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攻自受》弓折雪藏

29、番外

　　那几天，Leo无论去哪里，碰到的家长们都意味深长地冲他笑。温妮大婶安慰他说：“好啦，至少孩子们现在都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周末学校有舞台剧表演，你一定要来看。”

　　好天气很短暂，很快老天又变了脸。

　　周五的傍晚，天上开始下雨，夹杂着冻得硬硬的冰雹，风呼啸着穿过莽莽憧憧的森林。睡觉前还能听见细密的小冰珠砸在旷野和窗户上远远近近的声音，真像是蚕吃桑叶的声音，沙沙沙。等到后半夜，外面的风声雨声就渐渐沉寂下去了。

　　早上起来清扫门廊时，房顶上树梢上披着一身雪白的外衣，地面还是湿漉漉的，但一些避风干燥的拐角处都积了薄薄的一层雪粉。

　　一个小白点从山坡下摇摇晃晃跑上来，走近了Leo才发现竟然是乔，大概是雨天路滑，男孩子并没有骑那辆笨重的山地车，穿一件纯白的雨衣，脚上的雨靴满是泥泞，脸颊上一片嫣红。他掀起湿淋淋地雨衣下摆去包里掏报纸，指关节冻得青白，只有指头尖上有血色，像是雪地里盛开的一点红。

　　Leo过意不去，赶紧接过报纸说：“以后不用送上来了，我去店里吃早饭的时候，顺路到邮局里去领。”

　　“这是我的工作。”乔严肃地说，嘴巴一动，鼻子里淌出一长条清鼻涕，哗哗地往下流。Leo手忙脚乱地找来一包纸巾，乔脸红红地接过去，站在门廊下背着他用力地擤鼻子。

　　转回身乔吸着鼻子问：“霍司伍德先生，圣诞节你还在这里吗？圣诞节期间会换成小约翰来送报纸，如果你不在的话报纸可以放在邮局里存一段时间。”

　　“圣诞节我回去纽约，下周报纸就不用送了。”Leo搔搔头，说：“其实你不用这么拼命地打工挣钱吧，零花钱不够用吗？”

　　乔摇头说：“高中毕业后我打算去纽约，那里的生活水平很高，所以我必须从现在开始尽量地攒钱。”

　　他的脸上有一层幸福的光彩，那是所有怀揣梦想的年轻人对未来的憧憬和渴望：“我将来要去好莱坞。”

　　Leo顿了一下，脸上带笑说：“先祝贺你能成功。”乔睁大眼睛盯着Leo的脸，咬着嘴唇默默地低下头，扣好邮包，突然又扬起脸。

　　“霍司伍德先生，你看过凯恩.道格拿小金人的那部电影吗？推荐你去看，那是他演过的最好的一部片子。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样，遇到一部好的剧本、一个好的导演，全心全意地去诠释一个好的角色。即使这一生只能演一部电影，只要它能让我没有遗憾，那就足够了。”

　　他背起邮包，攥起拳头挥了挥胳膊：“我明白那是什么样的世界，也准备了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它。很多人跟我说那是毁灭梦想的深渊，或者更有可能是一辈子的潦倒失意，但那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未来。不过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呢，也许您现在最好让我给您签个名什么的，说不定几年以后它就能卖上大价钱了。顺便说一句，你的眼睛很容易出卖你，还是坦诚一些比较好，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其实更伤人的。”

　　然后他轻快地跑出去，只一下就跳到了篱笆那边，转头嘿嘿一笑：“还有，我对这张脸还是挺有自信的，要不然你也不会老是对着它发呆。”

　　Leo目送他一路小跑着从山坡上下去，渐渐地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忍不住笑出声。

　　如果当时Leo以为进军好莱坞只是乔美好的梦想，那么周末的舞台剧表演就彻彻底底地改变了他的看法。

　　剧本是一个传统的、脍炙人口的童话。

　　王尔德的快乐王子。

　　乔理所当然的饰演王子，如果说有谁能配得上这个称呼的话，他是当之无愧的。

　　Leo第一次看到了乔真正意义上的表演，在那个光线黯淡、布景老旧的方寸舞台上。

　　这是一个难度极大的剧本。王子是一尊雕像，从头到尾直挺挺地站着不能动。

　　只能靠脸上的表情和有限的几句台词来诠释他的内心。

　　即使某些动作衔接的设计上还有些生硬枯滞，即使情节的整体构架上还能看出老套而粗糙的模仿，即使王子的微笑和忧伤还不能像那些银幕上的明星一样老辣圆熟，有着天然未脱的稚嫩和青涩。

　　即使有这样那样的不足，这个凄哀婉转的故事，却随着乔的眼神和言语，静静地流淌着那个寒冷冬天里的悲伤。王子那颗无法融化的铅心仿佛不是安静地躺在他装金饰银的胸膛里，而是完完全全毫无雕琢地袒露出来，在人们的眼前激烈地搏动着。

　　从小燕子出场起，王子的眼睛就没有从它的身上移开过，一刻也没有。即使小燕子带着他身上的珠宝飞走，飞到那些穷苦的人们中去温暖他们贫瘠的心灵，王子也一直遥望着它远得看不见的身影。

　　他失去宝石眼睛的脸微微地仰着，茫然而无措地望着空荡荡的上空，和小燕子短暂相聚时快乐风趣的表情和语言都消失了。

　　下面的广场上，人们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停下匆匆的脚步，惋惜地议论着：“上帝，他怎么变得如此丑陋。”

　　王子没有动，这些人，并不能进入他和它的世界。

　　并且小燕子飞走的时候，他的心也已经跟着飞走了。

　　等它再次回来，骄傲地坐在他的肩膀上、或者头顶上，描绘着那些他不曾见过的美丽风景，那些接受他们的馈赠而满含欣喜的脸。只要能安静地听着，漫长的等待和不求回报的付出就已经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小燕子跌落在王子脚下，死去的时候，石雕做成的王子动了，这是乔整场表演中唯一的动作。他弯下腰去。

　　伸直他失去了黄金叶子、锈蚀而斑驳的胳膊。

　　他努力地伸出手指，但他终究没有碰到脚边的小燕子。因为这时候，他的那颗铅做的心裂开了，然后幕布落下来，一切结束了。

　　人们哗哗地鼓起掌来。

　　Leo坐在台下，不知不觉中眼里已是泪水满溢。

　　从不曾想过，他会在这样平凡的一个午后，这样简陋的舞台前，被并不太懂所谓高雅艺术的普通观众们包围着，然后，被一个小孩子并不成熟的表演深深地打动。

　　很久以后，当Leo执掌着一个庞大的电影公司，被那些星光闪耀的大牌们簇拥着的时候，仍然能记得这一刻无比震撼的感动。

　　他清楚地记得大红的帷幕落下去的这一刻，乔脸上凝固着的哀伤。纵使岁月剥蚀、年轮递转，也不曾忘记。

　　在这个普通而寂静的小镇上，他曾经发掘出一颗翡翠的原石，即使当时它还被坚硬的风化石衣包裹着，他已经从那些磨砺出来的裂纹里，隐约窥见一件稀世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