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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苍云寨(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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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天一天流逝,这个小院仿佛除了她和老妇人便再也没有人。身孕越来越显怀,这日她坐在床边,终是扯下檀木珠串,捏开其中一颗吞下去。
房门轻轻敲了敲,她怔住,太熟悉了,这种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她将簪子放入袖中,沉默片刻,那人推门而进。
月光铺撒而入,那人逆着光站在门口,在他身后大片的梅树开了。
“站在那里做什么?”
秦肃之眉间欣然,像是得到命令连忙把门带上,在她身前站定,不敢再进一步动作,只是看着她。
“你……还好吗?一直没来看你是、是……我有些事要处理。”即使他进来之前在火炉前熏得身上一片暖意,也遮不住风沙的气息。
叶飞霜没有说话,倒下一杯酒,秦肃之却抢过去一饮而尽,“你不能喝酒……对孩子不好,可不能像以前那样贪杯,若是想喝的话,我、我给你酿梅酒,等几个月生下孩子养好身体再喝……”
“肃之,你觉得我还会在意这些吗?”叶飞霜打断他。
秦肃之放酒盏的手一顿,屋内蜡烛燃尽,他轻轻叹息一声,温热的手掌握住叶飞霜,取下她手中的发簪,“霜霜,你如今伤不了我,只会弄疼自己。等你把身体养好,再来杀我也不迟,到时候你要走要留我都不会拦你。”
叶飞霜笑起来,抹掉眼角的泪水,“你是不是想说,‘到时候你来杀我,我让你杀’这种话,说多了是不是自己都信了?收起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深情样子,我觉得恶心。你若是真想看着这个孩子生下来,就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恶心我。”
秦肃之脸上一阵青白,站起来,替叶飞霜掖了掖被角,起身离开,他握着门沿,看向院中开满的梅花,“霜霜,梅花开了。”
房间陷入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叶飞霜起身,推开窗户,梅花开得茂盛,像是要铺满整个空间,洁白如雪的地面上落了薄薄的一层梅花,她仰头,眼睫有些冰冷湿润,下雪了啊。
这是她和他的第一个下雪天,她期待了那么久的下雪天。
从那以后秦肃之果然没有再来,只是来了位不速之客,叶飞霜才知道,秦肃之是娶了妻的,早就娶了妻。
崔玥是名门大户养出来的小姐,连骂人都不知道怎么骂,来来回回只有那么几句,最后气到了自己,坐在一旁看她,红着一双眼睛,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高昂着头,绝不肯认输。
已经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叶飞霜停下自己绣鞋的手,恍惚想起了曾经的自己,也是这么骄傲,从不肯与人低头。
“你若是觉得委屈,便与他和离。”
崔玥勃然大怒,“岂不是着了你的道?你想得倒美,怎么会有你这么无耻的人!”
叶飞霜知道了,原来秦肃之早早就有了一门妻子,美好的缘分,登对的门第,琴瑟和鸣的夫妻,秦肃之招惹她,从始至终是为了利用她。
甚至招惹,还是她主动去招惹的。
她缓缓地穿针引线,目光呆滞,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到外界的响动。她在变得越来越糟糕,虽然身体在逐渐好转。
崔玥还在指责叶飞霜,在她扬起手快落在叶飞霜脸上的时候,被老妇人握住手腕子。
“小姐,时辰不早了,快回去吧。”
她气愤地收回手,离开小院之前对叶飞霜说:“你以为你不说话我就查不到你吗?全天下没有我崔家查不到的人,我倒要看看你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叶飞霜盯着红线,突然笑了笑,以前她常挂在嘴边的话便是全天下没有敢得罪苍云寨的人。
冬去春来,京城却没有暖起来,倒春寒还是如此冷冽,这天墙头总是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守在屋檐的暗卫看不下去,飞身将崔玥提下来。
“小姐,你不要再爬|墙,会摔疼的。”
“关你什么事。”
“你可以走正门。”
“走正门你们又不让进。”
“这个点是我值守,你可以这个时候来。”
“你就不怕秦肃之责罚?”
“……我本就是的你的暗卫。”
沉默一瞬,只余细微的风声。
“你们要看她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将军下令我们才能离开。”
“那我下令呢?”
“……我会帮小姐。”
崔玥推开门,屋内暖炉烧得正旺,叶飞霜没有抬头,木然地缝制衣物。
她坐在在叶飞霜旁边坐下,“我输了。”
“他又走了,你想知道他去哪了吗?”无人回答。
“我想你也不想知道吧。我去找了影月楼,花了大价钱,虽然没有从他们那里得到明确的消息,却猜出来了。他去了南郡那边那么久,时间、地点能对的就是苍云寨被朝廷剿灭这一件事了,听说苍云寨的大小姐还没找到。
他离开前说是要执行陛下交给他的任务,等他立下大功,得到陛下重用,就能摆脱庶子地位,不必受兄长压制。我知他胸中有沟壑,理想抱负却难以发挥,便让他安心去,京城这边我会替他隐瞒。我想,我会成为他最特殊的人,他会更爱我,更离不开我。当年父亲处处阻挠我与他成亲,他拒绝过我,可我就是喜欢他,和家里闹翻也要嫁给与她。后来终于如愿嫁给了他,他对我客气疏离,可我相信时间久了,他总会喜欢我的。过了两年,一切都在往我预想的方向发展,他对我敞开心扉,会和我说起军营里遇到的人,会和我说烦心的的事,甚至连陛下交给他任务的事也会和我说,我很开心,他喜欢我了。”
崔玥看了眼叶飞霜,“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跟你说这种事,显得我好像很可怜。这些话我从来不曾跟人讲过,对你说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你比我可怜多了。他只是不喜欢我,他喜欢你,却让你家破人亡,很冷心冷血的人对不对?”
