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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久旱逢甘霖(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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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静!”管清突然闯进来。在场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样急切到失态的管清,他们从来没见过,以至于大家都没能在第一时间作出正确的回应。
黑色的硬底军靴鞋尖停在离她太阳穴三寸远的地方,林霏刚才确实在对面这个小丫头的身上感受到了浓浓的敌意。但也许是她活得太干净了,不仅身上没有一丝威胁人的杀气,就连这样浓烈的敌意都带着一腔孤勇的天真无畏。
程静默默收回自己的腿。
林霏惊魂初定,慌忙地看向程静:对方的眼神干净澄澈,带着莹亮的星光和不羁昂扬的斗志看了她一眼,转身就毫不犹豫地往台下跑。
林霏看着程静的背影和管清难掩关心的目光,想:她确实输了。
“林少校。不知道舍妹哪里惹得你不痛快了,要来这儿公开切磋?”管清恼怒地看着擂台上身姿笔直的林霏,仿佛没看见刚才程静最后的杀招一般。
林霏苦笑一声,这恐怕是管清跟她说过最长的、情绪最丰富的一句话了吧。
“……”林霏绷直身体,佯装一副无恙的面孔,语气一如既往地轻松调侃:“没事,就是看这位程军医身手不错,学历更是优秀,一时兴起。管队长,不会连这种小事都要插手吧。”
众人见情况不对,早在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急急忙忙地鱼贯而出。整间训练场就剩下林霏、程静、管清,还有一直站在门口、没上前的裴军长。
他们刚开完会,出门就看裴军长的警卫员一脸焦急地原地打转。一见到管清出来,赶紧跟他说了林霏约战程静的事情。裴军长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
自从加入尖刀队以来,裴松和再也没见过这样形容张扬情绪明显的管清了。不得不说,这样的管清才更有血有肉,好像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少年鲜衣怒马嚣张肆意的夏天。
管清一路狂奔,不敢停留。他来的时候,站在玻璃窗外,拄着玻璃窗呼哧呼哧地急喘,只是勉强能看见她的身影。
那个张狂的样子一看就是在想什么鬼点子。
他这一路的担忧害怕,都变成了恼怒。恼她的骄傲任性,也恼自己遇上她的事情就变得毫无理智。管清还没想明白,就见林霏对他的小丫头下了狠手,紧接着程静换了姿势不再防守,眼见就要被对方踢到要害……他条件反射似的喊出来一句“程静”。然后就见小丫头挡开飞来一脚,扭转局势,夺得胜利。
看她生机盎然的眉眼,灵动肆意的神情,每招每式都带着她独有的洒脱,笑容矜傲又张扬。美得有棱有角泾渭分明。
看得他心底灼灼发烫。
等程静就站在他面前,管清才缓了神色,把人拉过来问:“受伤了吗?”
“这件事,管某定会找林少校要个交代。”管清细细打量了一遍小丫头,没受什么伤,但是手臂还是留下了几片可怕的淤青。她从小细皮嫩肉,最经不得磕磕碰碰。他越看越心疼,语气越发孤冷道:“林少校要是打的不尽兴,管某今天还有时间,可以陪你过几招。”
这个架势,谁还看不出来程静在这位以铁血无情著称的管清管队长心里占有多重要位置。
看明白这样的结果,林霏心中苦涩。她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但是管清的态度已经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了:程静,就是管清的底线。是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的禁区。
“咳,霏霏。”裴军长站在门口,认为这件事他不能再坐视不理了。
“首长好。”站得离裴军长最近的程静,低垂着眉眼轻轻打了一声招呼。
“这件事,是林霏做的不对。”裴军长虽然不了解全程,但也听了几个四六不着的版本,再看现在这场面,两人打这一场的原因也就猜了八九不离十了。思索片刻,裴松和才开了口:“霏霏,认输吗?”
