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女派对疑案》杰雷迈耶

9、第八章 笔袋

　　赵一鸣已经几乎忘记了当初他为什么会选择宋莹莹了。
　　她一点也不胖，而且似乎还不知为何地对“胖”有一种异乎寻常的憎恶，甚至曾经因为长期坚持无碳水减肥法而停经两年；她无比强势，对自己的“正确”有种宗教狂热者般的信仰，而且太习惯用打击身边的人这种方式来维护自己的“正确”，首当其冲的赵一鸣的自信心多年下来被摧残殆尽，他还记得宋莹莹曾经有那么一天搭错了筋一般，一句不漏地反驳了赵一鸣一整天说的每一句话；她控制欲极强，在清醒时从不让赵一鸣离开她的视线超过十分钟，而且很拿手利用声泪俱下的指责和信手拈来的谎言来实现对赵一鸣的控制；她擅长洗脑，为了让赵一鸣只听她的话几乎隔离了两人交往前他所有的社交关系——交往之后他当然也不会有，因为那时候他已经被吸收为了她宋莹莹的一部分。赵一鸣还可以继续列举下去，但是他觉得这样做已经没有什么意义，因为这些已经足够他决定离开她五十次了；他已经不再感兴趣自己为什么要离开，而是想要知道一切为什么会开始。
　　现在回忆起来，赵一鸣想，那或许真的只是涉世未深的少年对感情抱有的一种极不理智的复仇心态吧。
　　像很多孩子在感情萌芽时都会把亲近的大人作为初恋对象一样，赵一鸣的初恋，就是他小学五年级的历史老师。赵一鸣是历史课代表，他的历史成绩全班第一；他花了很多的课余时间去学习历史，因为历史课的大多数时间其实都被他用来画画了。历史老师的肥胖身材让他痴迷不已，他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形状比她那鼓着双层肚腩的梨形身材更曼妙，也再没有什么运动比她巨大的脋部在写板书时的颤动更性感。赵一鸣决定，他要把这一切都用铅笔记录下来；他要画遍她的每一个角度，他要把它们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有一天的历史课上，老师布置了课堂练习任务之后，坐在椅子上休息。赵一鸣正在伏案作画，忽然他的同桌凑过头来要跟他说话，赵一鸣赶紧把图画收到历史书底下。
　　“别紧张，兄弟，”同桌安抚他，“我知道你每天都在画什么，咱俩是同桌。”
　　赵一鸣脸上发烧，赶紧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我只是突然想到的，”同桌接着说，“你说，她那么大只，会不会有一天把椅子坐塌了啊？”
　　“嗯……我觉得咱们可以试试……”赵一鸣咽了一口口水，他脑子里忽然之间有了个邪恶的想法。他很想看历史老师胖得把椅子压坏的场面，也很想看她在地上晃着一身肥肉挣扎不起来的样子。
　　想法一产生，就在赵一鸣的脑子里扎根下来。他决定在下周四行动，因为那一天的历史课是早上第一节。前一天晚上，赵一鸣悄悄在书包里放了一把多用螺丝刀；周四一早，他早饭只是胡乱吃了两口就出了门，赶在所有人之前到了教室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老师的椅子上做了手脚。
　　上课没多久，事故如他所计划的那样发生了。当历史老师沉重的大肶朡压在那把被拧松了的椅子上时，椅子坍塌了；老师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后“嗵”地一声摔倒在了地上，她顺势滚了半圈，肚腩和肶朡上厚厚的脂肪乱晃，整个人好像一个软软的大肉球。但是接着她却就伏在地上不动了。
　　赵一鸣暗叫不好，赶紧冲了上去，他的同桌也紧随其后，十几秒之后，大半个班都围了上来。
　　“别动我，”老师制止了想要扶她起来的孩子们，“都回座位上去；一鸣你快去找校长来，我受伤了，动不了了。”
　　“你快去！”赵一鸣一推同桌的肩膀，“我要留下来陪老师！”
