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僵尸的保养手册》泠崖子

6、天命之子

　　齐斐动用他那微弱的灵力，毫无章法地往林屿舟身上使去，拼的是一股同归于尽的劲：“你把身体还给我！”

　　林屿舟一边躲闪，一边说道：“你先说清楚你要做什么？”

　　“我要回到身体里！我要告诉他们，你们的儿子已经死了！”

　　“如此直白？父母年迈，或许承受不了丧子之痛。”

　　“就该让他们活在欺骗中？被害死自己儿子的凶手赡养，他们不会觉得对不起我？我的父母不该知道他们的亲生儿子已经死了？”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停止了对林屿舟的攻击，“你之前说过会实现我两个愿望。”

　　当初许齐斐两个愿望，齐斐却只要能见到父母，其它无所愿。不争不抢，知足常乐，是个神仙人物，这让林屿舟对这个孩子有许多好感。

　　“还算数吗？”

　　“你说。”

　　“帮我杀了冒牌货！”

　　“……”意料之中，也是情理之中。

　　“我在修仙道上有所小成，隐约能看见每人身上的气运。那位你口中的冒牌货，身上有了不得的气运。齐斐，你知道天命吗？或许你我的死亡，都是为了带来这位天命之子。”

　　这陷入了一个怪圈。到底是林屿舟的死去连累了齐斐与冒牌货，还是这世界为了迎来冒牌货，天命造成林屿舟的死去。

　　寂蔑灵的现世，天命之子的到来，这世间要有了不得的大事了。

　　齐斐嗤之以鼻：“我不知道什么天命。我只知道冒牌货偷我的又抢我的，甚至想取代我，我必要他偿还！”

　　“若是普通凡人，我会建议你自己修炼报仇，靠别人哪有自己来得痛快，但偏是那位天命之子。我需与你说明白杀他的难度。冒牌货有一身气运加成，一生顺遂，必有所成，荣华富贵更是不在话下。若把这里发生的一切比作话本子，冒牌货便是整个话本里的主角。”

　　“那又怎样？我也是自己人生的主角啊。”

　　林屿舟让齐斐冷静，不要激动：“我已承诺帮你实现心愿，就不会食言。只是，我希望那在七十日之后。七十日之后，你若心愿不变，我必定帮你杀了他。”

　　齐斐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冒牌货，哪等的了这么久的时间：“为什么要七十日之后？”

　　“一来，现在你处于盛怒之下，许的愿望多是图一时之快，并不划算。你人已死去，父母还在，不想盼他们安好吗？我希望你许一个怎么都不会后悔的心愿。二来，即便是我，想杀那位天命之子，也要做上同归于尽的准备，让我多享受几日人间时光，可行？”

　　林屿舟已经做出了承诺，齐斐也没什么理由反驳，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了。

　　在齐宅闹出了许多动静，眼见着有奴仆集中在书房，又去各个院落中寻找少爷，一场真假齐斐的闹剧即将展开。林屿舟准备在这时离开齐宅。

　　“之后我会跟着那个赶尸人，你呢？”

　　“你为什么要跟着他？”齐斐不解，一个是类似鬼的存在，一个可称之为捉鬼的道士。哪有猎物主动跟着猎人的道理？

　　“他很有趣，还懂许多我不会的东西。”

　　“为此就要装成死尸？”

　　“就是这个很有趣。”

　　“……”齐斐只感觉毛骨悚然，但一想到自己也成了以前为人时惧怕的鬼魂，这惊悚的感觉才慢慢消了下去。

　　“我们就此分开吧。”齐斐说道，“我要留下来，这里是我的家，除了这里，我不想去任何地方。”

　　“作为新生小鬼，你没什么自保能力，当真不再跟着我？”

　　“我会自己修炼。”

　　林屿舟捏了法诀，在齐斐额上一点：“能帮你挡一次致命攻击。小心些，别被那些修仙门派捉住了。七十日之后，我自会来寻你。”

　　齐斐一阵扭捏。之前他觉得林屿舟只是个会点法术的混蛋，现在被这人一路互送，又送了他两个心愿。冷静下来后就有些惭愧：“……谢谢你，林大哥。”

　　齐斐本性良善，林屿舟还是有些喜欢他的，拍了拍他的脑袋，与他告别：“走了，七十日后再见。”

