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闲小记》瑾琢

1、回来了

　　纪家湾村。
　　天蒙蒙亮，月娘醒来，侧身看了看儿子毛毛，见他睡得香甜没有踢被子，轻手轻脚起身，穿好衣服去了厨房。
　　厨房里，纪母正在起灶生火。“娘。”月娘边叫人边挽起袖子揭开锅盖，往锅里倒了一瓢水，“毛毛还睡着？”“嗯，小猪仔一样，睡得好着呢。”月娘笑着说道。
　　“有你这么说自己儿子的吗？等毛毛醒了我就告诉他，他娘叫他小猪仔。”灶里的火大了起来，锅里的水慢慢沸腾，月娘抓了一把米撒进锅里，架上篦子，放上之前蒸好的馒头，盖上锅盖，转身拿着碗去墙根捞咸菜。
　　“上月村长说朝廷的大军胜了，被抓去的人也都放回来了，安儿估摸着也该回来了。”纪母边说边瞅着转身往回走的月娘，见月娘微微低头，端着碗走到案板旁边切起了咸菜，一言不发，这会儿还早，也看不清月娘的神色。
　　“你们成亲第二天安儿就被那些杀千刀的抓走了，如今可算是要回来了。等安儿回来了，你们两好好过日子，给毛毛再添几个弟弟妹妹！”“娘～”切着咸菜的月娘只觉得脸上烧了起来。
　　“这有什么，安儿回来了，你们两自是要和寻常夫妻一样。”纪母说着笑了起来：“除了毛毛这么个小子，你们两不就是刚成亲的小夫妻嘛，咱们就当日子从三年前开始了。”月娘揭开锅盖，取出馒头和篦子，拿筷子翻了翻锅里的粥，盖上锅盖。
　　“三年前我和娘可没现在这么亲呢！”月娘说着将饭桌和凳子摆在了厨房门口，见毛毛揉着眼睛扶着门框跨过门槛。“娘～”毛毛轻轻叫着，慢悠悠向月娘走过来。
　　月娘三两步走到毛毛身边，整理着儿子的衣领和袖子，兑了水给毛毛洗脸洗手，洗完毛毛走到厨房门口冲着厨房里喊：“奶～”“哎，坐好吃饭了。”“好～”又走到饭桌旁爬上凳子坐着醒神儿。
　　纪母将粥菜摆到桌上，月娘倒完洗脸水，打开了院门，也过来了，今天的第一顿饭开始了。
　　早晨的清风吹着，三人吃着饭，一时无话。忽然，院门处传来一声，“娘……”，纪母懵懵得抬头，看向院门，见一青年进了院门站在那里，那青年背着个包袱，满身尘土，看不清面色。青年快步走到纪母跟前，跪了下来，哽咽道：“娘，儿子回来了！”纪母的手颤抖着端不住饭碗，月娘接了过去，毛毛奇怪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纪母起身走到纪安面前，抖着手抚上纪安的脸，“安儿？真是安儿？”说着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纪安再也忍不住，向前扑进纪母的怀里，“娘，是我，是我，我回来了。”纪母一手环着纪安的头，一手锤着纪安的后背，“我的儿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可算是回来了！你走之后，娘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啊！”“都是儿子不好，让娘担心了。”“不怪你，不怪你，都是那杀千刀的当官儿的，说抓人就抓人。这几年在外面受苦了吧？”纪母扶起纪安，上上下下地看着。月娘上前接过纪安的包袱，纪母握起纪安的手，道：“这是你媳妇儿，月娘，不会不记得了吧？”“记得的。”纪安轻轻笑着看向红着眼眶的月娘，月娘也笑了笑，“还有呢，”拉着纪安转向毛毛，“看，月娘给你生的大胖小子，毛毛，跟你小时候可是一模一样。”纪安看着毛毛，毛毛也盯着纪安看个不停，月娘走到毛毛身边弓下身子，在毛毛耳边轻声说道：“你不是老问你爹爹去哪儿了吗，看，这就是爹爹，爹爹打完坏人回来了。”边说边将毛毛轻轻推向纪安，纪安蹲下身子，向毛毛伸出手，毛毛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纪安面前，盯着纪安的脸看了半晌，又往前走到纪安怀里，伸手环住了纪安的脖子，纪安一把抱住毛毛，在毛毛脖颈里埋了埋，起身，一手抱起毛毛，一手抚在毛毛背上、头上，毛毛将脸颊窝在纪安的脖颈里，不说话。
