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苍云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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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华满地，绵延的屋舍都铺上了红绸，屋内喜烛燃尽，新娘子掀开盖头，想一拍桌子，手却在空中轻轻落下，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去把他叫来，这都什么时辰了，给他惯的，结了亲就敢蹬鼻子上脸了，这么晚还不来。”
新娘子明眸皓齿，美目含情，脸上却染上粉霜，尽显小女儿姿态。身旁的几个丫鬟见平日里无拘无束、随行洒脱的少主如今刻意收敛，学着大家闺秀的样子，纷纷笑起来，“许是姑爷喝醉了，小姐平日里将姑爷放在手心里护着，他们那群人就是心里憋着口气，今天终于逮着机会灌醉姑爷了。”
叶飞霜干脆掀掉红盖头，撑着下巴数烛泪，嘴角高高的扬起，丫鬟们虽然是父亲买来照顾她的，可来了苍云寨里便没有那么多身份之分，她们其实是与她一同长大朋友。
此事她们见少主等姑爷有些无聊，“小姐可不能忘了我们的功劳哦，若不是我们怂恿小姐把秦公子抢走，如今小姐怕是还在屋檐上偷看秦公子弹琴呢。”
“不过秦公子那温吞软弱的性子还是配不上小姐，以后可帮不上小姐忙，小姐不如再娶几夫……”
“哎呀你住嘴！”
“就是就是，虽然我们小姐早就在江湖扬言要娶十房夫婿，把那些名门大派的少主们吓得都不敢出门了，但那不是还没碰上能治住小姐的人嘛，我看挺好，小姐收心，老爷放心，再说姑爷虽然性子软了些，那不就说明听小姐的话嘛，还有怎么就帮不到小姐了，姑爷的文书能力多好啊，寨内的事务不是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就是有些遗憾嘛，娶十房夫婿是小姐从小的理想嘛，说没就没了……”
“哎呀！别说啦！要是被他听到指不定又要更我闹，都怪你们！他人傻憨厚，你们以前捉弄他我不计较了，从今往后你们可不能这样了，否则什么铸剑山庄、五华剑派的红线我可不帮你们牵了。”
房中一片热闹，纷纷说起小姐与姑爷相识的场景，将姑爷夸得天花乱坠，叶飞霜羞红着一张脸，埋在臂弯里，试图挽回昔日在丫鬟们心中高大的形象，她咳了咳，摸着小腹，“虽然我不大可能了，但是我的女儿可以娶十房夫婿嘛。”
“那姑爷不同意怎么办？”
“哎呀，你傻了？姑爷怎么会不同意？小姐想要星星都能给摘下来，何况是这种小事？”
丫鬟们已经开始讨论如何不让小少主长歪，必须从小灌输一妻多夫的观念，不能像小姐那样半道被人拐跑了！
叶飞霜嗔怪道：“哎呀，你们！我开玩笑的！你们别这么认真我有点害怕……”她笑着抱住小腹，“不听不听！宝宝不要听！”
她笑得眉眼弯弯，想起第一次见到秦肃的场景，那时她去给爹爹朋友家的儿子送结婚贺礼，繁文缛节甚是不耐，若是结个婚要这么麻烦倒不如直接抢人到寨中去，被子一盖。
她便找了个空挡，溜进一片桃园，往树上一趟，闲闲地睡起午觉来。
有几个男宾客的声音响起：“看见那个叶家小姐没有？听说——”
这人压底下声音：“听说是土匪窝出来的。”
另一人：“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瞧着身形模样上家，竟是这种出身，可惜了。”
“可不是，听说今天的新郎官小时候被仇家劫了去，路过那个土匪山头，还是这个叶……也不知道叫啥名，救下了，虽说土匪从良，可土匪就是土匪，上不了台面，要不今天谢郎娶的可是这个今天来这姑娘了。”
“还有这事？”
“之前谢郎闹得可凶了，非要去那山头提亲，谢家可是世家，怎么看的上这种出身的？后来便不了了之了。”
还有这事？谢明琅跟她提过亲？印象中是救了个哭包少年，不过两家的关系倒真不是她的功劳，两家算是世交了，只是随着谢家在朝中站稳脚跟、声名鹊起，两家来往便少了许多。
“看来，娶妻娶贤，身世如此低微，再漂亮也只能做妾。”
叶飞霜头枕着双臂，笑了笑，也不打算与这些人计较，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里，有什么好生气的？她理解不了他们的逻辑，他们也理解不了她的世界。教他们做人？她还嫌手累呢。
她吹落指尖的桃花，挑了挑眉，做妾？看来娶十房夫婿的计划要提前了。
有人大笑起来，“我说这里怎么聒噪，原来是有这么多癞蛤蟆。”
正议论着的宾客反应了会，骂起来：“你骂谁呢！”
叶飞霜这才抬起眼来，透过层层复复的桃花缝隙，看见远处木廊站着三两宾客，一道深青色珠帘分隔两边，珠帘厚重，躺在矮榻上睡觉的男人拿起盖在脸上的书，往地上撒了些什么东西。
叶飞霜这下勾起兴趣了，他撒的药粉……
