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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他乡遇故知(7) ...

  •   明月被云遮掩,朦胧着浅淡的月色。纷乱的星空,有卫星交错闪烁,过往的航班载着久别归乡的旅人,奔向他们未知的前程。

      借着藏匿了月光的深夜,我悄悄地想告诉星星,我有多爱你。

      那人站在病房门口,久久不肯伸手上前拧开挡住他视线的门,又不愿就这样离去。于是,他和自己僵持纠结,过了很久,听到有声音传来,只能匆匆离开,将自己藏进暗淡的阴影里,好像从未出现。

      猩红的火光在指尖闪烁着微弱的生命,他仿佛就是这支即将燃尽的烟……楼梯间的烟灰落了一地,男人随手丢掉那个明灭不定的烟头,毫不在意地踩上去。然后,大步迈进无边的黑夜里,离去的背影融入了周遭的黑暗。

      烟灰被他带起的风吹散,淡淡的烟味也被空气稀释到消失。扔了那支烟头,再没有它存在过的痕迹。

      管清带着手下的队员做完每日的晚间训练,就回宿舍收拾东西。晚饭的时候,程静问他,能不能找个人陪床。

      “我一个人在这儿,睡不着。”

      这种一听就是假话的,一般管清不仅不会搭理,还会反手一套加强训练,叫人晚上能睡得踏实点。这招加训,包治百病。

      “……”但是,看着程静苍白的小脸,泫然欲泣的神色,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队长大人不仅要包吃住,还得哄孩子睡觉。

      他来的时候,提前通知过王允明天早训之前接他回去。生怕自家头儿注孤生的王允,巴不得耀阳早日得手,自然是满心欢喜地把人打包好送了出去。

      “干得漂亮!”程静眨眨眼。

      “加油!”王允走的时候,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同样回应了一个眼神。

      当事人管清背对着两个人,打算拿水壶打个热水,没看见两人的互动。

      等把人送走了,管清才回来病房。贴着门的一侧墙边摆着一个相似的病床,是医院给陪床的战士准备的。

      “行了,洗洗漱就睡觉吧。”管清略有些紧张的咳了一声,催促道。

      小丫头难得乖巧地顺着他的话,乖乖洗漱,躺回自己的床上。管清看着程静淡定的样子,觉得自己可能紧张过度了。

      程静乖乖躺在床上,她在白天体力消耗严重,还伤到了脑袋,一沾枕头就困了。哪里还管得上旁边目光很复杂,心思比目光更复杂的管清呢。

      他一向睡得浅,又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下意识就不敢睡过去。

      半夜里,程静口渴起来想倒杯水,刚翻了身轻手轻脚地坐起来,生怕吵醒管清。紧接着就听见低沉的男声在房间里响起:“怎么了?渴了?”

      “嗯。”她愣了一下,乖乖地点点头,又觉得对方可能看不见,轻声道。

      管清起身并没有开灯,就着夜色走到桌前,端着杯子,兑了杯温水。

      程静打小身娇体弱,小时候每年因为生病不知道要吃多少药、打多少针。程老爷子更是亲自带着她每天打拳习武,强身健体。能安安稳稳的长大,程家一家老小都松了一口气。管清的母亲,也就是林姨,娘家是中医世家。自打程静出生起,每年都要给她配好几副药膳搭着吃,才养好了身体。

      “……”程静顺着管清伸来的手,喝了几口水,嗓子终于缓过劲儿来。

      月色朦胧,病房里视野并不清晰。但,越深的夜色,反而越能勾出人心底掩埋的欲望。

      管清夜视极强,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见程静被水润过的红唇,饱满的唇珠。哪怕他自负心志坚定,自制力强,也难免愣了一瞬。

      毕竟他从来,都是想着她念着她的。

      即使小丫头并不知晓他的心思,管清也懊恼的在心里暗自唾骂刚才失神的自己。他顺手把杯子放在两人的床之间,那张小桌子上,干咳一声,道:“睡吧,晚安。”

      就这几个月来看,程静和他记忆里小丫头的样子好像大相径庭,偏偏又如出一辙。

      她褪去幼稚娇蛮的孩气,偏偏一如既往地纯粹天真。在这里,程静用实力告诉每一个人,她比谁都更有资格留在军营,留在尖刀。

      管清躺回床上,听着另一张床上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应和着他强劲的心跳。这五年不敢触碰的记忆突然回笼,山呼海啸似的朝他奔涌而来。

      五年前,他正式加入尖刀队,回家向父母打报告的时候,是他那几年最后一次见程静。她还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执着又热烈,像一簇正努力盛开的鲜花。

      程静从小被娇养在细致的温室里,享受着安稳美好的人生,整个人洋溢着青春盎然的生机。

      那时的程静,单纯美好,活得像他讲过的童话里幸福的公主。

      后来呢?

