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路成为民国娱记》默漆

1、第 1 章 跑路

　　三十年代的火车缓慢行驶着，唐乔就坐在这火车上。

　　周围的人各个穿戴整齐，打扮得像模像样，只有她拎着小行李箱，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匆匆离家了。

　　她是来上海避风头的。

　　昨日的南方小镇溪岚镇阴雨绵绵，而镇上最大的酒楼里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只因有位歌女要献出她在这里的首唱。据说这歌女原本是颇有名气的上海歌女，不知何原因来到这小镇上。她刚来的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谢绝了所有人的拜访，却在前些时候放出消息说，要在这酒楼里首次登场。

　　镇上的各路人马自是挤破了头想要来观看，奈何看热闹也是有门槛的，能来到这里的都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唐乔也在这里，不过她不是为了这歌女而来。

　　半个月前，刚满十八岁的她被她的父亲告知，她自小有一门由祖辈订下的亲事。她的成亲对象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吕家的年轻一代吕斯宜。如今她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这亲事也当提上日程。

　　可她却不想嫁。吕斯宜此人，一言难尽。

　　唐乔选了一处偏僻的地方落了座，看着来的人三五成群落了座。不一会儿，台下坐满了人。众人饶有兴致地等待着歌女的出场。

　　场子热得差不多了，歌女从后台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只见她浓妆艳抹，面容精致，适身的旗袍勾勒出她良好的身材，旗袍岔开的地方露出她细长的大腿。

　　她站在酒楼里的百年戏台上，一开口，甜美的吴侬软语在大堂里回荡，听得台下的人们热血沸腾，高声喝彩。

　　然而唐乔对着一切全然不感兴趣。她想尽办法要求家中长辈解除这桩婚事，奈何他们油盐不进，说什么都不肯妥协，反倒回过头来劝她，要多想着唐家的利益，切不可因为一己之私而坏了唐家的大事。她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委屈不已的女儿，一边是不断施压的家中长辈。无奈之下，他只好将酒楼的邀请函递给她，叫她出门散散心。

　　眼下这场景，叫她如何散心？她略带烦躁地喝完一碗又一碗茶。世人皆以酒浇愁，她却只能以水代酒，来稍微平复她心中的千头万绪。正当她拿起新倒的茶水准备一饮而尽时，一个不怀好意地声音突然响起:“哟，这不是唐家的大小姐吗，怎么在这里独自己一人闷头灌水啊。”

　　她瞥了来人一眼，并不是很想搭理这人。她自然是认识这人，这镇上有名有姓的家族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大多数她都打过照面。尤其是眼前这位钱少爷，常年跟在吕斯宜身边，是吕斯宜的酒肉朋友。

　　钱少爷见她爱答不理，只觉得自讨没趣，歇了嚣张的气焰，坐在了她身边。

　　曲子很快就唱完了，歌女退入后台。台下的看客们热情高涨，纷纷要求再来一曲。可是喊了许久，歌女都没有再出来。台下起哄的人们也渐渐消停了下来。

　　此时，台前有一人突然站了起来，原本在角落里仆人们跑到那人身边，准备离开跟着他这里。

　　一旁的钱少爷也突然起身，他朝着那人喊到:“吕少爷，您这是要去哪啊？”

　　吕少爷？唐乔抬眼望去，那正中间站着的便是吕斯宜，只见他生得白嫩，肥头大耳，身穿着宽松的长袍马褂，显得他整个人更为臃肿。她将他看在眼里，却心生厌恶。

　　吕斯宜显然是注意到钱少爷了，当然也注意到了唐乔。这些日子，唐乔要退婚的消息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吕家祖上是做过大官的，还被大清的皇室接见过，怎么说也算得上是高门大户。而唐家不过是一介商人，能跟吕家牵桥搭线是她家三世修来的福分。她怎么好意思嫌弃他。

　　吕斯宜无视她，对着钱少爷说：“我正要去后台看看这歌女，钱少爷要不要一同去？”

　　钱少爷听完哈哈大笑，“吕少爷，您这未婚妻可还在这呢，您就当着她的脸找外面的女人，会不会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她？”吕斯宜一脸的不屑，“是她唐家高攀我家在先，我可不想娶她。这种女人恐怕会令我祖上蒙羞。”

　　此话一出，大堂里渐渐没了声音。围观的人大多数换上幸灾乐祸的神情，一副看戏的模样。

　　唐乔握紧拳头，咬紧牙关，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她知道他在羞辱她。她直直地看着他，不置一词。

　　吕斯宜瞧见她这副一脸受气又隐忍不发的样子，以为她是忌惮他家，于是越发肆无忌惮了起来，他挑衅地说：“你看什么看？瞧你那样子，虽说有几分姿色，但到了床上，还不如那歌女来得柔情似水。你若是从现在起，学点那床上的本事，说不定以后我还能好好疼爱你一番。”