果然一群青蛙从池塘里钻出来，蹦蹦跳跳爬上走廊，往那几个宾客身上跳。
“我没骂谁啊，这不是很多癞蛤蟆？”
那个男人起身离开矮榻，彻底将那一群尖叫声丢在脑后，珠帘后面仿佛从未有人。
这是叶飞霜与他的初见，但她没有告诉他，对他来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是谢家客房，她趴在屋檐看他弹了一下午琴，仿佛来的那几个人是他的旧识，言语中不乏对他的轻视，她才知道他是某家京城大户的庶子，他表现谦和有礼，甚至是有些软弱了
待到晚上，叶飞霜有些饿了，秦肃也开始吃饭了，反向飘到空中，她刚想吃点东西明日再来，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可是长在她的口味了，搁这装呢，桃园里那个捉弄人的时候不是很有一套吗？还有两副面孔呢。
她脚下一滑，从房梁上摔下来，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吃了两人第一餐饭。
虽然后来叶飞霜非常痛心，不是装憨，是真憨啊！不是装没文化，是真没文化啊！叶飞霜长于江湖，对才子佳人的故事有种奇怪的向往，虽说谢明琅算是小有名气的才子，但她更喜欢落魄书生的戏码啊！又贵气又落魄，满身才华无处施展的小憋屈啊……
虽然后来叶飞霜发现，只是长了副极具欺骗性的面孔罢了，谁能想到秦肃真的不会写诗，在月光下焦头烂额、咬着笔头默写《声律启蒙》啊，还能咋样，抢都抢了，还能离不？多伤自尊心啊。
后来她逃亡边境的岁月里偶尔想起这段荒诞的经历，其实他的演技并不高超，自己怎么就不愿相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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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苒从梦中醒来的时候还有些愣神，感觉母亲在她身上给予的厚望好沉，竟然有点心动。
没想到秦染的母亲竟然是这么个妙人，又有神想到满脸络腮胡、黑着一张脸、孔武有力的老爹年轻时竟然是病弱公子这一款的。
她后知后觉发在自己趴在什么东西上，身上盖着的长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醒了？”
她想起来了……一开始坐在一边杵着下巴看卫长予和穆衡下气，许是山风静谧，嗒嗒嗒的落子声规律又轻缓，她没撑多久便睡着了，迷迷糊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便躺到了卫长予腿上。
只是对面落子的人换了一个，想来便是终于等到的宋越。
事情还要从半月前的离火宫说起，晏修带着剩余弟子离开南疆，不知所踪，宋越被南洋人抓去后，联系上李洵，加上从安源镇抽调来的府兵，使南洋水盗受了一次不小的挫。李洵戴罪立功，宋越作保，死罪可免，被押送至京城审理。
李洵此时便在安源镇的大牢内，明日一早宋越一行人便返京。
“宋先生？”
对面的人点点头，下巴冒着几颗胡茬，瞧着比卫长予大几岁，朝她笑了笑，“叶姑娘。”
叶姑娘？叶苒狐疑地看了眼卫长予，是卫长予介绍的？好像没有和他说过自己的名字吧？当然她是苍云寨叶家后人也没错，卫长予倒确实知道这回事，毕竟这个身份，不是卫长予帮忙，她估计进入记忆碎片后才知道。
“怎么了？”卫长予挑挑眉，执黑落下，手风带起叶苒耳边细碎的发。
棋子落下的声音陡然放大到耳边，不知为何，她心里像被惊了一下，竟觉耳根有些发热，“没什么。”
“我输了。”
“你让我。”卫长予的声音有些无奈，“你我已不是君臣，不必让我。”
宋越笑起来，“殿下如今棋力确实在我之上。”
两人客套了几句，便说起了祁水镇军火走私的事，李洵的嘴难撬开，即使撬开恐怕也不会有太多有用信息。
“京城必有人筹谋，军中也有人接应，户部、兵部皆有可查。”
“是，臣必竭尽全力，找出奸佞。”
卫长予摩挲着棋子，“你不必向我称臣，与闻澜汇报即可。”
宋越有些错愕，跪首行到一半的君臣之礼停在一半，斟酌着开口：“殿下不回……王城了吗？”
“还不是时候。”
“！！！”本来还在无聊数棋子的叶苒瞬间支棱起来了，卫长予竟然要主动造反了！她还以为要鼓动好久他竟然就转变心意了！
卫长予揉了揉叶苒的头发，示意她收敛点，叶苒只得忍住上扬的嘴角，掩饰地抱着茶盏喝茶。
宋越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他见到这小姑娘时，她便躺在殿下的腿上睡觉，知晓两人关系不一般，说起祁水镇之事又不避讳，分明是殿下早将所有事都讲与了她。
在心中得出结论，竟是为了她！他一时有些恍惚，他二伯便是当年的太子太傅，若是见到此情此景定会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声：“殿下不可沉溺于女色！”
