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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阿丽莎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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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群的围观中,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澳大利亚BAB电视台的门口。车在门口一停稳,一个高大魁梧的金发白人男性就赶紧迎上去打开车门,周围的人群也兴奋起来,开始你推我搡地挤压防护带,保安一下子紧张起来,忙不迭地维持着秩序。
车门打开了,坐在里面的是一位身材无比圆润的亚洲女性——事实上,简直没有比“圆润”更贴切的词语可以形容此时众人眼中的她,因为穿着深蓝色裙子坐在车里的这个女人的身体圆得就像一颗巨型的蓝莓,她庞大的身躯占据了一整排的座位,挤满了这一排几乎全部的空间,厚厚的脋部形成了一个坐垫,凭空将她垫高了几十公分,让身材并不高大的她坐在车里时头顶几乎要顶着车顶。
女人艰难地把身体往车门方向挪了挪,金发的男人上前搭住她的手,扶着她下了车,这时周围的人群才能看清女人的样貌。这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脸圆圆的,五官小巧精致,但是脖子已经埋在双下巴里面看不见了;她身高不过一米五几,身体却几乎有那男人的三倍宽,丰满的胷脯下,腹部远远地向前方挺出,而下腹更是肥厚得十分夸张,与她背后高高耸起的几乎呈方形的巨脋共同构成了一个围绕胯部一周的巨大肉圈,就像是在腰间缠了一个环状的气球。
在一片闪光灯和人群的惊叹中,女人和男人拉着手,并排走进了大门。
这个女人就是澳大利亚的国宝级大码名模,华人模特李若梅,而男人是她的丈夫丹尼尔·安德森,知名国际模特公司B&G Model的创始人,安德森财团的继承人。今天夫妻两人是受“阿丽莎秀”的主持人阿丽莎·格林伍德的邀请,来录制一期谈话节目的。
短暂的准备工作之后,录制开始了。阿丽莎先是向观众们介绍了今天的嘉宾是名模梅,还有她的丈夫丹尼;在播放了几个梅在T台上的片段和一些图片展示之后,嘉宾入场与主持人互相寒暄;阿丽莎拥抱了梅之后,大家分宾主落座。
阿丽莎是一个与李若梅年纪相仿的棕色头发的女性,头发干练地疏在后面,绿色的眼睛里透着的都是机敏。身材瘦削的她坐在圆圆胖胖的李汝梅对面,形成了一种颇有喜感的强烈反差。丹尼尔则拿着一杯红酒,神态轻松地坐在了远端。
“梅,你觉得‘胖’是一个冒犯性的词语吗?”阿丽莎问道。
“如果你问的是我会不会冒犯到的话,我会告诉你说不会,”李若梅笑了笑,“但是我确定现在很多人都会的。有趣的是,一直到最近几十年前,中国人都还在把这个词用于对别人的恭维;比如说,你过圣诞节的时候去看你的姑姑,你姑姑出来迎接你,见了面就说:‘阿丽莎你又胖啦。’如果早几十年,如果在中国,你这时候会感到非常开心的。”
“哇哦,我猜很多人现在已经不那么说了吧。”阿丽莎感叹道。
“基本上只有年纪大的人还在这么用吧。”
“那么你觉得是为什么这个词现在变成一个会冒犯到一些人的词汇了呢?”
“问题并不在于这个词本身——它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描述性词汇——而在于社会在机械定义了‘标准’体重之后,所有人就被按照体重给划分到了两个不同的组:‘正常’和‘非正常’,而以‘正常’自居而排斥‘非正常’这件事情,在整个人类的历史上都没有停止过。所以‘胖’等于‘非正常’,这就是它变成一个不受欢迎的字眼背后的逻辑吧。”
“最近这些年,你在大码模特事业上取得的巨大的成功,确实让更多的人见识到了丰腴之美,也有越来越多的崇拜你的年轻人开始尝试增肥;这是不是你想要达到的效果呢?”阿丽莎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并不是的。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告诉年轻的女孩儿们说,都去增肥吧,变得向我一样胖吧!”李若梅说,“我只是希望能够通过我的努力,让社会停止对胖女孩们的霸凌。我从小就很胖,也一直都是霸凌的对象,即便现在也仍然有这样的霸凌,仍然常常有人到我的社交网络上发表恶毒的评论,但是我已经学会了去无视他们。如果不是因为后来的经历让我自身的想法发生了一些变化,如果不是因为有丹尼的支持,我很难想象现在会是怎样的情形。”
李若梅感谢地拉了拉丹尼的手,丹尼也攥紧她的。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丹尼,是你从中国发掘了梅,带她开始在澳大利亚的模特事业的,是这样吗?”阿丽莎问丹尼。
“是的,是我十年前带她来澳大利亚发展的。”丹尼笑着说,“不过那时候她还好瘦的,也就只有二百五十磅左右吧;经过我多年的努力,现在她已经超过四百磅了。”
“如果你觉得二百五十磅算好瘦的话。”李若梅也咯咯地笑起来。
“那么,”阿丽莎追问道,“梅,能给我们讲一下你是怎么完成从一个被霸凌者到一个世界名模的角色转变的吗?”
