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成为民国娱记》默漆

24、第 24 章 葬礼

　　吴良吉房间的桌子上摆了两张地契，压着地契的是一袋金条，除此之外还有一张手写的字条，上面写着：“勿念。”

　　老板跑路了，报社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失业来得太突然，她有些头晕。

　　还没等她缓过来，之前说着要入股的姓华的商人先找上门来了。

　　华老板是外地来的暴发户，资助他们报社也不过是他事业扩展计划的一部分。哪知细节敲定下来之后，要签字的吴良吉不见了。

　　他直接找到了唐乔。原本就给唐乔递过名片的他见色起意，在合同签订的条约上临时加了一条，要求唐乔做他的九房姨太太。

　　唐乔当然不答应，这华老板的年纪都快赶上她爹了，这次合作随即告吹。

　　冬天逐渐到了，上海的冬天要比她老家的冷上许多，她瑟瑟发抖地穿梭在街头巷尾，寻找着新工作。街上飘着小雪，刚从工厂里出来的她已经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了。经历过才知道，原来像这样钱多事少并且拥有自由的工作并不好找。

　　她最后还是决定扛起这间报社。

　　这个冬天对唐乔而言，十分的难熬。家里人来信说，吕家处处刁难，导致唐家的生意亏损了不少。吕家的报复还在继续，她也回不了家。

　　春节一过，唐乔就带上黄藤干起了老本行。那是她出事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踏进百乐门，没有负责人的歌舞厅管理乱得很，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洋人迟迟不派新的人过来。整个歌舞厅混乱与和平共立，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而报社的事情也变得棘手起来。唐乔不像李祈之一样，在租界本地有点人脉。自从她接受之后，她的消息全靠自己摸索。于是她每天早上去人多的茶馆打探，晚上又穿梭在人声鼎沸的各大酒楼之中。

　　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她得知以池田为首的日本人离开了上海。他们前脚刚走，被日本人裹挟进行合作的大老板仆人拖家带口离开了上海，听说是去了法国。

　　她始终没有得到过吴良吉的任何消息，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也会去雀儿的坟前祭拜。李祈之的信她倒是收到了一两封，信上所写的都是些琐事。她一一回了信。

　　这样打听来的消息质量并不高，堪堪只能维持报社的勉强生存。由于报道的内容越发平庸，报纸卖得越来越少，打印厂老板的态度也越来越差。要不是终止合约的违约金数目庞大，估计老板早就甩手不干了。偶尔有一两次全卖了，唐乔都要谢天谢地了。

　　然而这种日子在新的一年里也没有好转。比起报社并不富裕的日子，上海这个销金窟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中也开始摇摇欲坠。

　　这一年的七月，日本在卢沟桥发动了事变，彼时的唐乔酣睡一觉醒来发现国土又被进犯，她人在上海，心中却有些不安。那时的黄妈妈安慰她，说北平的战火怎么也烧不到上海这么远的地，叫她放宽心。

　　可是同年的八月，仅隔了一个多月的，战争却直接降临在了这里。在长达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她在家里天天能听到各种炮弹声。华界战火连天，租界的人却一如往常，仅仅一线之隔，这荒诞的景象，让她有些恍惚。

　　尽管如此，她还是每天出门在外面搜罗消息。而租界里，天天有难民涌进来。此时的租界就好像一座孤岛，它的四周都是想要寻求庇护的人。

　　三个月后，上海彻底沦陷。占领了上海的日军并没有停下。唐乔在租界里隔三差五就能听到日军飞机的轰炸声。而之前合作的设在华界的打印厂也被日本人轰得一干二净。

　　唐乔开始找新的合作方，可是这租界的打印厂大多数要价极高，剩下的打印厂看这报纸卖得不好，无一例外地拒绝了她。

　　报社彻底停工了，今年的冬天甚至比去年还要难熬。

　　吴良吉给她的金条她始终没有动，报社那边她直接托人转租了出去。

　　自从淞沪会战爆发以来，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的信件。她听别人说，是那运输的铁路被炸毁了，那些货物和人都被堵在了路上。

　　她暂时被困在了这里。不死心的她又再一次找上那些打印厂，寻求一个让报社重新存活的机会。

　　然而比机会更先来的，是吴良吉的死讯。那天唐乔照常出门在路上随手买了一份申报。自从日本人开始侵占本国领土以来。她经常看申报，一来是为了了解局势，二来是学习大报社的长处。她吃着包子快速读完了今日的头条，正准备将报纸折起来的时候，瞥见了最下角一条讣告。

　　“吾儿吴良吉于公元一九三八年十二月四日去世，享年三十二岁。兹定于十二月六日于家中出殡，望生前好友届时参加，仅此讣告。”后面还写了落款，“父 吴成化”。

　　唐乔不可置信地看了三遍，并回家将这个消息说给黄妈妈听。黄妈妈先是呆愣在原地，接着抓着唐乔一个劲地问“是不是弄错了”。东家的离开的时候，黄妈妈一位他是闯荡事业去了，谁知道再次听到吴良吉的消息，他竟然去世了。

