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渡河的日子》燕北七

1、啊，是河！

　　柯荏嘉手脚利索地把扫码开了锁，干净利落地一掉头，就瞪着自行车，大义凛然准备就义一般，准备去赶早高峰的地铁。

　　这个城市的地铁早高峰向来是出了名的魔鬼线路，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挤上去地铁，还需要再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挤出来。

　　在地铁里面里面，也许会被周围的人挤得双脚离地，但是绝对不用担心会摔倒。因为车厢里面人挤人，密度压缩到可以就地取材做罐头的程度，根本就没有那么奢侈可供人摔倒的空间。

　　但是即便是如此，偶尔被人踩到脚，或是踩到别人的脚。

　　每当这时，车厢里逼仄的空间，似乎瞬间就瞬间沾染上了浓郁火药味，仿佛平日里生活中积压的那些不知名的怒火就要在这种契机之下，炸开膛来，将周围的无关人等，都炸个外焦里嫩才算罢休。

　　所以若是在地铁上，一定要留意，免得招惹上麻烦。

　　柯荏嘉一路狂登着共享单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待会进地铁站的步骤，流程清晰简洁地像是特种兵准备执行机密任务。

　　进站、安检、刷公交卡，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乎是将每一秒钟都发挥利用到了极限。

　　可是即便如此，还是有着大批和柯荏嘉一样，甚至远远比她更为争分夺秒的民间高手，掐着表，踩着点，居然在她眼皮子底下，实现弯道超车，还赶在她之前挤上了地铁。

　　柯荏嘉像条晒干的咸鱼，直愣愣地戳在车厢里密集的人堆之中，耳朵里塞着一只小小的蓝牙耳机，里面正播放着用的机械男声播放的书。

　　她今年已经二十四了，即将是二十五的年龄，不小了，可也不算大。就这种年龄的年轻人，好像是一无所有，可又好像依然拥着一切最为珍贵的东西。

　　这种年纪的小姑凉，年轻的让人牙痒痒，可是却不够成熟，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大孩子，让人好气，好笑，可也好忽悠。随便说上几句体贴的话，便手足无措，似乎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感激涕零。

　　地铁车厢里的人潮，随着车体的走走停停而如潮水般起起伏伏。柯荏嘉就夹杂在这人潮之中，仿佛也成了潮水中的一滴盐水，满身淌着咸咸的汗，或者她就是水里的一颗盐粒子。

　　甚至可能连盐粒子都不是，只是泥沙，随着水流裹挟到天涯海角，然后当整个潮水不再盲目奔走的时候，她可能也就走到了尽头，随便在哪个地方，就那么搁浅了下来。

　　然后就再也走不动了，笨重的身体就像是沉在那里，随遇而安，随波逐流。

　　柯荏嘉耳朵里面的耳机还机械地放着书，可她完全没听见去一星半点，而心里空空荡荡的，似乎什么都没有，像是家徒四壁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老房子。

　　她脑子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想法，乱哄哄地吵来吵去，活活将她的心搅和成了一团乱麻，可她不知为什么，总想到了一条河，她看见河水的这边站满了密密麻麻想要渡河的人。

　　他们拥挤着，推搡着，可是却没人开口，没人说话，在一片沉默和异样的安静之中，上演着某种暴力美学，你争我夺，将别人推下水，又或者是被别人拉下水。

　　可是河的对岸，笼罩在一片黑夜里的浓郁之下，她看不见河的对岸是什么。

　　脚上的重量和尖锐的疼痛感把柯荏嘉从神游中唤醒，她有些呆滞的眼光，落到自己面前的始作俑者身上。那个女生似乎穿着那种电视里常见的那种尖头恨天高，虽然女王气场十足，可是如果被这种鞋踩到，那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柯荏嘉觉得自己的脚趾有些被踩麻了，车厢里面过于拥挤，人与人之间几乎可以说是名副其实的零距离接触。

　　那个女生虽然看着娇小，但鞋跟相当锐利，柯荏嘉觉得这种恨天高一般的鞋子，即便是当做武器防身也不在话下。

　　按照这个南方城市的惯例来说，柯荏嘉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虽然她老家只姑且算得上是中部地区，但是对于这个城市来说，此地以北，皆为北方。

　　这一地域特点也在身高上明显地体现了出来。

　　柯荏嘉个头其实也算不上突出地高，可是和这南方城市的其他女生相比，她就算是名副其实地高个子了。所以为了不显得突出，她自打来了这个城市之后，就一直穿着平底鞋。乍看上去，不怎么显个子高。

　　那个女孩子似乎小声道了歉，可柯荏嘉耳朵里面塞着耳机，完全没听见。

　　所以柯荏嘉也没作声，但是她也不是借此发作的那种人。由于身高原因，她只看到踩自己脚的女生头顶的那个时髦的卡其色帽子，好像是要被挤掉了。她觉得那个带着卡其色帽子的女生，莫名其妙地像只小吉娃娃。

