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你个装傻充愣的》宴庭燎

6、山雨欲来 李景则打错

　　李景则打错了算盘。
　　一连三日，萧让都没有来寻他，好似这面具对萧让来说根本不重要，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具。
　　可不该是这样啊，日日带在脸上的面具，怎么会不重要呢？即使不重要，带的久了，也该有些感情才对。萧让没来寻，李景则就大喇喇地把面具护身符一样的缠在腰间，无言地向每一个遇到过他的江湖人宣告，他与萧让，关系匪浅。
　　宽松的白袍，可怖的鬼面，英俊鲜亮的少年。一人，一马，载酒江湖，快意潇洒。
　　可惜这样好的日子只有三日。
　　三日后，李景则抵达了昌乐馆。有人早早地包好了场子，除了那日获得十二楼资格的十二人，旁的其他无关紧要的，皆不可入内。
　　昌乐馆是西京最好的馆子，有着西京最好的舞姬，最好的酒。
　　李景则并不是个嗜酒的年轻人。但在这样好的酒馆里，他觉得自己也该多多少少地尝一点。
　　于是他要了一壶菖蒲酒。
　　时值五月，正是喝菖蒲酒的好时候。
　　独酌无友，喝酒的快乐就要少上许多。说好了要请那个人喝菖蒲酒的，李景则一边举杯，一边盯着门口想。
　　李景则在等人，等那个陪他喝酒的人。只可惜该来的没有来，不该来的却来了。
　　来人是那日男扮女装的少女，她今日没有作男人打扮，而是换回了女装。穿着蔚蓝打底的粉色花裙，梳着两条利落光滑的辫子。刚一进门，就瞧见了独自坐在角落喝着菖蒲酒的李景则。
　　少女今日有资格入内，还要多亏了李景则那日的药丸。所以她此刻见了李景则，只觉得倍感亲切。
　　于是她朝李景则倩笑道：“小女子名唤唐宝珠，丹山派，蜀中人。承蒙那日李兄弟赠药，宝珠无以为报，不如今日这酒就由宝珠请了，李兄弟看如何”
　　李景则此刻喝了点酒，已经有些醉了。
　　喝醉的时候，总是最好说话的时候。虽然他那瓶子里的药丸只换了一顿酒，这个买卖颇不划算，但他并不打算为难唐宝珠。
　　唐宝珠是个长得也很好看，性子也很讨人喜欢的姑娘。有哪个少年人会去为难这样一个好看且讨人喜欢的姑娘呢？
　　李景则不知道别人，却知道自己断然不会。
　　故他爽利地回唐宝珠道：“唐姑娘言重了。都是江湖儿女，本就该互帮互助。唐姑娘若无事，不如坐下来一起喝几杯？”
　　唐宝珠欣然应允。她是蜀中人，酒量自然不差。几杯菖蒲酒下肚，连脸都不曾红上一点，这让李景则颇为失落。
　　好在他还没失落上半刻钟，就被台子上的说书人吸引了全部心神。
　　那说书人说得是一桩旧事，一桩三年前的旧事。
　　三年前，有一不知名的青年横空出世，独战江湖多派高手无败，极似当年的王攀。
　　江湖人都以为他会如王攀一样，一直胜，胜到成为武林巅峰的那一位为止。
　　未曾想，他却败了。没有败在武功上，而是败在了旁门左道上。
　　有人于他的食物中下了毒，这毒会一点点蚕食他的内力，直至他内海空荡，再提不起刀剑。
　　好在青年的运气还不算太差，他遇到了一位可以帮他解毒的人，上一任映水宫主，周律。周律可以帮他解毒，但却无法帮青年找回他已被蚕食掉的四成内力。
　　后来，青年解了毒，找了一处与世隔绝的地方独自修行。直至恢复到鼎盛状态，才再次出现在江湖之中。
　　青年这次回来，是来报恩的，只可惜他终究是晚了一步。映水宫是魔教，白道人皆欲除之而后快。就在青年闭关的这些日子里，白道组织沧浪派，九重殿，丹山派，蜀江派四大派及众多武林侠士围剿映水宫。前映水宫宫主周律身死，映水宫大半门人被屠戮，只余下几位护法护着周律的夫人柳含烟躲在宫内死守。
　　青年没能救下周律，但救下了映水宫剩下的门人及映水夫人柳含烟。
　　至此，青年接任了映水宫宫主，以全上任映水宫宫主周律高义。
　　故事于落日之时讲完，而故事里的人正踏着落日余晖走来。
　　鬼面在李景则腰间，所以萧让的面上未覆鬼面。
　　李景则是最先认出萧让的，他立刻跑过去，站在萧让身前道：“你不要你的面具了么？”
　　萧让不答，他的眼角微青，神色疲惫，一看就是累得紧了。这几日来，他一直在追查神秘人的下落，那人很狡猾，他追了许久，也未找出他的藏身之处。
　　只能于规定时间内赶回昌乐馆，守株待兔。此刻他已累得发昏，哪里还有功夫去管什么面具和李景则。
　　他平日里总是带着那枚面具，并不是因为他必须带着不可，而是因为带的时间长了，不带着总有些不舒服。
　　但比起不带面具，对于萧让来说，带着李景则显然要更不舒服一些。所以只要能摆脱李景则，那面具不要也罢。
　　在萧让看来，李景则是个无缘无故的人。无缘无故的招惹他，无缘无故的缠着他，无缘无故的抢他的面具。这世间不会有这么多无缘无故的事，就算有，这么多的无缘无故也不会没来由的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答案显而易见，李景则是为了他来的，或者说是为了十二楼来的。