　　黄妈妈不敢信，她想要去灵堂上看一眼。

　　两日后的吴家大门敞开，唐乔跟黄妈妈两人默默地等在外面，原本想要尝试进去，却被管家当成想要在葬礼的酒席上蹭吃蹭喝的人被轰了出来。门口进出的人不少，大多数都是跟吴家有生意往来上的客人。

　　外面渐渐围了不少人，都是一些围观的群众。

　　“你听说了吗，这吴家的少爷死在战场了。”唐乔的身后传来人们讨论的声音。

　　“好好的少爷不当要去打仗，结果把自己命搭进去了。脑子被人踢了吧。”另一个人不屑地说。

　　“吴家虐待儿媳，把她肚子里孩子孩子害死了。这是那孩子来索命来了。”众人越说越邪乎，八卦的热情也高涨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人声鼎沸，不绝于耳。

　　唐乔站在旁边看着门口等待，黄妈妈比她更要焦躁一些。

　　“让一让，让一让！”身后传来黄包车车夫的声音，她转过头去，一辆黄包车正往这边跑来，原本围作一团的行人纷纷避让，留出一道路来。

　　她仔细一看，觉得车上的人有些眼熟。这不是上次宴会上出言讽刺吴良吉的吕姓商人吗？他怎么会来这里？

　　吕姓商人坐在车上，神色肃穆，心中却是无比的快活。吴良吉这个碍眼的东西终于死了。早年一同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他们俩就互相不对付，回国之后因为家中生意也时有摩擦。

　　之前吴良吉处处压他一头，哪知娶了个歌女跟家中闹掰了，自己出来办报社勉强糊口。后来又回去参军把自己人弄没了，听说是要去回去打鬼子。真是天遂人愿，老天都在帮他。

　　高兴归高兴，吴良吉没死在自己手里，他总归有些不尽兴。

　　他坐在车上朝周围漫无目的地扫了一眼，人群中站在最前面的唐乔格外地醒目。

　　这不是跟在吴良吉报社做事的那个姑娘吗，长得还不错，他暗自琢磨。既然不能亲手折磨吴良吉，何不对他身边的人下手。唐乔看起来柔弱，最适合下手。

　　“停车，”商人刚说完，原本应该径直穿过人群的黄包车就停在了站在附近的唐乔面前。

　　那商人三十余岁，穿着长袍，戴了一顶帽子，他从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唐乔，“小姐，我们之前见过的。这是我的名片。”

　　唐乔顺手接过，上面写了那商人的名字，吕家宜。不是吧，这名字就跟她那品行不端的晦气未婚夫就差了一个字，应该不会这么巧吧，没听说吕家在上海有什么亲戚。

　　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她面不改色地将名片收好，“你好，我是唐乔。”

　　“我是吴良吉的好朋友，我听说他不幸去世了，我来送送他。”他面露悲伤，“你是吴良吉的朋友吧。”

　　“是的，”他充满善意的话语让她感到疑惑，这还是她之前见过的那个不怀好意的商人吗？

　　“报社还好吧，”他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还好。”

　　“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家是做印刷生意的。”

　　她正愁没有印刷厂合作，结果今天恰好碰上一个，真是巧了。

　　“谢谢，”她心怀感激。

　　“那我就先走了。”黄包车向前跑了一小段距离，稳稳当当地停在门口。

　　他进去之后，人群又聚集在了一起。风吹着，天色阴沉，气氛压抑。过了一会儿，一声唢呐高响，势要将这天吹破一个洞来。

　　率先从吴家走出来的，是吹锣打鼓的人。走在他们身后的是吴成化。吴良吉妻子已死，又没有孩子，只有一夜白头的老父亲双手捧着他的黑白照片，步伐缓慢。

　　在他后面，跟着的是由八个披着麻衣的人抬着的黑色木棺。

　　黄妈妈一见到这棺材，腿脚发软几欲跌倒，唐乔连忙去扶她。

　　吴良吉对黄妈妈有大恩。要不是吴良吉有意收留他们母子，像他们这种身如蝼蚁的人饿死在街头也没人在意。黄妈妈往前踉跄走了两步，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吴老爷走好！”

　　她这一喊，后面的人群中渐渐有了哭声。棺木往前走了，黄妈妈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混在送葬的人群中，哭得极为凄惨。唐乔跟在她身边，默默地抹着眼泪。

　　丧葬的队伍前面敲锣打鼓，后面哭声震耳。走了一个时辰之后，到了目的地。干活的人忙于下葬填土，管家站在旁边给前来哭丧的人分钱。

　　黄妈妈哭得最为伤心，分到的钱最为多。

　　归家的路上，她扶着黄妈妈，相依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逝者已逝，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黄妈妈，你等一下。”她将伤心欲绝的黄妈妈安置在路边的石凳上，跑进了旁边的电话亭。

　　她拿起电话，将那张名片上的电话拨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