　　校长一听说李若梅老师出了事情，也吃惊不小，赶紧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男老师过来，大家七手八脚把李老师送去了医院。校长本来是安排了别的老师监护全班上自习的，但是赵一鸣坚持要跟去医院；校长念其孝心可嘉，也就应允了。最后的检查结果是，李老师要在家休息三个月，赵一鸣的班需要一位新的历史老师了。
　　赵一鸣傻眼了；一方面是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闯祸了，心里既害怕又内疚，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忍受一天不看到李老师了。他很快就想了一个解决办法，当晚回家之后，他就向父母坦白了自己恶作剧导致老师受伤的事情，并提出为了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他希望每天放学之后都去照顾李老师，因为李老师因为他的缘故受了伤，又没有亲人在身边可以照顾她。赵一鸣的父母严厉地批评了赵一鸣，但是又觉得儿子这么快就能主动承认错误并且提出弥补方案，也多亏了自家教育有方，生气之余不由得略感欣慰。于是，这个安排就被正式地同意了。
　　从那以后的三个月里，赵一鸣每天都去李老师家里，遇到周末就在那里待一整天，照顾得尽心尽力，不敢有半点马虎。李老师闲着，赵一鸣就陪她聊天；李老师有事或者在休息，赵一鸣就自己拿着小本子在一旁写写画画。
　　李若梅方面呢，本来觉得自己只是活动不便，不出家门的话倒也并没有一定需要人照顾，但一开始觉得赵一鸣同学如此敬爱老师，颇为感动，也不想给他的热情泼冷水，就答应他每天都来，也觉得他是少年心气，几天下来热情一过就不爱来了，那时就随他去。后来见他对自己爱护得小心翼翼的样子，又看他看着自己身体的眼神，心里已猜出来八九分；虽然心里隐隐觉得不妥，但一来觉得赵一鸣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也可能只是自己瞎想了，二来李若梅二十多年来作为一个女胖子受到了太多的白眼和嘲笑，现在忽然出现这么强烈的异性关注也是让她颇感受用，不想就这么给浇灭了。
　　这一天，天气有点热，李若梅就穿着一件白吊带上衣和短裤坐在床边上看书，赵一鸣又拿着他的铅笔和小本本坐在对面写画，一边画着一边不时地瞄一眼老师的身子。李若梅心里忍着笑，对赵一鸣说：
　　“一鸣，老师口渴了，去帮老师倒一杯水来好不好？”
　　赵一鸣答应了一声，放下笔就出去倒水了。李若梅就赶紧去看他小本本上画的什么；果然正是她自己的素描画像，刚刚画了一半。赵一鸣的画技已经相当不错，大致准确地反映出了李若梅的体貌特征，尤其是坐下来的时候吊带上衣盖不住的肥厚的双层肚腩，把柔软下垂的质感表现得特别好，显是特别花了心思的。李若梅听着赵一鸣回来的脚步声近了，想跟他开个玩笑，就把铅笔橡皮装回笔袋拿起来，坐回到床边去，把笔袋整个藏到了两层肚皮中间的肉褶里，然后假装看书。
　　赵一鸣回来把水放在桌子上，拿起本子来发现铅笔连同笔袋整个都不见了，楞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地问：
　　“老师，我笔袋呢？”
　　“啊？你那里原来有个笔袋吗？我没看见啊！”李若梅装傻。
　　“老师——！”赵一鸣不信，“我知道你给藏起来啦，我刚才就放这了，一转眼回来就没了！”
　　“是吗？你这么肯定啊？”李若梅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吧，那你猜猜我藏哪了；提示就在你的画上。”
　　赵一鸣认真了起来。他看看画，又看看李若梅，又看看画，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颇为困惑。李若梅见他猜不到，心想给他点提示，装着得意地嘴里哼着歌，把水桶般的粗腰扭了扭，扭得腰间肥肉翻滚。