      后来……

      他错过了小丫头成长飞快的那几年,缺席了她人生充满转折的五个春秋。

      十九岁参军之后,他很少回家,也几乎不跟家里联系。管父也是从小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丝毫不担心自己儿子不适应军队生活。林姨当年也是跟着丈夫守过边疆、当过一阵子临时军医,对部队生活很有好感。

      除非管清主动打电话,家里两位爹妈都很少想起来还有这么个混小子在部队吃苦。

      部队的规定多,哪怕有时接程静一个通话,也只能简单聊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是听着小丫头讲她的生活:学校的趣事、家里谁有惹得她不高兴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沾染着烟火气,陪伴了他最无助却嚣张肆意的那几年。小丫头有时还假装抱怨着哥哥没时间照顾她,实际上却在暗示他有空回家陪陪她……

      参军十一年,他头一次后悔自己当初的热血澎湃,一头扎进部队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起初做普通军人的六年,他们偶尔通话,还能让管清了解程静的生活。加入尖刀队后,刻意消失在程静人生里的五年,才是他再也不能弥补的遗憾。

      想到这儿,管清苦笑着自嘲:当初的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从惊艳绽放的娇花成了璀璨的太阳……

      “管清清,我当时上高中的时候去了一中。当时我还打电话告诉你来着。”程静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管清成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是茫茫黑夜里的一盏灯火,跳跃着指向她的前路。她想成为管清那样的人,至少要成为能和他比肩的人。程静期待着,前途光芒万丈,她的英雄安然归乡。

      她这些年一直跳级上学,后来直接进了衡大少年班。

      程静早慧。程老爷子曾说,静丫头要是能踏实下来,同辈里少有人能与她争辉。但小丫头一向懒散,万事随缘,她心里清楚,天塌了也有哥哥顶着。程静从小对上学没什么感觉,学校里枯燥无趣,她反倒更喜欢跟着爷爷学些古武,整日里研究拳脚功夫,美其名曰:强身健体。

      她想,山不来见我,我便来见山。眼前既没有路,那她就硬蹚出一条路来。

      原本这些话,她不想告诉管清。但是现在,程静想让他看看,自己为了走到这儿做过什么努力:“我也在你们曾经上课的地方学习。一中食堂的饭几十年如一日,一锅汤看不见几缕蛋花,盛菜的勺子也是舀了这个、再搅和那个。”

      她见过一中的春风秋雨,站在他曾经站过的地方,看一场相隔多年的春雨。

      “我也在操场后墙外边打过架,那边的杨树叶子,一到秋天就哗哗地掉。”一脚踩上去,就好像踩碎了一整个秋天。她曾经在那里踩碎一地的金黄。“还有篮球赛,我们班当时也参加了一场,不过他们没有你和我哥技术好,没拿到名次。”小丫头语气颇为遗憾。

      彼时盛夏操场上,青春正张扬热闹。暖风掠过林梢,阳光穿过树叶间隙,照在谁明媚又嚣张的笑容,肆意洒脱着美好。

      “不过我就在一中上了一年。我本来就是跳级生,衡大的少年班,正好适合我。我爸就给我报名,参加了当年的高考。算是提前享受大学生活了。”程静安安静静地侧躺在床上,声音带着点困倦的沙哑,眯起了眼睛,半晌没有后话,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管清没出声,就静静地听着小丫头说话。这些事,他多多少少听过几句母亲唠叨。只是母亲说起这些来,远没有亲耳听小丫头讲述来得满足。就像是带着他重新走一遍她的五年。

      “后来,大二的时候,衡大跟马尔斯学院有交换生名额,我就报名了。”因为只有衡大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不足以让她这么顺利的加入尖刀队,甚至她都接触不到这支神秘的队伍。

      未尽之言,管清都明白。

      他也是大学时候来军队,做了一个大头兵。在这里吃的苦、受的累,一步一步往上爬的艰难,他最清楚。正因如此,他此刻才格外心疼,他的小丫头。

      儿时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已经变了模样,白嫩嫩的脸颊瘦下去不少,精致的眉眼间也不复往日的娇憨。五年之后的重逢,比起面对曾经被他宠得任性妄为的小丫头更让他不知所措的是,面对从大洋彼岸携满身荣耀归来的程静。

      他头一次萌生出退意,在对方尚未出招之前,就已经溃不成军。

      “……”管清翻了个身,正对上小丫头恬静的睡颜。他还想问什么,又忍住了没出声,怕扰了她的清梦。

      他陪着程静长大,对她的性情了如指掌。不消她多说,管清就已经知道小丫头的委屈了。明明是娇气的小公主,偏偏跟着他的脚步跌跌撞撞地跑向这个未知的前程。当初张医生说,她后脑有旧伤。管清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在马尔斯学院留学时期受的伤。

      程静吃了那么多苦,终于走到了管清的面前,怎么会轻易放弃呢?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深夜里独处。偶然之中,窥见她历五年辛苦,管清心疼又难过。复杂混乱的情绪搅得他难以入眠。
      此刻澎湃的心潮几乎将他淹没,遮掩不住的深情在他的眼底激荡。

      他再也没有一刻像此时这样明白自己的心意,压制了多年的感情仿佛找到了突破口,一朝倾泻而出,昔日伪装便溃不成军。

      起先的朦胧情谊,自五年前被程静打破。他清醒的意识到,她在心里扎了根。

      五年沉浸在生死挣扎里,对其不闻不问,非但没有使它枯萎腐烂,反而此时一朝得了春风,就像野草似的疯长,一不小心就连了天。

      管清盯着月光下程静格外清晰的脸:眉眼精致温柔,睫毛纤长如蝶翼停栖,白皙光滑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挺翘的鼻梁,如花瓣似的红唇纤薄诱人。他想抱一抱他的小丫头,他想……

      忽然,他猛地闭上眼,如鼓般震耳的心跳声盘桓在耳畔。管清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秋风也无法让他恢复往日的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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