　　————

　　换回一身粗布衣裳，贴上符纸，调整斗笠位置，放下面纱，林屿舟又变回了被赶尸人驱使的小僵尸。

　　迷晕岑启涟的灵力失效，他猛地睁开了眼，深深倒吸一口凉气，十分灵活地跳起来站直身体。

　　三把桃木剑悬在脑袋上，岑启涟脑袋还没清醒过来，身体已经进入了战斗时的状态。

　　待眼神清明，岑启涟用力甩了甩脑袋，又是愣了一会儿神，茫然环顾四周，才收回三把桃木剑。

　　“哪里来的高手？悄无声息就能弄晕我。”他带着满腹疑问走了几步，到了林屿舟跟前，“昏迷前感觉是从这个方向来的一道灵力。”

　　面纱之下，林屿舟赞赏地看了眼岑启涟。

　　岑启涟左右手各捏住面纱一端，把它往上提起，又让它自由落下，反复几次。

　　把玩面纱的动作没有一丝对待他人的敬意，林屿舟隐隐约约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但还是把这股不快给压了下去。

　　岑启涟一边把玩面纱，一边说道：“这位小兄弟，我在你身上下了禁制，一旦我有危险，你会替我挡下。可刚才怎么就没有起作用？”

　　原来之前定下的契约，含的竟是以身殉主的内容。可怜的齐斐肉身，碰到个黑心主人。每月两次的供奉，竟是要拿第二次性命去换。

　　“难道是我法术失效？”岑启涟颇有些不满，嘴里念咒，那留在肉身上的契约痕迹随召唤泛出红光，闪烁至人眼可见的程度。

　　“这撇这横这勾都完美无瑕，没半点问题，契约没有失效。”岑启涟摆了摆手，那红光才又褪去。他突然笑了笑，脑中有了个比较荒诞的猜测，“小兄弟，莫非害我的人是你？这里藏了哪方灵体？”

　　“……”猜的一点没错，林屿舟一时想笑，可笑了就再也装不了僵尸。

　　岑启涟自己想出了个可能，又由自己质疑：“能无声无息伤我的必是比我灵力高深的，那等高人岂会藏在死尸里？又损功德又晦气。”

　　岑启涟掀开了林屿舟的斗笠，还是那一张阴森森的脸，只是额上多添了几条裂纹。他了然于心，自己给自己解惑了：“额上伤痕是灵力撕裂所致，你已经帮我挡过伤了？对不住，是我冤枉你了。”再又把斗笠戴回去，“我给你个好东西。”

　　他拿出一红蜜蜡手串绑在林屿舟手上：“这手串是好东西，能帮你抵消一些灵力伤害。”

　　有这么个好东西护身，这具肉身能结实一点，也可多挡几次伤了。

　　“至于脑袋上的伤，等有合适的机会，我帮你治疗。”

　　与尸为伴，总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地方。林屿舟也习惯了岑启涟总爱与尸聊天的癖好。

　　这方，岑启涟一甩铃铛，带着林屿舟往来处去。那方，齐宅大门被重重推开。之前见过的管家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

　　“仙长，仙长，莫要走，仙长！”大声叫住岑启涟，管家拿手帕擦了擦脸上汗水，冲青年尴尬一笑。

　　岑启涟见对方这副模样，料定自己有笔银子会进账，便端起了高人的架势，瞥了管家一眼：“有事？”

　　“仙长料事如神，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家中或许真有邪祟，还请仙长前往一看。”

　　“发生了什么？”

　　“我家主人只有一位少爷，但宅中似乎……似乎有两个，或许是有邪祟作怪。”

　　那显然是齐斐一通闹，被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如果齐斐人在这，又要被气得跳脚，他堂堂正正少爷，现在反而成了邪祟。

　　“带我过去。”

　　“是是是。”管家引路走在前，偷偷瞧了眼戴着斗笠蒙着脸的林屿舟，欲言又止，“仙长，这位……是您的朋友吗？”

　　岑启涟所在宗门修炼以尸为护身法器，在此之外，也会学些传统的修炼之术。对付弱小的邪祟，不需法器，只自己一人就可。

　　一般人对尸鬼一道都嫌晦气，轻易不会让其进家门。为避免之后小僵尸被人发现非人身份，惹祸上身，岑启涟不打算让林屿舟进去齐宅。

　　“是我朋友，但他不会驱邪，会在贵宅外等我出去。”

　　“哦，也好，也好。”

