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渡河的日子》燕北七

3、名为丸子的猫

　　方晴总是非要踩着八公分的高跟鞋才会出门，拿鞋跟尖锐到足以把自家的胖猫戳漏气了。

　　她家的胖猫丸子但凡看见她穿上高跟鞋，就知道她准备出门了。虽然忍不住要凑过去亲热亲热，可总还是有些不情不愿总有几分不大乐意，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具杀伤力的武器，本能地只想老远躲开。

　　她住的地方算不上高档小区，毕竟她每个月的工资并不算高，除去房租和化妆品的开销，剩下能留下来的钱不多。这个小区和她自己家所在的别墅区可谓是天壤之别，可她乐意靠双手挣出自己在这个城市的一席之地，仿佛是这样才算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小区里面总是有些流浪猫，没到晚上就凄厉的叫唤着，刚开始搬进来时总吵得方晴吹不安稳。有不少流浪猫原来是家猫，豢养在室内好吃好喝地供着，可是一天主人不高兴了，就随手扔在路边，任其自生自灭。

　　一向养尊处优的家猫不得不面临被无情抛弃的事实，一边心怀对人类的怨念，一边又满怀期待，同时又有着某种身为猫的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希望能早日被下一个人类收养。

　　同其他流浪猫抢食争夺地盘，丝毫不比生活在这个城市中相互争夺资源的人类来得容易。有些遗弃的家猫，怀揣着重新被豢养的希望，就如同人类也总是或多或少会希望有朝一日能抱上些粗壮的大腿。

　　有些流浪猫却早早接受现实，不再软弱地依附于人，自己挨社会的打，受该受的罪。

　　方晴刚搬进来不久，刚下班回家正准备掏钥匙开门进屋，走道里突然窜出来一只猫，喵呜喵呜地蹭了过来。方晴没养过宠物，对于猫的了解知之甚少，说不上那猫是什么种类，反正就是脏兮兮的一团白毛猫。

　　明明是个流浪猫，却还神奇地活活长成了个圆滚滚的丸子。后来身形酷似丸子的特点也被它不靠谱的主人起成了个便宜名字，就这么一直叫了下来。

　　丸子那天趁着方晴这栋楼的其他住户上楼时没关门，顺着电梯就上到了方晴这层楼。它潜伏在楼梯道了好久，总也没看见人类上来。等到终于看到第一个下班回来的人类时，便使出换身解数，凑到方晴身边，有种成败在此一举的架势。

　　刚下班的方晴猛地一看见丸子，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好丑的猫。站在那里呆愣了片刻，她缓过劲儿来，想了想——这猫好傻。第三个念头就是——这是猫？

　　而丸子见方晴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弹，于是变本加厉更加殷勤地用柔弱无骨的身体在方晴脚边蹭来蹭去，喵喵叫的声音几乎甜得发腻。

　　可方晴只觉得有个脏兮兮的肉丸子在自己刚买的高跟鞋上挤来挤去，一边还发着猫的叫声。

　　丸子不知道这个愚蠢的人类心里在想什么，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断定这个人类肯定是被自己可爱的外表萌到了所以才呆在那里。这个人类马上就要臣服于它，成为它的爪下之臣，好吃的好喝的就都有了。

　　丸子不免有些自鸣得意，可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方晴把门打开让它进去。歪着脑袋看着方晴，心想这个人类莫不是个傻？

　　方晴这时才突然想到早上还有半块没吃完的煎饼果子，一打开包，果然已经在包里发酵出了浓郁的油盐味儿，拿了张手帕纸垫在地上，随手就放在丸子面前，“这儿还剩半个煎饼果子，看你可怜，给你凑合凑合得了。”

　　说完就自顾自地开门进屋，留下丸子呆愣愣地看着眼前那半块硬邦邦的冷煎饼果子，弄不清方晴的路数，好一会终于回过神来，才仿佛觉得尊严遭到了极大的践踏。

　　它可是有身份、有脾气、有傲气的猫，平日里还不等它撒娇卖萌，小区的人类都巴巴儿地给它送好吃的，连猫族的其他流浪猫都忌惮于它伟岸的身姿，都进贡似的给它送吃的。

　　这么轻贱它的人类还是第一个。

　　丸子不服气，打定主意要收服这个愚蠢的人类，让她乖乖成为对自己千依百顺的奴才。于是那之后，丸子就每日都蹲在方晴家旁边的楼道，方晴一回来它就凑过去，谄媚地冲着她撒娇。

　　方晴只觉得头大，她早听自己那个损友发小陈宇说过，千万不要喂流浪猫，尤其是自家门口的，否则那流浪猫就会守在家门口不走了。

　　可这猫俨然已经在自家门口安营扎寨，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方晴只能找陈宇支招，陈宇小学的时候养过猫，后来不知道哪天那只猫就自己跑丢了。那之后陈宇就再没养过其他宠物，只是周末的时候风雨无阻地参加流浪猫救助的志愿活动。

　　陈宇那头的电话响了足足将近一分钟，到了五十九秒的时候，陈宇那边像上了发条一般准时在电话自动挂机的前一秒接通了。方晴对于陈宇这种非要活生生等到最后一秒才接电话的癖好无力吐槽，对陈宇这样脑袋抽筋的人她已经懒得一般计较了。