　　“啊！”赵一鸣的视线果然被吸引了，他瞬间恍然大悟，一个箭步跳到李若梅跟前，径直伸手掀开了她的上层肥肚腩，露出藏着的笔袋；他却赖着不肯放手，也不拿笔袋，抬起头来笑嘻嘻地看着李若梅。
　　“啊呀！”李若梅惊叫了一声，一半是故意大惊小怪，一半也是真的没想到他会直接自己动手，“这么快就找到啦！行了，那还不快拿走。”
　　“嗯嗯……”赵一鸣答应着，闪电般地撒了手，羞得满脸通红，“老师，不好意思，我用一下您家卫生间。”
　　“去吧。”李若梅脸上也有点发烧，她觉得自己刚才玩笑可能开得过分了。还好赵一鸣今天在卫生间花的时间格外久，到他回来的时候，李若梅已经定了神，若无其事地又在看自己的书了。
　　但是从那以后，两人之间的感觉却好像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但是在一起的时光却一直持续到了三个月的结尾。赵一鸣后来觉得，这是他度过的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三个月的假期快要结束了，李若梅的伤也基本康复了。这一天，还没有到放学的时间，李若梅的房门就响了。敲响李若梅房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您是赵一鸣的妈妈？”李若梅能看出他们面部特征有明显的相似之处。
　　“李老师，抱歉打扰了。”赵一鸣的妈妈看起来有些焦虑，但是还是保持了礼貌。李若梅把她让进屋里，落座之后，她掏出了一个本子，正是赵一鸣每天都带来的画本，“老师，孩子最近每天都来给您添麻烦，实在是很过意不去。本来我们想呢，孩子有喜欢的老师这是好事，只要您不嫌他在这里捣乱，让他多跟喜欢的老师呆一呆，比天天跟小区的淘气孩子们出去疯跑让人放心多了。但是您看这个……“
　　赵一鸣的妈妈打开本子，满本画得都是李若梅的肖像，各种角度的都有，还有些看起来是练习性质的局部的特写，都是她脂肪堆积最多的地方。
　　“我知道这个他没有给老师您看过，量他也不敢；他呢也不知道我今天拿了这个本子来找您，我就是想跟您商量一下看看这个该怎么教育他。”赵一鸣妈妈急切地说，“一个呢是我们觉得一鸣对老师您的痴迷确实好像有点过分了，这孩子……再一个呢，我没有冒犯您的意思啊，我们觉得这孩子的审美癖好比较令人担忧。您看您呢，说实在的啊，体型有点偏胖；但是这孩子吧，您看……偏就一直盯着您比较胖的地方……唉，怎么说呢，我们打听了一下好像人家说这个叫恋胖症，是心理疾病，我们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带他去治一治，所以也想听听您的建议。”
　　李若梅一直静静地听着赵一鸣妈妈说完，沉思了一下，说：“一鸣妈妈，请您放心，孩子痴迷老师到这个程度我也觉得很不好，我不会让这件事情继续的。但是治疗的事情，我还是想请您三思而后行，尤其您要衡量去看心理医生这件事情本身会给孩子带来多大的心理负担，是不是会得不偿失。至于别的，我也没有什么别的建议了。”
　　当晚，赵一鸣照常出现了。但是李若梅今天对他保持了距离；赵一鸣走的时候，也因为李若梅对他的突然冷淡的态度显得有点难过。这样的相处持续了三天，第四天赵一鸣放学的时候，他的妈妈却告诉他今天开始不需要去李老师家里了，因为李老师辞掉了工作，去澳洲了。
　　赵一鸣觉得自己的心碎了。李若梅甚至都没有跟他道别。
　　正是因为这段创伤性的经历，以及之后赵一鸣妈妈一直有意识见缝插针地对赵一鸣宣讲“肥胖是不健康的，只有瘦才是美的”这样的价值观，使得赵一鸣在那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对外完全压抑了自己的天生审美倾向，还娶了宋莹莹这样一个现在想起来完全是娶给外人看的妻子。
　　这让赵一鸣忽然觉得，他这样做其实是对不起宋莹莹的；而且越是赖在一起不分开，就越是对不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