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韩》纪午申

10、初雪

　　齐洛下班的时间是九点半，这个月他俩总是在楼下转悠，转到十点半护士查房，然后用医生的特权和他聊天聊到倦意上头。
　　少说也得十一点，再回家，洗漱 ，入睡可能已经凌晨了，而第二天早上还得上班。医生这个职业，精力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楚迁躺在床上，有些难受。
　　何必呢，他已经看不见了，加上脑损伤，本来就是一个活不长的，又何必在这里让人忧心。
　　他安安静静躺着，也不清楚自己有没有睡着，不过周围算是终于热闹起来，他起床，自立地漱口。小姑娘今天没吵了，让他有些不习惯。
　　“叔，小阳今天怎么不在？” 楚迁去了隔壁房间，隔壁的动画片也没放，倒是播着老头最喜欢的抗日神剧。
　　“小姑娘出院咯，年轻就是好，生病都好的快。” 老人呵呵笑，楚迁愣住，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昨天晚上还没安排手术，白血病又怎么可就这么好了？小姑娘出院，跟“年纪轻好的快”大概扯不上关系。
　　同房间的阿姨似乎也明白，但没戳破，便转移了话题“嗨，你们听没听说今天的大新闻？”
　　楚迁接了话茬，让她说，老头也好奇地听着。
　　“昨天有个姑娘，好像是干什么的来着，反正肩膀上别了个摄像机一直拍，你们猜猜拍到了啥？”
　　“咱市长的儿子啊，哦豁那词怎么说来着，衣冠禽兽。咦...真是造孽，在巷子里对小姑娘动手动脚，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被只狐狸咬了，那可叫一个勇猛，全是血，那狐狸又叫唤，大半夜的好几户人家都被叫出来了，全看着呢！”
　　“那姑娘跑了现在全网问那狐狸，街坊都留言说，昨晚那狐狸一直叫，叫唤到一半就没声儿了说肯定是给那龟儿子捉去了。”
　　“害，这年头，人还比不过只狐狸。”
　　大妈说着，还叹了口气，又愤愤的骂那官二代，大爷听懂了，一直在可惜那狐狸。
　　楚迁僵在原地，半晌才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那狐狸的左耳朵尖，是红的还是白的啊......”
　　大妈闻言一愣，又点开视频“唔......左耳朵尖，白的，嚯，这狐狸长得还怪漂亮的，可惜了......”
　　楚迁什么也抬不起来，只觉得脑袋一片翁，坐了好一会，才失了魂儿似的回了病房。
　　好突然啊，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楚迁呆呆地笑了一下，划开手机，先划到最右，再左划两页，戳开左下角的录音，按着记忆试了好几次，然后一句一句地录话。
　　给唐医生的，给小伯羽的，给熊乐乐的，给他多年没见的竹安师父的，给病友老头的......
　　给齐洛的。
　　他顿了好久，不知该录什么，就把自己小时候的事说给他听，小时候多开心啊，希望齐医生和他小时候一样，可以天天开心。
　　然后他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请问......是商伯羽小朋友的朋友吗......”
　　楚迁愣了半天，应了一声。
　　“那我就动身去看看他......”
　　......
　　晚上，齐洛九点半多就来了，给楚迁换了衣服，还包了围巾和手套儿。
　　“是不是大红色的啊？”楚迁任他折腾，笑得特别开心“今天好像是过年，外头下雪了吗？”
　　“嗯，好久没下雪了，今天大概特地给你下的，开心吧。”齐洛揉了揉他短短的发梢，手术做了一个月，头发跟他人一样温柔，一点也不扎手。
　　楚迁没接话，露出他标志性的，孩子般的笑。
　　......
　　“医生，我租的房子退了没啊，我现在可是无产阶级，会交不起房租的！”楚迁被齐洛牵着在新年的大街上，脸上飘着细细密密的雪花，凉丝丝的。
　　“你不是租了半年吗，还没到交房租的时候呢，等你再好点，把东西整一下，住我那去吧。”齐洛笑着，似乎被楚老中医感染了。他今天似乎特别开心，笑得也很轻松，大概是新年的味道也溜进了病房吧。
　　“那我们回去看看吧，正好带我的大房夫人参观我的大房。”
　　齐洛无奈，带着他拐了哥弯，散步到了他家。
　　......
　　齐洛在客厅参观，楚迁进房间摸了个小盒子，带着齐医生到处转，差点被杂物绊倒，惹得齐洛不住发笑。
　　......
　　“新年快乐。”街边，楚迁听到整齐的鞭炮声，侧头对齐洛说，整个人抱住他，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新年快乐。”齐洛把他环住，脑袋紧紧埋在他颈肩，深深地吸了满鼻子楚迁身上淡淡的中药香。从出了出租屋开始，齐洛就有些过于安静了。

　　“怎么......”魏雨婕接到电话时压根没反应过来，“别闹啊，大年初五呢......”
　　熊乐乐倒是挺平静的，也不知道心里怎么想，平时不怎么见她话多，接到电话后更是一天没几句话可讲了。
　　“楚先生......”来自南京的号码打来，齐洛接了电话。
　　”楚先生......大概已经找到小商伯羽了吧......”他对电话那边牵强地装出轻松的语气“希望他们来世少受点苦吧。”

　　“齐医生啊，我的齐医生”
　　“在生命最后这段时间碰到你”
　　“真是件让生命重新有意义的大事儿”
　　“人的一辈子吧”
　　“得了好多病，有的压根没什么感觉”
　　“有的让你一生都害怕回忆”
　　“有的就一直缠着你，到最后一刻”
　　“医生一辈子吧，也会遇到好多病”
　　“有的能治好”
　　“有的不能”
　　“有的却刻在了心里”
　　“别人的病痛，刻在了自己的心里”
　　“真难受”
　　“所以我把病痛带走啦”
　　“连着我身上的和你心里的”
　　“让你心里空着一块，那是我的”
　　“让你心里没了疼痛，那是我的愿望”
　　“让你心里还能剩下很多很多地方去爱别人，爱这个世界，那是我的愿望和我的愿望。”
　　“所以不要伤心”
　　“万物有灵，中药的承载就是有灵的花草”
　　“万物有灵，中医都会相信，我们会融进万物里”
　　“所以看着我小出租屋里的花草”
　　“就知道我一直都陪着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