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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和他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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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阖上墨眸,又转瞬睁开,冷凝的眸中漾着一道浅浅的金光,很快又恢复深邃黑沉。
日薄西山,数道金灿霞光透过漫天云层洒进山间林路,从枝繁叶茂葳蕤树影中层层叠叠地落下,映着前路浮光掠影。
西宁暗暗握紧顾寻的手臂,将他的指骨摁在指缝之间,十指交错。
顾寻略愣了会儿,垂目看向交叠的手指,不由道,“你做什么握我这么紧?”
西宁手心沁出黏腻的薄汗,不知为何,此刻他身上袭来阵阵钝痛,压迫着他的四肢百骸,他痛得头皮发麻,情不自禁地膝弯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察觉到西宁不对劲,顾寻搀着他,他的侧脸在日落夕阳中被蒙上一层单薄的金色,不知是不是其他缘故,顾寻瞧着他的面孔变得隐隐发紫。
西宁强忍着周身筋骨血脉传来的疼,眉头紧皱,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以示自己无事。
他牵着顾寻往前走了一步。
刚一抬步子,腿骨酸麻使得他根本使不上力,他不得不闭上眼,周身灵力汇聚在四肢之上,待他再次睁眼时,瞳仁已成金色。
被那霞光四溢溅起一身金光,他身上涌现出一股罕见稀有的金色灵力,西宁目光沉沉,不知对着谁怒声道,“百里寻,出来。”
顾寻见他忽而变回真身,他神色暗淡下来,扫了眼周遭,依旧人声鼎沸,行人摩肩接踵。
就在此时,人群向着某一处流动,似乎是有新鲜东西吸引了往来的人,纷纷向着凉亭奔去。
“快来看!”
人们很快将远处亭子围得水泄不通,他们看不到亭中的景象,只听到断断续续传来的悠扬琴音。
“君瑶琴。”
顾寻的脑海炸开了般,下意识地握紧十指,紧箍着西宁的指尖,“是他。”
曾几何时,他也是在这里,见到一个玉树临风温其如玉的少年弹琴。
少年张扬恣意,潇洒不羁,他垂目不语,静坐许久,一头碧发随意地散开,指尖轻轻一捻琴弦,发出清脆声响。
顾寻听到那个声音,仿佛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思绪飘到数千年前,他闲来无事到凡间游玩,偶遇一个公子。
言念君子,温其在邑。
那个公子恍然抬眸,从人群中抓到顾寻的目光,冲他浅浅莞尔,“你看我很久了。”
顾寻想起这一幕,恍惚间摇了摇头。
不知为何,他心里萌生一个念头。
百里寻,是来和他诀别的。
不是他们来找他,冥冥之中,是百里寻牵引着西宁带他来此处。
他和百里寻曾是千年相伴的知己,之后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彼此恩怨已然数不清。
这十年里,他想过数次再见时情形,他以为他能不留情面地除掉这个祸害。
可惜事与愿违。
顾寻挥手虚空地扫了一下,他们眨眼到了亭子外,众人围着一个清冷的男子,听他弹琴。
容姿如玉,身如松柏,长发胡乱散开,鬓边散落飘荡着几缕发丝。
他恣意妄然地笑着,指尖灵动轻快地拨弄着琴弦,哪怕此刻天塌下来,他也绝不会有一分一毫撼动。
百里寻,终究是狂傲且潇洒的。
他的手边放着一壶酒,在见到二人来时,他停了下来,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随着最后一声音落,袅袅琴音回荡了几声后,便彻底消散,那一刹那,他抬起眼皮,与顾寻对视。
围观的人渐渐散去,四周很快寥寥无几,西宁恢复如常,眼底尽是不可磨灭的防备和冷意。
百里寻触碰到顾寻玄冰似的眸光,心下隐隐作痛,随手拢起散乱的长发。
他没有开口,顾寻亦是。
百里寻轻吐口气,虚空地一挥手,石桌上的君瑶琴被他收起,良久后,他对西宁说,“我不会死,更不会想着自尽将你带走。”
被他猜到了心中所想,西宁波澜不惊道,“你想如何?”