　　柯荏嘉本想提醒一下她帽子要掉了，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而那个女生似乎也一直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正在这档口，柯荏嘉到了换乘站。

　　于是就顾不得去提醒那只吉娃娃了，她得先费尽力气杀出人墙下了地铁。总算是可以暂时地从这窒息一般的车厢中抽出身来，柯荏嘉随即就紧赶慢赶，上了换乘的下一个线路的地铁，继续下一个密不透风的罐头之旅。

　　在上班地点和租房子的地段选择上，柯荏嘉承认自己是失策了。但是也无可奈何，房子租期一年起，她也不好中途再换房子。

　　柯荏嘉到公司的时候，急匆匆打了卡，正好是上班点的前十分钟到达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三三两两来了其他几个同事，都是住得离公司比较近的，有的在城市近郊买了自己的房子，于是就自己开车上下班，时间上虽然可能也会有堵车的风险，但是毕竟是有自己家庭生活的，也就只能克服一下了。

　　柯荏嘉刚进公司，虽然是以一种相对高调的姿态进入这个小公司，但是一个月下来，她却成功地边缘化成了存在感微弱的小鱼小虾。

　　似乎她一向都是如此，只要进入一个群体，不管以一种什么样的角色和立场，她都会下意识将自己隐藏在集体的大背景之下，久而久之就和背景融为了一体。在大家都习惯了这个背景之后，突然抽身离去，留下一群人看着那背景发呆半晌。

　　可也只是半晌，然后他们就会各干各的，再次沉浸到自己生活的一地鸡毛之中。

　　他们可能觉得她脑子里少根筋，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打算的。但是他们也没兴趣知道，毕竟心力有限，他们只需要知道她在的这段时间，没给他们招惹麻烦就行。

　　她不发声，不作为，不离经叛道，也不会添麻烦。似乎只是循规蹈矩亦步亦趋地跟着群体中的领头羊。

　　其他人刚开始和她接触，只觉得她性子温和，人好说话，好相处；接触一两个月，就觉得她似乎从来没什么自己的主见，没想法，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可是要是真和她处久了，才会惊觉她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云淡风轻，深藏功与名。

　　正是因为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才能杀伐决断，知道什么是可以不要的，才能毫不留情地舍弃那些与之无关的其他杂念。

　　据柯荏嘉目前工作的这家公司的人事说，公司是前卫的扁平化结构。这点柯荏嘉不置可否，毕竟公司这么点人，想要上下层级分明，执行难度也比较大。

　　柯荏嘉的上司是个长得像个包子的年轻人，年纪不到三十，和柯荏嘉差不离多少，是他们这个才七个人的小团队的负责人。

　　这个年轻的团队负责人，乍一看皮肤有些黑，个头中等，真个人似乎都软乎乎的，虽然现在还只是微胖，但是也肉眼可见地在发福的路上越走越远。单眼皮，小眼睛，脸肉乎乎地像个小团子，看上去想严肃也严肃不起来，可是本人确实比较少言寡语。

　　这位上司的名字却和他本人大相径庭，风花雪月地取了个颇有些黑色幽默的讽刺意味的名字，叫做吴玉清。

　　小团队里面的同事，平日里私下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只有在公司集体组织活动的时候，可能才会搭上那么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柯荏嘉脸上挂着笑，向自己办公桌旁边已经在这家小公司待了八年的老前辈Jennifer道了声早上好，流水线一般打开电脑主机，等待显示屏上慢吞吞的进度条，一点一点蚕食掉黑乎乎的界面。

　　开机之后廉价刺眼的批发显示屏上，是让人倒胃口地默认桌面。

　　她已经来这家公司一个月了，但是办公电脑的桌面上一点个人化的喜好都看不到。办公桌上，也只是放着千篇一律的水杯和笔记本，其他的个人物件一点也没有。

　　不像设计部的Coco，刚来公司第一天，就将办公电脑桌面置换成自己喜欢猫咪照片，而且还带上了自己蓝猫形状的午休抱枕。

　　柯荏嘉同部门的老前辈Jennifer回了声早上好，眼皮也不抬，只是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敲着键盘。

　　设计部的coco这时才姗姗来迟，她一般在公司楼下打了卡，然后再去附近的早餐店，慢慢地吃完早餐。Coco一般和市场部的安然一起上下班，她们是大学同学，后来又在公司附近合租了房子。

　　和coco的可爱风不同，安然打扮优雅，虽然也和coco一样刚入职不久，却已经堪堪担任起公司女神之名了。

　　办公室里一般是没有多少人会讲话，大家都沉默地做着手头的工作，而自己部门则更加沉闷。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声音，似乎已经成了贯穿整个办公时间的标配背景音。

　　柯荏嘉耳朵里还带着耳机，耳机里机械的男声还在不知疲倦地播着书里的内容。

　　她脑袋里却还想着那条河，以及正在等待渡河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