平选择走楼梯。
夜里值班的护士正在交界,偶然间瞥到一身西装革履的顾西平,主动向他招了招手,顾西平颇为绅士地颔首,走了过去。
“顾先生?”护士仰着头,两眼放光地问,“昨儿晚上送流浪汉到我们医院的那个好心人?”
顾西平笑道,“举手之劳,是昨晚预留的费用不够了吗?”
“哦不不,”护士忙摆手,“还得给您退呢,找您来是有另外一件事想说。”
顾西平:“请说。”
护士翻着手中的记录本,放低了声音,“建议您好人做到底,带着那位先生去一趟派出所,他的情况有些特殊。”
顾西平:“哪里特殊?”
护士:“我们主治医生下班前,特意又去看了看那位,检查口腔的时候,发现他的喉咙曾经受过很严重的伤,声带已经完全被毁,明显是人为造成。”
声带被毁?
顾西平稍作回想,发现那人确实不曾说过一个字——除了被他的手帕捂得哼了两声以外。
他问:“您的意思是,他曾经受到过虐待?”
护士对他的提问似乎很满意,点着头,“不排除这个可能,所以建议您带着他去一趟派出所,不过也看您,我们只是建议。”
顾西平眼神向一旁轻瞟,思索片刻,回答道,“我去看看他。”
护士侧身往身后一指,“他刚醒没多久,才把输液针头取了,现在应该还在睡。”
“辛苦。”顾西平的眼睛盯着不远处开着门的病房,径直走了上去。
他的个子很高,看人总是居高临下的,带着股不屑和傲气,当陌生人试图跟他对视的时候,他又会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微笑,似乎他总是这样平易近人。
但他现在却目不斜视地直奔着病房而去,神情有些骇人,两旁出来散步的病患各个像见了野兽似的往边站,带着好奇又有一丝胆怯的眼神打量着他。
由于病房门大开着,所以他什么都不用做,光是驻足站在门口,便可以将病房内的情况一览无余。
里面已久只有一个病人,另外两张床还是空的,病人并没有像护士说的那样在睡觉,而是已经起来了,穿好了自己的衣服鞋子,正背对着门叠被子。
他还没有穿昨夜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房里暖气热得很,所以他仅仅只穿了件衬衫,衣摆随意地垂下,贴着他的后背,印出纤细的腰肢和凸出的脊骨。
“咳咳。”顾西平轻咳两声。
叠被子的人像是被吓了一跳,肩膀耸了一下,立刻回了头,盯着顾西平愣了一下。
“早上好,”顾西平走进病房,“记得我是谁吗?”
那人由于顾西平的靠近,不断加高仰着头的角度,眼神一路追着顾西平,直到他坐到椅子上开始盯着自己看的时候,那人才收回目光。
顾西平倒是不介意自己的视线有多不礼貌,他就坐在那里盯着对方的脸看,也许是因为早上起来洗过脸的原因,顾秀平觉得这人瞧上去比昨夜更加清秀,白皙的脸蛋是嫩的,有些上挑的眼尾带着几分勾人,右眼下的泪痣又添几分无辜,鼻头是挺翘的,嘴唇是丰润的,这些搭在一起,让顾西平怀疑这人的年龄。
“怎么不说话?”顾西平颇为亲切地笑道,“我可是救了你,你总不会一觉起来就全忘了吧?”
那人忙看向他,缓慢地摇了两下头。
“身体还好吗?”顾西平向前探着身体,试图靠近对方,“烧退了吗?”
对方迟疑地望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顾西平撩抬着眼帘,直勾勾地咬着对方的眼睛,“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这话问得又快又自然,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有多么温柔。
不过这不能全怪他,谁让他正盯着的是一对拼命想要掩饰自己的难堪,因此四处躲闪他视线的漂亮眼睛呢。
丧家犬似的。
顾西平控制着自己想要大笑出声的欲望,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强行将他拽向自己。
对方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顾西平硬塞了一个东西在手里。
“我都听医生说了,”顾西平松开他,“把你要说的话打出来吧。”说完又看了眼放进对方手里的手机,“没有密码。”
顾西平:“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顾西平,很快又把视线移走,盯着手机。
他的手指和脸一样白皙,骨节分明,指甲圆润干净,指尖透着淡粉,触摸手机屏幕的时候十分轻柔,似乎他碰的不是机器,而是个有生命的东西。
他虽然动作轻柔,但是速度不慢,几秒就打出了答案。
他举起屏幕对着顾西平。
顾西平定睛一看。
【我叫宁砚。】
“宁砚。”顾西平念了一下。
“宁、砚。”他又更慢地念了一下,每个字都重重地咬着。
宁砚确认他看好之后,又把屏幕对着自己,飞速打下一串字,拿给顾西平看。
【很谢谢您,我现在没有哪里不舒服,真的很感谢您。】
“这没什么,”顾西平身体后撤,靠在椅背上,“你没事就好。”
话音一落,二人双双沉默。
顾西平是想等宁砚开口求他,而宁砚则是不知如何开口。
一个等着享受被央求的快感,另一个则是想要守住仅有的那点自尊和骄傲。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洒了进来,照着宁砚侧脸,白皙的脸颊像是带了一圈薄薄的光晕,竟显得他有几分圣洁,不容侵犯似的。
“嗯,”顾西平突然意味深长地出了声,他的手垂放在膝上,手指时不时点着膝盖,看样子像是在苦恼些什么,“哎......”他又长叹一口气。
宁砚望着他,在手机上敲下几个字。
【抱歉,耽误您的时间了。】
【您告诉我医药费是多少,我会还的。】
顾西平不断叹息摇头,面容露着苦色,像是有难以诉说的痛楚。
宁砚试着往前走了走,又赶紧往回退,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些招架不住,不过看得出来宁砚确实很着急。
“宁先生,”顾西平陡然唤了宁砚一声,悲痛的脸也望向他,“宁先生.......”
宁砚苦恼地皱眉。
“你长得很像我去世的弟弟,宁先生。”顾西平满眼真诚,“我很想他。”
宁砚:【您别太难过。】
顾西平:“跟我回家吗?”
宁砚:【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顾西平:“跟我回家吧,宁先生,我可以照顾你。”
宁砚:【 】
顾西平:“我会像待我亲弟弟一样待你好,把你当一家人,好吗?”
一只冰凉的手覆在顾西平的手杯,纤细的手指轻轻张开顾西平的手掌,宁砚把手机放回他手里,有些不知所措地往后退,眼里满是疑惑。
“看来你不愿意,”顾西平捏着眉心,“我以为你会愿意的,宁先生,我以为你会可怜我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不需要用我弟弟的身份活着,你还是你,只是......只是陪在我身边,就可以了,不行吗?”
他望着宁砚,宁砚别开脸。
“没关系,”顾西平拍了拍膝盖,站起身来,他指着之前提进来放在桌上的早点,“这是早餐,吃完再出院吧,你太瘦了。”
“如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你想通了,可以再来找我,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张纸,飞快地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递给宁砚,“我会一直等你。”
宁砚没有接,顾西平把纸条压在了早餐下面。
“如果你始终不愿意,也希望宁先生不要有负罪感,”顾西平说,“这本来也是我的要求太过强人所难,还希望宁先生不要生气才好。”
宁砚攥着拳,胸膛剧烈起伏,但他仍旧没看顾西平。
“那我,就不打扰了。”顾西平打开门,长叹口气,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下楼的时候,顾西平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独自笑出了声,手机被他拿在手里反复把玩,仿佛那上面残留了什么令他爱不释手的东西似的。
没多久,或许是他玩儿够了,“嘭”的一声,手机被他丢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