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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久旱逢甘霖(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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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高远,有几朵柔软的白云点缀,显得这场秋没那么孤单。翠绿的杨树招摇着繁茂的枝叶,偌大的门口,只有一左一右两个身姿笔挺一动不动的守岗兵,里面的楼上缀着几个大字:“召之能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
这场面,从军区大门外看过来也显得格外肃穆。
不远处的路旁,停了很久的那辆黑色吉普车的车门突然打开,驾驶座上伸出一只低调的黑色高定男士皮鞋。程远摘掉金丝边勾勒的平光眼镜,两根手指轻轻揉了揉眼角,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放在耳边听,时不时应上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他早就问好了裴然:今天管清来总部开会述职。
“滴——”后边来了一辆熟悉的车型,程远轻轻摁了一下喇叭。
军区总部这边在市区里,占了一块不太大的区域,有一条很长的横向只容得下两辆车的路。不巧,程远正堵在这条路上。
“你怎么来了?”管清踩了一脚刹车,皱着眉解了安全带,从车窗探出头来看着程远问道。
“来看看我唯一的好妹妹,有没有被你折腾死。”程远不太正经地笑了笑,一双跟小丫头如出一辙的桃花眼泛着狡猾的微光。
“……”看看面前这人的一身行头就知道是刚开完会赶过来的,管清也懒得计较他出言不逊,十分不顾形象的翻着白眼:“跟首长打过招呼了,就跟着我的车进去吧。”
“那要没打过招呼呢?”旁边的人说完话就发动车子缓缓前进了,程远还想逗句嘴,随口问了一句。
“那就在外边晒着。”管清半死不活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砸在程远头上。
“……”呵,滚你妈的好兄弟?!
管清的爷爷是曾经的中央军区高层,多年之前,在管清父亲还没跟家里闹翻的时候,管派也曾经如日中天。时隔多年,管清违背爷爷的意思,加入四军区,成为尖刀队一员,管派被彻底分化两方。而裴家从多年前就与脱离管派限制的管清父亲交好,时至今日,又一次站在了这场权利游戏的顶峰。
程家一直就跟管家关系较好,管清的母亲和程远母亲还是很好的朋友,婚后二人也尊重两位妻子的意见,在同一个别墅区买了相邻的房子。直到管清父亲与家中翻了脸,远去边疆,甚至还将管清托付给程家照看过一年。
“程家小子来了啊。”裴军长看看跟在管清身后西装笔挺丰神俊朗的年轻人,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当年这个小子也是跟管清小子一样张狂妄为不可一世的人物,如今再见,骄躁尽敛一派大气凛然,一身掌权上位者的气质。
“裴叔。”一改往日漫不经心的作风,程远难得正经地颔首打招呼,眼含肃穆。
“你先在管清这儿坐着吧,我给基地的人说了,一会儿程家丫头就过来了。”裴军长弯了弯唇角,似是想露出一个温柔和善的笑容。只是常年身居高位严肃律己,一张脸僵得只能摆出一个如狼似虎的可怖笑容,仿佛下一秒就要叫人带下去受罚。
“……”程远被这笑容震慑住,一时没反应过来,慢了半拍,应答也多了几分真心:“谢谢裴叔。”
管清倒是没想到这次裴军长能这么好说话,诧异的看了一眼首长大人,也被这不怎么和蔼的笑容惊了一下。不过他见识更广,练就了一颗金刚不坏的大心脏,也只惊讶了一下而已。
“我以为,是老爷子心疼小辈,才放人来这儿,最多留下点东西让我带回去而已。”裴军长在前面走,管清在身后跟着问道。
听完这话,裴军长神秘一笑,意味不明的缓声说道:“老爷子的心思谁猜得准,兴许是心疼程丫头孤家寡人的来这鬼地方受苦呢?”