　　李景则并不会因为萧让不理他就失了兴致，他素来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于是他锲而不舍道：“阿让，别不理我好不好？是不是我抢你的面具你生气了？你若生气了，我便请你吃饭算作赔罪好不好？”
　　萧让不止懒得说话，甚至懒得拒绝李景则。他连日奔波，如今已是饥肠辘辘，前胸和后背贴合的一寸空隙都没有。他现在只想饱餐一顿，然后找一张大床，睡上个大半日，以此来消减周身的疲惫。
　　没有任何一个饥火烧肠的人会拒绝白送到面前来的珍馐美味，萧让也不例外。
　　昌乐馆是西京最好的饭馆之一，厨子小二皆是一流。故菜上得很快，不出半刻钟，就摆满了整张桌子。
　　唐食多以羊肉为主，鱼肉次之，牛肉偶有。牛肉对寻常百姓言已是少见，而这满满的一桌子菜里，除了牛肉，还有一道更为稀有的，猪肉。
　　那猪肉被切得很仔细，每块大小都极为接近。浅浅的膘脂浮在雪白的盘子上，筷子一碰，便轻轻地弹起。看得出来，烹饪的厨子极为用心。他把猪肉用蕉叶包裹，佐以甜杏汁，先是碳烤，再是清蒸，色香俱佳。
　　萧让看得食指大动。
　　李景则用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萧让的盘子里，轻声道：“快吃吧。”
　　萧让从善如流。
　　他饿得紧了，吃了好久也不曾抬起埋在碗里的脸。李景则一会帮他切羊肉，一会帮他盛鱼脍，忙得不亦乐乎。
　　“没想到你还挺会吃的嘛。”坐在李景则和萧让对面的唐宝珠淡淡道。李景则的筷子动的极快极有章法，先夹什么再夹什么都颇有门道。就比如他给萧让夹了一块筷子猪肉，就会马上再夹一块筷子青菜解腻。萧让吃完羊肉再吃别的之前，他总会递给他一杯温酒清口，以防羊肉的膻味破坏其他菜的味道。
　　如此讲究的江湖人，唐宝珠还是第一次见。丹阳派掌门只有唐宝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时时刻刻都捧在掌心里，生怕摔了丢了。多年前蜀王刚到任，宴请蜀地的名流吃酒，丹阳派掌门就带了唐宝珠去。唐宝珠上一次见吃饭这么讲究的人，就是在蜀王府的寿宴上。那个被打发到蜀地的倒霉王爷，也是这番做派。
　　蜀王虽不受宠，但好歹是个王爷，是跟当今天子流着想同血脉的兄弟，因此讲究些也无妨。但李景则呢？他是江湖人，还是个道士。道士不该都是清心寡欲不贪嘴的吗？怎么也这般讲究会吃？
　　李景则从盘子里挑出一块火候极佳的肉到萧让碗里，而后幽幽道：“我平生没什么所长，唯独吃这一项，是很多人都比不过的。”
　　唐宝珠更疑惑了。
　　“你们道士不是都不吃肉的么？”
　　“谁说我是道士了？”
　　“太和派的不都是道士？你是太和派的嫡传弟子，自然也是道士。”
　　李景则笑着摇摇头道：“我爹不想要我家绝后，所以只央求了岐晖教我武功，并没让我当道士。”
　　唐宝珠明白了其中缘由，了然道：“怪不得你一举一动，都不太像个道士。”但想想又觉得奇怪，复又道：“不像个道士就算了，还一副富家公子的做派。莫不是你娘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大小姐？才把你养得这般金贵娇气。”
　　“非也非也。”萧让吃完了，李景则无聊，就闲下心来和唐宝珠聊天。他一边吩咐小二过来收拾桌子，一边故作神秘地说道：“太和山是座仙山。”
　　“仙山怎么了？难不成那些动物都成精了？一个个跑到你面前来跟你分说他们是煮了好吃还是烤了好吃？”
　　“非也非也。因为太和山是座仙山，所以去祭拜的人很多，其中富贵的，总是不少。”
　　“所以那些有钱人送了好多好吃的好玩的给你？”
　　“好吃的没有，好玩的倒是挺多。他们虽然不会送吃的，但会送钱，我拿了钱，再去买肉不就好了？”
　　李景则和唐宝珠相谈甚欢，一旁的萧让可没有他们那样的好心情。他索性伏在小二刚收拾好的桌子上，睡得香甜。
　　唐宝珠见萧让这般模样，不忿道：“他就这么睡了？不怕在坐的各位趁他不备把他砍了？”
　　李景则望着萧让的睡颜，想他这几日定是累得紧了，不愿唐宝珠打扰他，于是打发唐宝珠道：“白道人士怎能做这般偷袭的不要脸之事？在座的都是江湖新秀，皆是君子，定不会由此作为。”
　　闻言，不光唐宝珠，连隔壁桌跃跃欲试地少年剑客也泄了火。诚如李景则所言，偷袭毫无防备之人，并不是江湖好汉的作为。
　　“唐姑娘，阿让只当你是个小女孩儿，而不是仇家。”
　　唐宝珠听李景则这么说，突然微微偏头，一脸疑惑。
　　“他若当你是仇家，在点苍山上，就不会让你安然无恙的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