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也想抱抱你》七二二九

27、他乡遇故知（9）

　　遥远的云滇边境线，驻扎在此处的部队，每天按部就班地执行自己的任务。保家卫国不敢松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藏匿在烈日之外的丑恶，悄悄探出了头。

　　云滇多高原山脉，地形复杂。有土生土长一辈子没走出过这片山林的老百姓，每天都要上山寻找他们养家糊口的食材或者药草。这本来就不算什么大事，偶尔跟驻扎的部队打了招呼，走一趟程序，就能去边境线的另一边换钱和粮食。可最近几天，突然风声紧了。

　　扎玛说不上来是什么，但是她有种难以言喻的预感，大概山的另一边出什么事了。

　　他们村子世代守在这里，往南五公里之外翻过一座山就是本国的边境线。扎玛听村子里年近百岁的老人说他们小的时候三天两头就会有“那边”的匪来村里，将他们存下来的粮食、药材等洗劫一空，更有甚者，还会糟蹋那些像她这么大的如花似玉的女孩。

　　“那些匪以后还会来吗？”扎玛年幼的妹妹窝在被子里，紧紧裹着自己小小的身子，只露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怯怯地看着姐姐小声问道。

　　“现在有英雄们组成的军队在这儿守着，放心吧，他们不敢过来。”村子离军队驻扎的地方比较近，在军队的帮助下，他们村的壮年男人组织了民兵队。虽然没练几年，但已经初见规模。至少，这个村子里不会再上演半个多世纪前的悲剧了。

　　扎玛安慰地摸了摸妹妹的长发，转而严肃道：“阿卓，你该睡觉了！”

　　“好，姐姐晚安。”这个名叫阿卓的可爱小女孩朝姐姐点了点头，乖乖地闭上眼睛。

　　他们这个村子对外交通并不便利，但比起深山里的其他村落已经好了不少了。至少他们这里的孩子，几乎都能安安稳稳地上完中学。她念完高中，就留在家里照顾年幼的妹妹，母亲多年前生下妹妹后去世了，父亲身体大不如前，还得供养年迈的奶奶……

　　扎玛当初已经考上了外面的大学，但高额的学费、路费和生活费，他们家负担不起。她假称没有考中，烧毁了拿到手的通知书，从此成了芸芸众生里平庸无为的一员。

　　两年前，她去过一次当年拼了命考上的大学。那里就是母亲一生都向往的远方。那里的天空湛蓝，此间喧嚣。街道宽阔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川流不息，都承载着母亲渴望的遥不可及的自由。

　　那座城市里的繁华盛景，和母亲说的一样。

　　扎玛从小就知道，妈妈不属于这个贫瘠的村子，只是她穷尽一生，没能再回到故乡。有了她和妹妹，妈妈就有了牵绊。

　　因此，她这一生对妈妈都满心愧疚。
　　哄着妹妹睡着，扎玛想起母亲去世前释然的眼神。她总在深夜里无声落泪，木然的眼睛里映出明亮的月光。母亲说，人死了就会变成星星看着地上的亲人。这下子，她真的变成星星了。

　　中央高层联系各国领导组织会议。处于国际军事赛时期，又涉及恐怖组织，裴军长跟各国高层一同远赴首都开会。

　　没有高层坐镇，军事赛被迫暂停。这倒给了小丫头恢复身体的时间。

　　程静难得这样轻松，每天按时开会，跟着队伍训练，隔三差五地去医院跟张婷做做实习医生，积累经验，准备自己的论文。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前两天刮风，吹掉了不少枯枝败叶。程静走在路上想找个干脆的叶子踩一踩，但每天都有人把地上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片树叶。

　　“程。”

　　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的瞬间，程静条件反射似的防备起来，倏而转身，看向靠在路边树干上的里克。

　　年轻的军官身姿笔挺，他抬起头，深邃的蓝色眸子漂亮如宝石，神色淡淡，却透着几分慵懒。即使这样，也没人敢小觑这位漂亮的异国军官，因为他周围杀气弥漫的冰冷气场，足以震慑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里克直起身板，金色的头发在落日余晖下格外灿烂耀眼，纤薄泛白的唇紧紧抿着，绷成一条直线，白皙的皮肤常年不见血色，看上去有些可怜兮兮。

　　他笔直修长的腿包裹在军装下，黑牛皮的军靴踩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难怪她没发现。

