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4、去做你该做的事 ...
-
顾寻站在貔犹身上，身上的伤刺得他骨头一阵阵的疼，隐约可见腿上素白夹杂着脓腥黑血的骨头，连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脸此刻也被刺花了一个血口，哪怕稍动下，浑身从头到脚牵扯着的伤痕都能把他疼晕过去。
但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他全部心思都系在神座身上，下一刻，他望向陆右。
陆右眼里惊惧一闪而过，听到厉恒那番话，他们俱是一惊，谁能想到五魂之一竟投在堂堂右神身上，他空空的望着自己双手，手中长鸣刺发出凛凛寒光，不知怎么的，脚下震颤半晌，久远的回忆渐渐沁上心头，像一柄生锈的铁剑，剑刃钝得已然翻卷，锈迹斑痕下，已然不见当初锋利的寒芒。
厉恒在位时，陆右出身上十族，却爱看书遛鸟，习文写字，不怎么受帝君待见，厉恒崇武厌文，手下又有顾祺和秦幽两个大将，神官中皆是武神出身，他这样爱好文史的实在少见。
天界尚武，加上厉恒的铁血手腕，人魔两界不敢造次，连一向爱挑事的魔尊花礼也平和了几年，那时候的陆右很年轻，与他一并成长的神官们各个满腔热血，少年意气风发，四处都流窜着朝气，走哪都是斗志昂扬。
他却不同，在年轻一排神官里最是偷鸡耍滑的，要么去天宫里窜门子，调戏调戏仙娥，要不去遛遛神马铲铲屎，把新鲜产出的马粪丢到那些个老白发神翁大门口，总之，时常无事可做搞点破坏。
这一日，他窜到北界大营里看稀奇，偷看传说中战神顾祺练兵。
顾祺的军营最是严苛，军中纪律森严，常年征战的锐气，使得这支队伍无坚不摧，光是靠近，都能感受到数十万天兵天将的杀气腾腾，顾祺的军队无疑是厉恒手中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指哪打哪，绝不退缩。
战神鲜少露面，陆右也只远远地看过几眼，这次，是他第一次这么近的看到顾祺。
他不像秦幽那样黑得像个碳，也没有如钢板般结实的肌肉，反之，他头顶银盔，身披铁甲，一袭凛凛如鱼鳞般的银甲散发着凌冽冷光，手持银剑，站在森冷玄铁铸就的浩瀚军队中。
陆右第一次有了弃文从武的想法，若他也能成为战将顾祺麾下一员，是不是比成日窝在文书殿里要痛快酣畅？
不过，这个想法转瞬即逝。
厉恒的军队，一个以强硬的纪律出名，另一个善于出神入化的灵法，他哪哪都不擅长，顶多当个不堪大用的狗头军师，只怕连个军师的资格他都没有。
时常来顾祺的军营，一来二去，他俩混的熟了，陆右这才发现，气质清冷的铁血将军，半点不像传说中那样森然起敬，反之，倒有点天塌下来岿然不动的气魄。
甚至比他还偷奸耍滑……
不知道的都以为顾祺大将军不近情面，难以亲近，只有陆右晓得，这家伙成日里想着解甲归田娶老婆，但凡军中无课，挂起他的银甲溜到天仙宫里看仙女。
他成日叼着跟狗尾巴草挂在嘴边，遇到熟悉的神官，必定一派溜须拍马，与他穿上军装浑然两样。
他常说的一句话，“等哪日三界太平，我必定去天山盖一处庄子，娶个老婆生个儿子，做个养养花的富贵神，阿右，到那时，你帮我守院子，休让秦幽那只老狗过来偷我的花。”
这话说的轻巧，可古往今来，哪有撑到养老的战神？
天界养天兵，就算不和人魔两界打仗，久而久之，自个儿内部的猜忌之心，也得把他们灭了。
厉恒无时无刻防着顾祺和秦幽，时常会在他们身边插/针，随时掌控其行踪，以免他们军功赫赫，权力滔天。
厉恒给顾祺身边安排了一个贴身伺候的下十族神仆，名叫忆慈。
陆右成日与顾祺厮混，文官与武官之间来往过密，惹得厉恒不满，他没当面发作，时刻让忆慈监视他们。
顾祺身边几乎是精兵良将，他不大习惯被伺候，时常甩下忆慈和陆右厮混去了，忆慈探不到消息，时常被厉恒打骂，新伤旧伤闹得浑身没一块好肉，这日正巧被厉恒打完，回到顾祺军营里，冷不丁地昏了。
陆右心思敏锐，一早就察觉到忆慈是厉恒派来的，但也没声张，和顾祺暗地里防备着他，眼瞅着他被折腾成这样，寻思着正是个除掉他的机会。
顾祺却不这么想，他杀敌无数手段强硬，但忆慈待在他身边这些年也没给他造成实质性伤害，反倒因办事不力被厉恒折磨，顾祺于心不忍，还是救了他一命。
忆慈说起来可怜，他们下十族神没有地位，平生所望只是找个好的主子，不被主子们欺凌。
大多数上十族神官自恃出身高贵，哪里好生待过他们，动辄打骂折辱，关起门来不知用多少花招折磨这些奴才。
在他被帝君派来伺候顾祺以前，他就知道这是一条必死无疑的路，那可是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帝君，他处死他一个神仆，比碾死蚂蚁都要来得容易，可他没想到的事，顾祺竟然救了他。