　　他刚说完，大堂内便响起了揶揄的笑声，此起彼伏。

　　唐乔显然是被激怒了。她突然就站了起来，桌椅因为她的动作移动，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众人很快就闭嘴了，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吕斯宜面前。

　　吕斯宜双手抱胸，趾高气昂地看着她，料想她一个女子也翻不出什么波浪。

　　“你以为，”她一拳打在他脸上，“你很了不起吗？”又一拳直接打得他重心不稳，跌在地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愣在原地。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她早已拉开了距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被打懵了的吕斯宜，笑了一声：

　　“你当真以为别人不知道你吕家祖辈的高官厚禄是怎么来的吗？你睁开眼看看这镇上的几十座贞节牌坊，哪座不是你家的？怎么你家每每有男人去世，他的女人第二天就死了。靠着牺牲女子换来的荣华富贵，你吕家敢享，我可不敢享。”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你吕斯宜又是什么好东西呢，整日里不是窑子就是赌场，实在没事就在酒馆里吸两口大烟。你但凡有点德行，你都做不出当街猥亵女子这种荒唐事来。镇子关于你的风流事，三天三夜都讲不完。你要是有点良心，自当每日给你爹娘端茶倒水，再磕三个响头，来报答你出世以来他们为你摆平你所做过的诸多恶事。”

　　话一说完，她就潇洒离去，任凭吕斯宜在后面放狠话，要将她千刀万剐。

　　唐乔想到吕斯宜狼狈的模样，不由得笑出声。坐在她对面正在看报纸的旅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不好意思地拿手挡着脸，继续笑。

　　她在酒楼里的所做作为还没等她到家就传遍了整个镇子。这下吕家不仅要退婚，还要拿她兴师问罪。而此时的唐乔正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水打在她的伞上、落在路边的青石板上，发出悦耳清脆的声响。

　　而唐家，早已像炸了锅一样乱作一团。

　　最急的是她爹娘。唐夫人听到自家女儿将吕家的宝贝儿子打了的时候，吓得瘫在椅子上。她心乱如麻，手足无措，思来想去也没什么好法子，连忙去找自己老爷商量。

　　而唐老爷此时在书房里急得团团转转。唐乔今日所做一事，不仅自家长辈要责罚于她，吕家更是要上门来讨个说法。跪祠堂暂且不论，到时真落到吕家手里，她被扒层皮下来都是轻的。

　　唐老爷看着发妻如此神伤，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唐乔一进家门，便被喊进了书房。她自知惹了事，站在一旁也不敢多话。只是她没想到，她爹娘连给她认错的机会都没有，便塞给了她一个行李箱，让她赶紧出门避避。

　　派出去的仆人回来说，吕家的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唐夫人急急忙忙将她带上马车，一路上擦着鼻涕抹着泪，要她在外面多保重自己，她爹已经给自己的好友写了信，到了上海，那位老友会帮忙着多照顾她。箱子里是一些银票和衣服。缺什么要什么，记得给家里写信。风头过了就赶紧回来。

　　唐夫人就这样语重心长地念叨了一路，最后眼含泪花送她上了火车。

　　想起爹娘，她不自觉得有些伤感。

　　列车乘务员往她身旁走过，宣告着列车终于要达到了目的地——上海。她收拾好了心情，整理好了思绪，等待着火车到站的刹车声响起。

　　下午时分，阳光有些刺眼。唐乔走出了车站，这座父亲口中所说的繁华城市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眼前。气派的车站内外，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打扮体面的客人们步履轻快地坐上了来接他们的小汽车扬长而去，在车站里帮人挑行李的农工们却被生活压弯了脊梁。路边的黄包车车夫们在卖力地拉着客，小摊上的美味小吃令人垂涎，不远处的乞丐们无力地趴在地上，祈求世人的怜悯。

　　她没走两步，肚子便发出了饥饿的叫声。她摸了摸口袋里铜钱，走到摊子那里想买点吃食。

　　“老板，来个饼吧。”她随意选了个卖相还不错的摊子。

　　“好嘞。”摊主立马着手做了起来。

　　正当她等待的间隙，她的衣服被人轻微地拽了两下。她低头一看，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

　　小女孩蓬头垢面，手上拿着破旧的碗。她蹲下来看这孩子，随手将行李箱放在了地上，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小声说：“姐姐，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她心中不忍，在口袋里摸了摸了，掏出一些铜钱来，放在小女孩的手上。

　　小女孩看着手中的钱，紧紧攥住，怕被别人抢。小女孩瘦弱的脸上浮现出了不自然的笑容，许是很久没笑过了，“谢……”

　　还没等小女孩把感谢的话说完，唐乔只觉得身边吹过一阵风。她转过头去看，她的行李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