　　岑启涟进去了，关上门的那瞬间，林屿舟歪了歪脖子，活动关节。再又回头看了眼齐宅，不知那弱小的齐斐会不会第二次又被收回去。

　　饶有兴致地盯了会在几棵树之间蹦来跳去叽叽喳喳的麻雀，突然一阵风拂面而过，带着丝灵力波动的痕迹。从四面八方借来的风尽数归到了齐宅内，形成一股气浪往天上而去。宅院内树叶沙沙作响，各种器物被吹落在一边。

　　“……花里胡哨。”

　　能留在凡间的邪祟本就弱小，用普通法器就可驱除，一般驱邪没必要用这么大的阵仗。

　　但也许是怕简单驱邪，会让齐宅感觉花钱不值，才特意演了如此一场大戏吧。

　　独独在齐宅吹动的风停下了，林屿舟用神识进去齐宅找了找，那齐斐的魂魄躲在自己房屋的横梁之上，还算安然无恙。

　　也是，齐宅如此大，以岑启涟的道行无法整座覆盖。只要齐斐自己不要动用灵力，再避着点岑启涟，就不会被发现。

　　驱邪仪式伴随着轰隆一声天雷戛然而止，没过半盏茶功夫，岑启涟就抱着他的驱邪工具跑出来了。

　　右脚绊在门槛上，人明显向前摔去。岑启涟合拢食指与中指，口中念咒，向天空一指。一张黄色符纸从他包裹中飞出，陡然变大，停在半空。岑启涟一个空翻，人稳稳站在符纸上。

　　“走走走！”岑启涟勾勾手指，召唤林屿舟与牛车，这两者也跟着飞了上去。

　　“起！”符纸带着两人一牛往上升。

　　“走！”便以牛车拉人那般的速度往前飞去，不能称之为慢，只是对比其它飞天法器，就简直是慢的要死。

　　在齐宅中发生了什么？竟要如此狼狈地逃跑？

　　他回头往下看，就见有几个人跟着跑出齐宅。领头的那个正是酷似齐斐的冒牌货。

　　冒牌货出来找岑启涟，可眼前没有任何人影，只感觉脑袋上有一片乌云遮日。抬头望去，他眼睛一亮，挥着手高喊：“大师！大师！收我为徒吧！大师！”

　　“我学艺不精，你找别人吧！”岑启涟头也不回，只操纵灵力，往前飞去。

　　————

　　落脚在乡间破庙。虽然不远处有不少灯火通明的人家，岑启涟也没有选择去借宿一晚。

　　他知道自己学的是尸鬼一道，浑身阴气，讨人嫌的很。出了宗门在外，总是很有自知之明地住宿在无人的地方。

　　这次从齐宅出来的急，只把摆放在外的法器往怀里一藏，也不知道有没有落下什么。

　　他一件一件摊开放在地上，瞧见了齐宅家主给他的满满一袋银子，脸上自然带上了笑容。

　　烛光昏暗，人影闪动。岑启涟注意到了林屿舟，沉思着抿了抿唇角，先将放在外的东西又收拾了回去。

　　岑启涟走到林屿舟身边，借着烛光仔细端详，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怎么和齐家少爷长得一模一样？齐宅内莫名出现两位少爷，是不是有你的缘故？”

　　“……”林屿舟自然是装作什么都听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岑启涟摸着下巴，绕着林屿舟转起圈来：“初见你时，你就穿的像是富家公子，莫非你才是真正的齐宅少爷？”

　　“……”林屿舟想问既然发现了两人容貌相同，又对此有所疑问，为什么没有把他带去齐宅，当面质问？

　　是因为舍不得丢弃一个傀儡？还是担心万一他是真的，自己的所作所为会遭来齐家人的毒打？

　　“如果你是真的，齐宅里的就是假的。排除双生子的可能，这天下真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岑启涟自己脑补出了一个故事，还觉得颇有道理：“你一身华服独自在外，很难不被宵小盯上，如果又碰上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是被狸猫换太子了吗？”

　　差不多都猜对了，不可否认，岑启涟是个聪明的人。但如果能把所有猜测都放在心里，而不是直接说出来，就会显得更聪明一些。

　　“小兄弟，你是不是八字不太好？怎么感觉带上你之后，总是碰上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事情。”

　　“……”

　　烛光闪烁，林屿舟一动不动，十足的无辜模样。

　　岑启涟捏着自己的下巴，把林屿舟手上的手串给拿了回去：“下次再到义庄，我要把你换了。”

　　“……”林屿舟第一次尝到被嫌弃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