　　据那位陈大公子振振有词的解释，真正有事儿找他的人是不会连等一分钟的耐心都没有的。而那些连等一分钟都不愿意的，大可不必联系。

　　虽然这说辞还听上去有些道理，可方晴深知这家伙的尿性，他就是为了听那首手机来电铃声而已。那首手机来电铃声他从初中就开始用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没换。

　　方晴觉得，陈宇这家伙做大学讲师真是太屈才了，他放在古代应该是那种颠倒黑白到炉火纯青境界的讼师。

　　电话那头响起清冽的男声，声线依然干净，保留着些许的少年音，可是却也已经带上些低沉和压迫感。

　　“喂，方大傻子，有事儿吗？没事儿我挂了。”

　　没事儿谁给你打电话？方晴压下不满，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

　　“陈宇，我这儿有只流浪猫，前几天就一直在我住的房间旁晃悠，一直没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方晴甚至有种对方已经挂断的错觉。

　　“那你就养着呗，反正凭你大大咧咧的性子，也就只能养这种皮糙肉厚的猫了，娇贵点的猫怕是得给你养死了。”陈宇思忖了半秒钟，好像还嫌不够似的，语气里透露出若有若无的嘲讽，“你不会连这种百折不屈的猫都养不活吧。”

　　方晴有些愤愤的想着，陈宇这大猪肘子，就知道拿住她的七寸。可她就是不争气，明明知道陈宇是故意激她，却还是忍不住嘴硬怼了回去，“谁说我养不活的？我就告诉你一声，又没征求你的意见和看法，你自作多情个啥。”

　　陈宇轻笑了两声，这下方晴反倒是决心把这猫养成个大胖猫给陈宇瞧瞧，虽然这猫已然相当心宽体胖。方晴挂了电话，过了一会就觉得自己又把自己给坑了。她打电话是想问陈宇怎么把这猫哄走，怎么结果成了自己非要养着猫不可了？

　　可大话也说了，方晴这下是骑虎难下，看着那猫安分地蹲坐在她前面，像个软乎乎的肉丸子，就觉得头大。

　　“看你这么圆，就叫你丸子吧。”说着毫不掩饰自己脸上嫌弃的表情，将丸子拎进了屋。

　　于是丸子就有了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在方晴不算特别大的租来的房子里，顺利转正安家落户了。而方晴养猫也养地颇有个性，养着养着常常忘记自己有只猫。开始几天带猫去宠物医院驱虫、打疫苗，把她折腾得够呛，钱包也遭到了莫大的洗劫。

　　然后又是猫砂、猫粮、猫零食以及各种猫咪用具，麻烦地要命，方晴觉得猫这种物种，破事儿怎么这么多，简直都快赶上她自己了。

　　等所有东西都一点一点备齐之后，方晴对于丸子的存在也渐渐习惯了，每天出门之前例行公事地装满猫粮和水。偶尔觉得丸子碍手碍脚，但是方晴从不搭理丸子的各种作妖，任其自导自演自娱自乐。

　　丸子久而久之也觉得无趣，识相的自己老老实实地呆着，尽量在有限的空间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和白色的墙壁融为一体，只有方晴心血来潮难得逗它的时候，它才屁颠屁颠屁颠圆润地一溜儿滚过去。

　　后来陈宇有一次顺道问起猫养的怎么样。方晴这才像突然想起什么压在箱底的东西似的，把丸子从墙角提溜出来，拍了几张丸子愈发圆润的照片给陈宇发了过去。

　　陈宇看了看照片，哭笑不得，“方大小姐，您这养的是猫啊，还是白猪啊？”

　　方晴不想多费口舌，飞速打了两个字秒发过去，“去死。”

　　她和陈宇做了二十多年的邻居，从小学到大学，两人的孽缘一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延续着。不仅同校，而且还同班。到了大学，两人又奇妙在彼此互不知情的情况下，选了同一个专业。

　　陈宇这个人，向来乐于并且十分善于打方晴的七寸，从小就能变着法儿地千方百计对她的身高冷嘲热讽，借此来获得某种心理上的优越感。

　　其他同龄人照例是不敢笑话她的，毕竟她父亲在政府当了个不小的官，母亲在本地排名第一的大学担任关键科研项目的教授。从小到大她去上学，连老师看着她眉眼都带着讨好的笑意。

　　到了大学，班上的同学消息灵通点的，甚至打听到了她母亲是在哪个系任教。有了实际利益的驱动，但凡是方晴加的聚会或者活动，男生会格外殷勤，而其他女生甚至会为了照顾她的身高特意穿平底鞋，连三厘米的高跟鞋都不穿。

　　结果方晴自顾自地穿着八公分的高跟鞋，在一群净身高远高于自己的女生中，甚至有点鹤立鸡群的既视感，留下剩下的女生兀自尴尬。

　　其实方晴对于这种“善意”的示好实在是不敢恭维，一来二去，她还是觉得和那气死人不偿命的陈宇打交道来的舒坦。

　　她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受虐倾向，有些人对她大献殷勤她反倒觉得不自在，而想陈宇这种损人不利己的家伙，相处起来她反倒是觉得没什么心理负担。

　　可她就是这个人吧，好好的养尊处优的日子不过，就乐意一个人累死累活地过自己的生活。比起家猫，她可能更乐意做只野猫。与其在父母撑起来的背景之下，体面地渡船过河，倒不如脱下碍事的鞋袜，光脚蹚进冰凉的河水放开手脚自己渡河。

　　虽然不那么体面，可是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