管清:“……”
几人没再说话,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这边程静刚吃完饭,就听见有人叫她。
谢泽一路小跑,追上程静的身影,喘着气道:“有电话,让你现在马上去一趟总部。”
“我?”嗯?程静不解,还是伸手扶了一把谢泽。
“嗯,说是让你现在就出发。”
听上去很急,程静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只能听命令往四军区总部赶,心里暗暗猜测是有关管清的事,还是有关这次国际军演的参赛者的事情。
“笃笃笃——”程静礼貌敲门。
“请进。”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程静满怀心事忧心忡忡去开门的手,僵在原地。
“你搞我啊!程远!”小丫头一把推开门,冲进办公室,看见斜倚在硬长椅上,硌得脸都扭曲了的程远,突然息了声。
这一看就知道,程远是连夜开完会坐飞机赶过来的。虽然脸上泛青的胡茬和眼下的青黑都不太明显,但是程静一下子就心软了。
“过来。”程远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站起身看了看自己宠大的妹妹:嗯,黑了,还瘦了。
“哥!你过来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程静走上前,拽着哥哥的衣角瓮声瓮气道。
“妈说怕你一个人来这儿受不了,叫我来看看你,再给你带点换洗的衣服,还有你爱吃的零食是你嫂子带着小雨出去买的。”指着墙角大包小包的东西,程远揉了揉太阳穴:“爸虽然一时接受不了,但是还是挺关心你的。有空就给家里打个电话。我不能多待,裴老看在咱们两家交情的份上,破例让我来这儿已经很为难了。”
两兄妹坐在长椅上,程远的大手放在小丫头的头上,像小时候一样缓缓地给她梳理头发。现在剪短了,没有以前长发不好打理的困扰,却莫名戳到了哥哥心窝最软的地方:小丫头从小最喜欢长头发,漂亮的发圈头饰能摆满一屋子。小时候,妈妈经常不在身边,就是程远给她梳头发,到现在他还会编小姑娘喜欢的漂亮精致的麻花辫。
累吗?辛苦吗?这些话就在嘴边,他却说不出口。程远知道,她跑了这么多年追逐的是什么。累啊,辛苦啊。但是为了管清,她什么苦不能吃呢?
很久之前,尚且年轻的两个男人,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风掠过他们的发梢,掀起一院子的草浪惊涛,树叶沙沙作响掩盖不住拳脚间碰撞的闷响。
他们背靠树干,谁也没看谁。沉默了好久,程远问:“你真的决定好要去参加那个特战队了?”
“嗯。”管清眼角还残留着瘀血的深红。
“那……静静呢?”
他轻声问出来,两个人各自看向不同的地方,没有人说话。
他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打架,甚至连妹妹都是他们一起照顾。程远清楚地知道,这个貌似平静无波的男人心里有一个多么惊天动地的世界。从某天开始,那里住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是谁,也从来没问过。正如管清也从来不过问他的感情。
但是现在事关程静,他就得问一句了。
“那静静呢?”程远压下心里的暴躁,即使说好了不偏心,他还是忍不住偏向妹妹。
“我参加的这个编队,是一个特种兵队伍。每年参与的任务,对付的敌人,都是……都是手上沾了无数人鲜血的亡命之徒。”管清站在程远一臂之外的空地。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但是他知道,到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考核已经通过了,审批的命令也已经下达了。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嘭!”男人青筋暴起的手臂连着握紧的拳头砸在管清脸上,砸的他整个人踉跄了两步,靠在另一棵梧桐树粗壮的树干上,树上的枝叶摇摇晃晃,震掉了稀稀拉拉的几片叶子。他们已经很多年没动过手了,结果今天打了两回。
他没还手,程远也没解释。
“我明天就走了。”管清缓了缓神,就着这个姿势,滑坐在地上,屈起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腿上。像是他们彼此最熟悉的随性张狂样子,一切都在最放肆的时候。
他的眼神里带着浓浓的眷恋,深情被遮掩在最深的地方。
程远无意间瞥见了一角,惊诧了那一整个夏天。
他也顺着管清的姿势坐在另一边,想听听这个人临走之前还有什么想说的话。也未必就是什么老土的真情流露,他就是想听听,这个发小临行前的最后一句嘱托。
唔,这说法,听上去有些悲壮。
程远胡思乱想着,这天马行空的思维和小丫头如出一辙。
“你儿子出生的时候,想着给我发个照片瞧瞧。”管清最后什么也没说,月落柳梢,启明星朦朦的亮起来,他手臂用力一撑,利落地起身,漫不经心地拍拍身上刚动手时沾的土,挺不着调的说。
“嗯,想着了。滚吧。”程远没说什么嘱咐对方安不安全的话,反正是这臭小子自己挑的路,怎么走也是他自己的活法。
走到半路,程远已经看不见对方的背影了,准备回房间看看媳妇睡得好不好,就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他转头看过去,管清停在院门口,手撑在大门框上,指节捏着手边的栏杆。管清始终背对着月光,让人看不清楚脸上的神色:“照顾好小丫头吧,以后我不能在身边护着她了。”
他们之间终究没把话说明,程远也终究没能问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