在场几人心知肚明,这一问,问的不仅仅是今天的这场切磋,还有林霏心里那些不能开口的心事。既然心甘情愿,就得愿赌服输。林霏扯了扯嘴角,站在原地没动,声音里溢满苦涩:“认。”
她看着擂台之下,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将高大硬挺的身躯挡在女孩儿身前。他会看着对方骄傲得意的笑容,眼睛里满是浓稠的温柔宠溺。她这才知道,原来清冷淡漠如管清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他也会关心一个女孩到失去理智。
“程静同志,林霏已经认输了。”
裴军长开了口,这件事就只能到此为止。程静深谙为人处世的规则,林霏是四军区女兵的招牌,是女子特种兵小队的支柱,裴松和无论公私,都要把这件事的损失降到最小。她虽不世故,也得服从规则。其实从一开始,这在她看来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毕竟从小做惯了小霸王,同龄的孩子们打打架都是家常便饭。
于是,小丫头眉眼弯弯,笑容真诚,答应得十分爽快:“切磋而已,都是小事。”她看着管清的眼睛亮晶晶的,意思很明显。
假如双方是结私怨,占用场地打架斗殴,那也是个不小的处分。
既然双方都认这是一场单纯的切磋指导,管清也无话可说。只是临走前,他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林霏,眼中无声的警告不言而喻。
本就受了伤,身上正疼的林霏收到这警告的眼神,心更疼了。
该开的会也开完了,该讲的报告也讲清楚了。管清一路闷不吭声地走在前面,程静只能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不敢出声,生怕这位活阎王回过神来骂她。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言回了办公室,程静的心刚放下来,仰坐在软椅上,随手把外套松松垮垮地搭了沙发的扶手。
疲惫的身子窝在软软的椅子上,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眯着眼乖乖享受这份暴风雨前的安宁。
一股熟悉的药酒的味道飘到程静的身边,紧接着,就是一只带着厚厚老茧的大手稳稳地抓着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炙热的大掌带着药酒刺鼻的味道,温柔地揉着她手臂上淤青的位置。
暖暖的手掌激发了药效,舒服得小丫头眯着眼睛满足地盯着蹲在面前的男人。
八年军旅生涯,晒得他裸露出来的肌肤都变成了健康的小麦色,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健硕的小臂,足以见那线条精致的膨胀有力的肌肉。管清这些年在枪林弹雨里求胜,在荒野沼泽里追击穷凶极恶的敌人,身上的伤疤数不胜数。仅仅他随意露出的一截小臂上,是盘亘着一条蜿蜒的可怖的褐色伤疤。看上去年头有些久了,愈合后长出的新肉都和手臂的颜色相近。
这样的伤,他身上不知道还有多少。
窗外暖洋洋的光洒在地面上,让风能敞开的窗户内外肆意飞扬。他们俩,一个没骨头似的窝在软椅上,眯着眼睛享受午后的时光,像只餍足的猫;另一个蹲在那人身侧低头仔细温柔地揉着药酒,多年的习惯让他此刻依旧保持着端正的军姿,面色深沉冷淡,眼神却心疼得要命。
他没戴帽子,露出短得有些扎人的寸头,衬得他这副生人勿进的冰冷面孔更像十九层地狱里出来的修罗恶鬼,浑身上下冒着寒气,一个眼神就能压得人喘不过气,没一点人情味。
程静看着管清的脸出神地回忆起:其实他,原本不是这样冷漠的人。
管清更像现在的程静,又或者说,程静成为了曾经的管清。
他曾炙热得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嚣张又放肆,是当时新兵连有名的刺儿头。
他不受世故的束缚,偏偏又恪守军纪,嬉笑怒骂皆形于色。但是这样拔尖的兵,生为管家人,总会比旁人多吃些苦头,才能打磨平整他的棱角。于是,这样挣扎着,管清在这鱼龙混杂的地方见识了真正的诡计。
直到遇见番号尖刀的特种部队小队征员。受裴老点拨,管清学会收敛锋芒。
光芒过盛,总会扎了别人的眼。
可最后,他骨子里,还是带着祖辈的热血和信仰,义无反顾地奔向那方前人洒过鲜血的天地。无论是裴老、管派,还是管派的政敌,他们都知道:管清这人,是天生就适合做这份事业的人。
不管何种境地,始终一往无前。
正回想着记忆里依然鲜活的管清清,程静细嫩的小胳膊被人放下。那只温热的手骤然离开,她还觉得有些不满足。
“行了,剩下的药酒一会儿你带回去自己揉。”高大的男人站起身来,将小小的她拢在自己淡淡的影子里。记忆里那么柔弱爱哭的一个小娇气包,原来早就已经变成了这样一个气质分明,张扬又鲜活的女孩。
管清低垂着眼看了小丫头一下,不知是想起了什么,立马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假模假样的看文件。先前,揉药酒时,触碰到女孩细腻的肌肤,微凉的滑腻手感,让他有些紧张。感受到对方注视的眼神,管清没抬头。
过了一会儿,管清平复了一下心情,整理好祖传的教育孩子的那套说辞,才重新看向程静。
他刚开口铺垫问:“知道错了吗……”
对方立马打断:“知道错了,下次不敢了。以后有什么情况都会第一时间跟你汇报,不能一意孤行,不能打架斗殴……”程静巴拉巴拉说了好几分钟,像背熟了一篇万能检讨书。
“……”这还有什么能教训的!
“还想听吗?”程静眨了眨无辜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管清自觉补充道:“还有其他版本。”
“……”所以你为什么会背这么多检讨!
管清青黑着一张俊脸,看着程静,对视良久,没能说出话来。他有点难以想象,记忆里乖巧懂事的小丫头,怎么就长成了这个样子。
“唉……”管清艰难的张张嘴,最后化为一声无奈地叹息。
“既然你没想说的了,那就当这事儿过去了吧~”程静眼疾手快,看着管清无奈地摇头,就当他同意了,并且十分狗腿地忙前忙后,给他倒了杯温水,还递到了嘴边,俨然一副小孩子有求于人的模样。
“……”管清心知肚明,顺手接过对方捧到他嘴边的水杯,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觉得好气又好笑:“现在想起来跟我这儿求情,早先打架的时候干嘛去了!”
“那……那会儿人都到眼前了,话也说出去了……而且你开会去了,我又找不到你……”小丫头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可怜样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即使知道她只是在装着可怜撒个娇,他也再说不出半点狠话。
“下不为例。”
管清颇为头疼的叹了长长一口气,忽然想起来程远调侃他的话:“静静这个骄娇脾气,多一半都是你给她惯出来的。”
现在想想,也不无道理。遇上她的事儿,就怎么也狠不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