　　纪安抱着毛毛和自己娘、媳妇儿一起吃了顿早饭。吃完饭月娘烧了热水，让风尘仆仆的纪安泡了澡，坐在浴桶里，纪安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泡完澡纪安陪着毛毛在炕上玩，日夜不停奔波的疲劳涌了上来，不一会儿纪安便歪着身子睡着了。
　　一觉无梦，纪安渐渐醒来，感受到头下垫的枕头和身上盖的被子，还有吹到脸上的小风儿。缓缓睁开双眼，与毛毛四目相对，小小的人儿趴在纪安枕头边，见纪安醒来，露出笑来，“爹爹～吃饭了～”纪安的脸色也柔和下来，摸了摸毛毛的脑袋，起身下了炕，抱着毛毛走出房门，院子里已经摆上了晚饭。
　　把毛毛放到凳子上，打水洗了把脸，纪母和月娘也从厨房出来，端着最后一盘菜，一家四口齐聚一堂，开始吃饭。
　　“安儿，一会儿去你村长叔那儿见见他，明早带着月娘和毛毛去看看你爹。”“嗯。”“过两天还要去月娘她爹娘坟前磕个头，你一走三年，月娘也没回去过。”纪安看了看月娘，月娘操心着毛毛吃饭，不说话，“好的，娘。”
　　“对了，”纪母停下筷子，对毛毛说道：“毛毛啊～晚上跟奶一起睡好不好啊～”纪母笑吟吟地哄着毛毛，月娘闻言手一顿，脸上渐渐烫了起来，头渐渐垂了下去，纪安也不自在起来，“奶～今晚我想跟爹爹和娘一起睡～明晚再陪你睡～好不好～”毛毛说着看向纪安，纪安摸摸毛毛的小脑袋，“娘，今晚让毛毛和我们睡吧。”纪母看一眼头快掉进碗里的月娘，横了一眼纪安再没说话，纪安摸了摸鼻子，端起碗三两下吃完去了村长家。
　　纪安一走，月娘终于抬起了头，却还是顶着个大红脸，长舒了一口气。纪母看着哭笑不得，“这安儿是豺狼还是虎豹啊，你吓成这样。”“不是，娘，我只是……”月娘带着羞意，纪母笑了笑，“慢慢来吧。”“嗯。”
　　晚上，月娘躺在炕上，侧着身子拍哄着毛毛睡觉，眼睛却看着毛毛另一边的那床被子出神，“娘～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啊～”毛毛含着困意问道，“爹爹去见村长爷爷了，很快就回来了，毛毛先睡吧。”“嗯～～我要等爹爹回来～一起睡～”话音越来越低，说完闭上眼睛进入了梦乡。月娘轻笑，掖了掖毛毛的小被子。
　　忽的，院门开了，水声哗哗，泼水，脚步声，房门轻轻被推开，发出了“吱扭”的声音。
　　纪安推门进来，炕上只传来孩子平稳的呼吸声，“还没睡？”纪安轻问，“嗯。”轻而短促。纪安勾起嘴角，借着微弱的月色，看见了毛毛身旁铺好的被子，翻身上了炕钻进被窝里。
　　无话，渐渐有了睡意，月娘合上眼，却突然听见了一声，“月娘”，睡意全消，“嗯？”“我回来，月娘你高兴吗？”语气里竟透着丝忐忑，“怎么这么问？”“我不回来，你和娘还有毛毛过得也不错，我回来了，你要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心里不安，“三年前嫁过来那天，我要面对一个陌生的婆婆和一个陌生的男人，现在只剩一个陌生的男人了。你以后还会走吗？”“不走了。”月娘轻笑出声。听着月娘的笑声，纪安忐忑的心安定了下来，“睡吧。”“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