“我就猜你要问了。”李若梅也拿起酒杯来,抿了一口,“就像我刚才讲的一样,我从小就因为胖而遭受到很多对于一个普通小孩子难以想象的暴力,既有言语上的,也有身体上的,它可以来自你身边的每一个人,哪怕是本来你以为很亲近的那些人。所以,我也渐渐地有了自己的一套应对机制,简单来说,就是自我贬损。
“我发现我这个人呢,还挺有表演天赋的,所以我就学着电视里的那些胖胖的谐星,总是拿自己的胖来做梗逗大家笑。现在想想的话,还是挺可悲的,因为别人无论如何都要笑话你的,唯一的解决办法只有你自己先下手;而其实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一切都只是因为你胖。但是单从结果来看的话,收效还挺不错的;我一下子变成了很受欢迎的人,男生女生都喜欢的那种;不过也在我心里烙下了一个很深刻的概念,那就是胖是丑的同义词,胖女生对异性来说是不可能有吸引力的。
“后来我发挥了我的表演人格的特长,成为了一名小学老师。你知道,教书尤其是教小孩子,其实跟舞台表演没有什么两样,你逗他们笑他们就喜欢上你的课,而这正是我从小就最擅长的。所以这样工作了一年,还挺顺利的。但是到了第二年,也就是我二十三岁那年,我带了一个班的历史课。而这段经历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颠覆了我的几乎整个世界观。
“那时候,那个班纪律不大好,经常上课铃响了还乱哄哄的;我就喜欢在上课前进教室的时候先做一段夸张的表演,让他们都注意我。”李若梅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一边表演一边说,“我给你演一下;我会先假装我太胖了门太窄了我进不去,然后用手就这样托着我的大肚子侧身装着很困难地挤进去,再把肚子用力这样一放让他们看那一团肥肉抖抖的样子——我从小的经验就是,大家都觉得这样很搞笑,百试百灵——然后他们就会哄堂大笑,注意力就全都到我这里了。”
“这样好聪明!”阿丽莎瞪大了眼睛,“你是个好老师嘛。”
“当然,我那时候是假装进不了门的,他们也都知道。要是现在的话倒是有可能真的已经胖得进不去那个小门了。”李若梅坐回到座位上,不好意思地笑笑,接着说,“但是那个班里有个跟别人不大一样的孩子,我们就叫他小鸣吧,从来都不笑,可是还看得比谁都认真,他看我晃肚子的眼神就好像是一只猫儿再盯住晃动的逗猫棒一样。我就留心观察了一下那个孩子,他虽然淘气,但是其实学得特别认真,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记得清清楚楚;后来我就让他做了课代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受到他对我有种异乎寻常的喜欢,所以我们第一个学期也合作得特别好。
“可惜好景不长;到了第二个学期,有一次就在他们班上课的时候——可能还是因为我体重太大了吧——那个教室里有一把教师用的椅子,是木制的,我那天坐上去的时候,椅子哗啦地一下就散掉了。你想,我那时候虽然没现在胖,也是二百五十磅的体重,又没有防备,一肶朡坐在地上,就觉得大脦根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压坏了,挣扎着起不来。全班都吓坏了,第一个冲上来的就是小鸣,那孩子急得都要哭了。
“最后,孩子们找了大人来,把我送去了医院。我这一去,就是三个月没怎么下床。我那时候单身租公寓,其实也是可以在室内简单地走动照顾自己的,好多孩子也都来家里看过我。但是小鸣是每天放了学都跑到我家里来照顾我,真的是一天都没有漏掉,而且照顾得特别的用心——这么说吧,已经超出了学生对喜欢的老师的那种用心。我能看到他看我的那种眼神,有怜爱,有内疚,但更多的是依恋和爱慕;我相信你懂得我在说什么,别问我怎么知道的,也别告诉我说小孩子不懂爱——现在的小孩子,他们什么都懂的,更何况他还是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小孩。”
“噢天啊,那你们有没有……”
“不不不不不,”李若梅不等阿丽莎说完就抢着答道,“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是个好孩子,但是小孩子情窦初开的时候总会有某段时间对某个特定的大人很痴迷,这是很正常的事,也一定会过去,我们作为大人不应该曲解这种美好的感情。我想要表达的是,这种来自异性的强烈的兴趣,而且是puberty刚刚萌芽的男孩的最纯朴的兴趣,而且……我说得再直白一点吧,那是一个男孩子与生俱来的,对于我肥胖身体的兴趣,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恋胖’或者‘恋肥’——是的,我能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睛总是在盯住哪里看——颠覆了我对于两性之间的吸引力的固有观念。在那之前,我一直都以为‘胖’是可耻的,我丰满的腹部和脋部顶多只能用来做搞笑的工具,而如果想要对男生有任何性的吸引力的话,我必须要减肥。但是这段经历告诉我,不是只有‘主流’告诉我们的东西才是好的,不是只有瘦才可以很美,肥胖同样可以很美,恋胖也只是一种比我们敢于去想得要普通得多的审美偏好;你只需要相信自己的美丽,骄傲地把那一面展示给懂得欣赏它的人。”
“哇!”阿丽莎开始鼓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