“怎么了？”
“想起了二伯。”
“老师……葬在了何处？”
“尸骨无寻，在碎叶城立了处衣冠冢。”
“碎叶城？”
“是，当年拜别殿下，随师父一路西行，便是在碎叶城听到了二伯的死在羌人王庭。”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二伯作为使臣却被斩杀于羌人土地，羌人嚣张至此，晟朝却不得不割城赔款换安宁。
朝廷上下可以不提起换取安宁背后的代价，举国欢庆，不过是给百姓胜利的假象，将闻澜打造成神，顺利登基。可这样的安宁能有多稳定？羌人怕是要卷土重来了。
可他被放逐朝廷边缘，担心、疑虑又有何用？他心中无限怅惘，多少大儒出自宋家，有天下文宗的美名，如今算是彻底没落了，一时闻澜打压士族，重用寒门，二是……宋家作为太子党，如今在朝廷的位置属实尴尬。
卫长予突然将手中摩挲已久的棋子掷向宋越，棋子破空，凌厉如锋，宋越抬手接过。
“闻澜怀疑我还我活着，帮我处理掉她的疑虑，还有，让她知道，武林不是她能吞的下的，否则必受反噬。”
“是。”
“回去吧，明日押送李洵回京，路上可能会有些麻烦，需要我帮你吗？”
“无需殿下出手，我能处理好。”
“如此，便去吧。”
宋越起身下山，卫长予叫住他：“我会去碎叶城祭拜老师，也会把他的的尸骨带回宋家安葬。”
宋越眼眶一热，单膝跪地行君臣礼，“多谢殿下。”
他不提当年救卫长予于兵乱中的恩情，没有提小妹与他自小定下的姻亲，也没有告诉他二伯是去送陛下的头颅到羌人王庭，才死在那的。君子不挟恩于报，两人多年前便是莫逆之交。
“小妹年前便嫁人了。”说完宋越便大步离开。
不对劲。
“他为什么突然提到他小妹？”
“宋家小姐自小便指婚于我。”
“哦。”
青梅竹马呗。
叶苒往回走，果然妈妈和妈妈的姐妹的话有道理，不娶十房夫婿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卫长予拽住她的手，“她已经嫁人了……嫁的是京城楚家的小公子。”
哟呵，连嫁的哪户人家都打听清楚了，还是白月光了！
“我还嫁过人呢，”叶苒朝他笑了笑，“你无需向我解释你的私事。”
她踢飞一颗石子，她和卫长予这样算什么呢？也许只是对同行者的依赖。
“你是不是生气了？”
叶苒查看了一下系统地数据面板，入了伏羲琴和藏山雪莲两味药之后，秋叶散控制住了，她已经知道自己是苍云寨的少主，虽不知族人在哪，但这枚千虫丹应该比较容易拿到，而蚩尤血自圣女自爆也有了眉目，任务快做完了，卫长予的身体应该很快就能好起来吧？
他的视觉也在逐渐恢复，不需要自己牵着他迈过溪流，跨过山石了。
但是怎么感觉好像忘记了什么？
“可是我想让你了解我的私事。”
“什么？”
叶苒脚步停下，几乎感觉到身后萦绕的气息，温暖、和煦，将她包裹。卫长予握住她的手腕，“我没见过几次宋如，我小时候功课很多，而且，京城重礼，女子出嫁前少与男子接触，宋家尤甚，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卫长予不擅长解释，尤其不擅解释这方面的事，他的脸越来越红，说话竟然结巴起来，只感觉与叶苒接触的肌肤越来越烫，然后……松开了手。
叶苒：“……？”
你好像不行。
猛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卫长予，又抓回叶苒的手，不知道为何，叶苒对自己有些疏离，心中懊恼要是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就好了，只要叫姐姐，她便会毫无保留地亲近他了，现如今只有示弱她才不会推开他……示弱？
他握着她的手，微微倾下身，抚上自己的侧脸，“疼……你帮我揉揉好不好？”
叶苒顿时便慌了，忙凑上前，却被卫长予另一只手抱住，在她耳边说：“我不喜欢她，我喜欢……”
叶苒瞪大了眼睛，完了！她觉得卫长予好像要吻她了！他已经拖住她后脑勺了，逃不掉了！
……好吧，其实她也不想逃！她就是生气卫长予不说喜欢她还经常抱她牵她……虽然牵明明是她牵的，抱……好像大多数时候是为了救她。
可是、可是剧情偏移了怎么办？她现在是秦染，秦家大小姐，这个身份容易引发太多不确定性了，何况卫长予天选之子，将来必定要做皇帝，要是三宫六院怎么办……好像也不难办，那她就娶十房夫婿，看谁气不死谁……
短短的几瞬，叶苒已经把今后五十年畅想好了，甚至在思考怎么入职时空管理局了，她内心小鹿疯狂乱撞，闭上眼睛，然后……
卫长予咚地倒在她肩膀上，痛晕过去了。
！……？
所以这不是你的借口，只是你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苍云寨（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