这一刻,百里寻摇了摇头,他神色莫测,愈发让人捉摸不清。
顾寻看着他那张垂眸深思的脸,这一瞬间他意识到,百里寻刻入骨髓的那股戾气消失了。
他身上积攒着毁天灭地的强大宿怨,是秦幽身死、母亲死前的诅咒留下的不死不休的怨怒,以往百里寻善于伪装,将这股子锋锐难平的恨埋藏心底,十年前那一场颠覆三界的浩劫,是他压抑千年的滔天恨意得到释放的结果,而他死过一次,再生时,却再也没有当初那般扭曲疯魔的意念。
好似他生来就是这样,与人为善,宽和温润。
这是顾寻未曾想到的,百里寻身上没了宿命纠缠的怨念,变回初识的那个少年。
顾寻沉了沉目光。
“罢了。”
百里寻薄唇微微一动,轻轻念了句,“我不会死,也不会出现在你眼前。”
他这话是对顾寻说的,紧接着,他兀自自嘲地笑,“阿寻,若非我和西宁如此,你想必会杀了我。”
顾寻想也不想,“必然。”
“这十年里,我想过许多事,”百里寻道,“不过弹指一瞬,对我而言,却度日如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事到如今多说无用。
往后的岁月,是西宁陪在他身边。
明明他和西宁本为一体,到头来却是天差地别,一个是顾寻一生所爱,一个是他一生最恨。
“罢了,事到如今,我无话可说。”
他笑了下,眼中尽是温柔,“十年前那一战,生灵涂炭,往后的岁月,我会尽我所能,弥补一二。”
顾寻冷嗤了声,“如何弥补?”
“我只有我的办法。”
顾寻道,“不是所有事,都能回到从前。”
他蹲下身,静静地打量着他,一字一字地道,“百里寻,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不过也谢谢你,谢谢你不死,把西宁留给我。”
“从此,你和我不必再见。”
“把你的愧疚之心收起来,哪怕你的心烂穿了,也弥补不了任何事。”
“烦请你好好活着,漫长岁月,孤寂余生,无休止地活着,活在漫漫无涯的悔恨中。”
说完,他拉着西宁,胳膊肘推了推他,“你还有无话说?”
西宁摇了摇头。
“我们走。”
西宁翘起唇畔,笑了起来。
二人的手在宽大的锦袍中坚不可摧地握紧,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他们松开彼此。
百里寻看着他们远走的背影,他波澜不惊地笑了。
原以为不会波动的心,竟硬生生地撕开了一个血口子。
让他一个人活在悔恨中,为他的罪孽赎罪,总之,他不会原谅他。
不管他做什么,他也不会原谅。
这很像顾寻的作风。
百里寻歪着头,指弯托着素白的下颚。
“怎么办呢,可我偏偏就……很舍不得。”
他这一生不仅要活在悔恨里,还要忍受着这样爱而不得的痛楚。
若在和顾寻相处的数千年岁月里,他能早早地和顾寻摊开来说,是不是他们走得就不是这条路。
一个岔路口猝不及防地走错了,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以至于以后都无法弥补。
往后岁月,陪伴着他的,只有那些逐渐远去的回忆,和对顾寻不可忘却的爱意。
对他而言,这已然是最好的结果。
百里寻浅浅一笑,最终站起身,向顾寻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前事已去,往昔不可追,从此……别过。”
他看着他们两个走远的身影。
西宁护着他的心,永远不会改变。
以生死相托,彼此永不分离。
顾寻拉着西宁走了好远,才回头看去,“你和他真的无话可说?你们没当着我的面偷偷说什么吧。”
西宁面色冷淡,迟疑半晌才说,“你怎么知道。”
顾寻掴了他的手臂一下,“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当着我的面还说私语!”
西宁憋了许久,艰难地抬眼看他,“他说他以后再也不会出现,仅此而已。”
“别蒙我,这些话不能当面说?”
顾寻气极了,这还几日,就开始睁着眼说瞎话?日后还得了。
“我没蒙你,”西宁连忙解释,“他说让我好好护着你,爱惜你,然后……”
“然后?”
关键时候,西宁竟停了下来。
“然后没了。”
“……”
顾寻恨不得又一掌上去,“方才你那难受的样子,不是他再给为难你么?”
西宁叹了口气,“许是魂魄重生,又离得太近,彼此牵念罢了。”
“你俩还有牵念呢?剪不断理还乱。”
西宁淡然说,“离得远就不会了。”
顾寻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把团云拉扯出来,拍了下她的肩,“快把我们拖走,离得越远越好。”
团云打了个哈欠,似是才睡醒,“去哪里?复活五魂吗?”
“是的,再不走,霜严怎么办呢!他死了,你心不疼吗?”
团云噘着嘴,变成一坨云状,“我说,但凡你只要见到百里寻,你就意识混乱,不太正常。”
顾寻气得没说话,罢了,不理她。
“你自个没发现吗?”团云努努嘴,胳膊肘轻轻撞下西宁的腰,“你说是不是?”
西宁:“不管阿寻做什么说什么,自有他的缘故。”
团云拧着一双秀眉,昳丽水眸中透着一股嫌弃,“你是不是中了他的蛊,不管啥事都向着他?”
西宁没有半分犹豫,点了下头,“嗯。”
“疯了,你俩都是疯子,”团云实在不明白,“顾寻有那么好?长得略微好看了些,瞧瞧你们五迷三道的样。”
顾寻没多言。
想起方才百里寻说的那些话,心里不由得阵阵酸涩。
那个清贵隽秀的模样,与十年前那个疯癫肃杀的人截然不同。
或许他本质如此。
不重要,总之,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