叶飞霜手一顿,针尖刺破手指,血珠渗出。
崔玥瞥了一眼,轻嗤一声:“我捂热不了他,你同样也捂热不了,他最爱的不过是权势,所有人都是他的脚踏石。所以我觉得我们没什么不同。可是……可是为什么呢?他为了救你,去求陛下放过你一命,求陛下派人医治你。你知道这些天他在做什么吗?在杀人,所有陛下不愿不愿活着的的人,所有焦点集中在他身上,他得罪了朝堂一大半人,大理寺每天都有人死,血染红了青石板,下雨都冲不走。你觉得陛下用完了这把刀之后,还会留着吗?”
“他竟然放弃了他追求的东西,只为了给你一条生路,如今连影月楼都不知道你的下落,你以为你能在这里安然度过这么久,是因为什么?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告诉你这些。”
“那为什么告诉我。”
崔玥皱了皱眉头,别过头去,“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觉得你可怜,也许是,我赌秦肃之也输了。”
叶飞霜眼神有些迷茫,“什么?”
“如今江湖到处都在找你,你想离开这里吗?”
“想。”
崔玥捂着脸笑起来,“我赢了!我赢了……”她倒在床上,手臂遮住眼睛,良久,听见她呜咽的声音。
叶飞霜吹灭蜡烛,捂着暖炉坐在窗边,蒙蒙细雨飘进窗,她的睫毛很快染上水汽。
“他其实时常都会在门外看你,你每日的一举一动都会送到他那里,你想离开他的视线吗?你知不知道,他现在这种状态,若是找不到你的话,可能会疯。”崔玥看向窗边木然的身影,喃喃道:“其实……你也快疯了……”
“想。”
“我可以送你离开,你这么可怜了我也不想害你,我可以送你到一处他暂时找不到地方,把孩子生下来,之后你便自寻出路,提醒你一下,江湖现在到处在找你,听说有什么宝物在你手上,陛下也想要,你离开之后结局如何我可不管了。如此,你还要走不要他的保护吗?”
“是。”
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快,在她心里秦肃之什么都不是了吧……可是她高兴不起来,一点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浓浓肿胀酸涩,她叹息一声:“孩子你愿意留下来的话,我必视如己出。”
“多谢,不必。”
“好。你想何时离开这里?”
初夏时节,叶飞霜生下一个女孩,崔玥偶有来看她。
小女娃满月的时候,崔玥正在银饰店里给那个娃娃挑个长命锁,她如今也怀了身孕,她抚着肚子。对秦肃之越来越失望,两人相敬如宾,不过是维护家族利益,她虽对这个孩子没有太多期待,身为一个母亲却并不讨厌,可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叶飞霜对这个女儿的感情很复杂,她也许不大喜欢这个孩子。
有人纵马疾驰而过,长命锁掉在地上,崔玥吩咐身边的暗卫,“去……快去!一定要赶在他之前带她离开!快去!”
“可是小姐你的身子……”
“快去!我是崔家长女,谁人能奈我何?可是没人帮得了她。”
……
从梦境碎片脱离出来,叶苒怔怔看着轻微晃动的木板,还是毫无千虫丹的线索,以前她还会看热闹一样耐心地看完梦境碎片,如今只觉焦灼万分,必须要快点……再快点。
她撑着坐起来,全身像被重新打散又接上,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自己怎么了?好像突然不受控制对着穆衡一阵砍,全身燃烧像要爆炸了一般被怒意支配着。
对了,卫长予……他怎么样了?穆衡将他带走应该是有办法医他……穆衡最后给自己喝了什么?
她脑子昏昏沉沉,车帘突然掀开,对上一张漠然的脸,见她坐着,眼睛一亮,“她醒了!”
顾辞月跳上马车,抱着她的脑袋左瞧瞧右看看,又抬了抬她的胳膊、捏了捏腿,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没傻没瘫。”
“顾姐姐?”叶苒在顾辞月和她身旁的少年两人之间来回巡视,“你是。”
“楚峥。”少年冷哼一声,坐在前头驾马。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幅样子,还好被我们捡到。现在我们要去天极峰,和我们一起去吗?阿予也真是,怎么把你丢在山上自己回庆阳宗了。”
“回庆阳宗?”叶苒突然抓住顾辞月的手臂,“他回去了?他怎么样了?”
“前几日收到他的信,他说这次可能赶不到天极峰。”
“他提到我了吗?”
“提到了……你们怎么了?闹矛盾了?他嘱咐我若是在天极峰遇到你多照顾你,我还生气问他为什么把你一个人丢在山上,不过还未收到回信。”
叶苒怔怔地垂下眼睛,“他知道啊……也不来找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