从来没想过上十族的神官竟然留他的命。
正是当年顾祺的一念之仁，种善因得善果。
再后来，便是顾祺成亲生子，遇到神座崩裂。
那一战可谓是天崩地裂，三界震颤，神座崩裂得几乎要将天地撕碎，无人能敌的狂风浪潮的覆灭之势几乎侵吞众生，毁天灭地的力量把他们逼到穷途末日，这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三界生灵的灭亡。
这一战，是顾祺携海妖站了出来。
将军百战死，他也从未想过灾难罹临前能独善其身。
他眉心处藤条的印痕不断地闪烁着，那是被他召唤出的远古海妖的力量，几乎是沁血的眸子里，印着硝烟四起遍地血海的三界。
轰隆隆的太山在脚下剧烈地发颤，久远的浓浆带着滔天的火焰几乎要从地底下撕开，天地间四处迸发着歇斯底里的颤动，呼啸狂卷的疾风几乎要把他耳膜刺破。
有那么一刻，顾祺耳边阵阵轰鸣，他几乎什么也听不见。
强烈的晕眩感让他几乎动弹不得，一手撑着寻渡，抚了抚海妖。
看来此生没能买个宅子隐居山林，养花种草，了然一身，归隐田园。
他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那是陆右最后一次看到顾祺。
太山被烧得焦黑，滚滚尘烟卷着翻天灭地的火海，吞噬着那个无畏无惧的战神。
一袭银盔铁甲，在炽烈的火焰里，被毫不留情地湮灭。
曾经意气风发惩恶扬善的少年，他终于还是走上这条心怀苍生不死不休的不归路。
真是，这一切就像命数。
他仿佛出生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以己身死换苍生安宁。
顾祺赴死，他的妻子也在守护神座那场战争随他而去。
陆右像个胆小如鼠的怂包，不敢凑近，不敢再看一眼。
因为怀里抱着顾祺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他要让这个孩子好好活下去，不能走顾祺的老路，为了这个狗屁三界献出自己。
顾祺的殚精竭虑，日以继夜，为了混乱不堪的三界操碎了心，直到最后牺牲。
这一刻，他看着眼前的顾寻，恍惚间，他以为顾祺重生了。
都是命啊——
无论他是好好管教顾寻，还是放任他追求自己想要的，最后的结局，顾寻终究会走上他父神的老路。
陆右握紧手里的长鸣刺，回忆如潮涌，他脑海中不断闪过年少时和顾祺作伴的日子，那是这一生最好的时光了。
以至于顾祺死后，他弃文从武，练就一身法力，成为天界最有威望的神。
一生未娶，心里也再也放不下谁。
他见过最好的。
能把最好的他藏在心里，他很知足。
纵使后来做的任何事，也只想保着他最后一条血脉。
陆右站了出来，满腔的血液比七千年前太山的火焰浓浆还要热。
当年只是裂了缝隙，就招来了前所未有的灾祸。
如果厉恒真的毁了五魂，毁了神座，此刻的三界又会在哪？
陆右不能再等。
无论他们如何争斗，终究是立场理念不同，一旦涉及到覆灭三界，他怎么可能坐得住？
那是顾祺的命换来的！
陆右向顾寻飞身而去，他那双精明如狐狸般的眸子里印着顾寻的影子，仿佛这样的场景他见过无数次。
也许是几千年前，看习惯了顾祺银盔铠甲出征的模样，见到此刻顾寻满身的狼狈，陆右笑了笑。
“怎么还没开打，就把自己弄成这样？”
顾寻错愕半晌，怔愣地睁着眼。
“罢了，拿去。”他不知从哪变出一副发亮的银色盔甲，扔给他，“你父神的东西，留在我这也没用，重死了，穿不得。”
哪里知道，这是顾祺死后，陆右去兵营里偷来的，那时天界大军陷入失去战将的沉痛悲凉之中，谁都没注意到，陆右拿走了放在棺椁中的衣冠。
顾祺的一身战袍，千年后，再次现世。
“哎，不是你父神常穿的那一套，不过也够了。”
陆右说完，顾寻几乎是想也没想，上前抱住了他。
“诶，”陆右百感交集，手在空中顿了一顿，轻轻拍了下他颤抖的背脊，笑道，“多大了，像话吗。”
陆右示意他松开，瞧见顾寻那一双发红的眼，不知是怒极还是痛极，瞳仁几乎是血腥的，身上散发着血腥味也挥散不去。
陆右心满意足地望着一手养大的顾寻，竟萌生一股老怀安慰的心绪，养不到当年抱在怀里的孩子长这么大了，他何时长大的？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到。
透过那双和顾祺极为相似的眼，陆右嘴角的笑意逐步深刻。
也和他父亲一样，选择这条不归路啊——
“罢了，去做你该做的事。”陆右拍着他背脊的那只手顺势捏住顾寻的肩，仿佛灌涌而出浑身的力量，灼烧着他的肩骨，这股痛很快在身体里窜起来，比厉恒的真火还要烫。
“右神！”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去做你该做的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