　　“里克？”程静认出来人，身上浓厚的防备和敌意渐渐散去。他们虽然算不上好朋友，但关系还算不错。

　　“我来，看一看你，是不是，痊愈了。”英俊高大的男人站在她面前约一米远的位置，说不上亲近，但也不会让人不自在：“我并不是，有意，要害你。”

　　程静眨眨眼，轻松地笑道：“还行，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没关系，别放在心上。你的中文……很不错。”对方委屈巴巴地望着她，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歉意，看得程静有些于心不忍。

　　当年在马尔斯学院的冲突，被她单方面看成是一场青春期里中二的闹剧，连着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矛盾和追逐，也都被她单方面和解了。里克看着面前重新绽放笑颜的美丽的东方姑娘，竟觉得就算不提起过往，他们之间这样相处也挺好的。

　　他就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可以热络地寒暄，不经意地探听她的故事，给予他的关心。

　　“嗯，多学，一门语言，总是不会，出错的。”里克的声音带着他独有的语调，语气有些冷淡：“那，下一场，我等你。”

　　程静停顿一瞬，没有即刻应下约定：她能否参战，要看上级安排。

　　“程？”里克瞬间领会了程静停顿的意义，眼神暗了暗，喉结微动：“我们，还有一场，没分出胜负的，约定。”就在他毕业之前，最后一次见到这位漂亮又厉害的来自东方的女战士。

　　“我记得。但是里克，现在是在军队里，我的一切都属于我的国家。”程静的英语口语流利顺畅，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作为一名军人，服从上级命令才是天职。

　　面前金发蓝眸的男人，眯着眼睛看向寸步不让的女孩，感觉灵魂仿佛分裂成两半：一边是对方违背他意愿后，心里燃起的滔滔怒火；一边是重见这个倔强坚强的美丽女孩，带给他的兴奋。好像直到这一秒，他才真正确认了，面前的女孩就是他远渡重洋要找的那个人。

　　“斯蒂文少校。”

　　一道军绿色的身影猛然挡在两人中间，把程静往身后扯了扯。管清仍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只有眼神中流露出淡淡的敌意。

　　“管清。”里克似乎一点都不惊讶这个男人此刻出现在这儿，甚至还能扯出一抹称得上和善的笑容，平和地跟他打招呼：“好久不见。”自从上一场在擂台上较量之后，他一直记得这个人。

　　“下一场，我们等着你。”他听见了里克的邀约，也看得见对方眼里熊熊燃烧的火焰。

　　话毕，管清没有去看对方的脸色，利落地转身，牵着还有些怔愣的小丫头离开这个地方。

　　枯黄的树叶落了满地，映衬着昏黄的路灯，带起秋天的萧瑟。

　　管清这个人远比里克想象中的更加强大，他几乎笼罩在是所有特种兵头顶的阴影，是当之无愧的兵王。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作为领袖，他都足够优秀。

　　里克躺在宿舍的床上，修长笔直的腿随意地搭在上铺梯子上，另一条腿则屈起，纤细的脚踝裸露在外。孤狼蜷缩起身子，懒散又让人心生畏惧。

　　“等着吧。”他一定赢。

　　管清扯着程静的手腕走出来好一段才想起来松开手。他来找程静，通知她去会议室开会。走近就看见两个人站在一起。当他看清那个男人眼里掩埋深沉的情愫时，几乎克制不住心里的怒火。

　　他知道在程静心里，里克只是一个曾经的同学、校友。他们之间的关系干净得让对方只敢把心思藏在最深处，不敢露出一点苗头。

　　松了手，管清渐渐平复自己疯狂肆虐的情绪，放慢了脚步，等着小丫头开口。

　　“……”程静揉揉自己的手腕，知道管清并没有用力，他克制地握着她纤细脆弱的手腕，生怕弄疼她。其实管清清一点儿都没变，骨子里还是熟悉的他。

　　程静看出来他心情很差，却不知道说点什么。她几次张口又咽下话头，最后终于问：“你刚才说，我们等着他。是同意让我出战了？”

　　“嗯……”管清诧异的看她一眼，顺从地点点头。“你只想说这个？”

　　明显，小丫头并没有看出对方的意图，“……不然？”

　　管清憋着一口气，哽在嗓子眼不上不下。对上程静一双澄澈如水的眼睛，又无奈地只能苦笑着摇摇头道：“里克这人，心思诡谲，你少跟他来往。”

　　“好，知道了。”

　　傍晚路上，地平线淹没了最后的太阳，明亮的路灯一点点亮起，两个人的影子被渐渐拉长又渐渐缩短……他们并肩走在路上，手臂的影子偶尔重叠在一起，安静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