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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离火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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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念微端坐在木窗旁,脊背、手臂、低头的弧度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身后的排排书架整齐地摆放着医书典籍,她正在摘抄药典。
正是午后慵懒惬意好时光,鸟鸣阵阵,树影婆娑。唐门大小姐正和新晋剑圣在远处池塘吵架,壮壮兄猫一样抱着树枝注视池塘的动静,如果不是他锃光瓦亮的獠牙,瞧这实在是个温顺可爱的少年。
顾宓哭着跑过木窗,卫念微不为所动,专心抄书。药师谷救下来的独苗魏三娘提着刀闹着要下山报仇,一群弟子左右阻拦,乌拉拉一片人跑过窗前,卫念微恍如未闻,开始写药方。几个练完剑的的弟子汗涔涔地靠在她窗边,“姐姐,我昨夜着凉了肚子痛!”“姐姐,我摔破皮了,你看你看……”“姐姐给我号下脉吧……”
一群比自己大的的大老爷们姐姐姐姐的叫着,卫念微熟路练地盖住药典,工整地写起药方,她微微笑着:“我今年十六。”
这几个弟子着实吃了一惊,在他们印象,离火宫圣女都是非常神秘的存在,据说容颜永驻,活了许多许多年……“妹妹!妹妹可有婚配?可有喜欢的人?你看我怎么样?”“看我看我!”
耍刀的耍刀,耍剑的耍剑,一时间鸡飞狗跳,扭成一团。卫念微嘴角抽搐,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迅速甩了药方给他们请他们离开,待到脚步声渐远,她靠在门后笑得弯下腰,同时庆幸自己稳住了圣女人设。
却隐约听到那几个小子从风里飘来的声音:“圣女妹妹竟然这么小,离家万里肯定很害怕,我们要让她开心起来……”“可是你真的打到我了!”“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卫念微望着阳光落在木板上的圆圆光斑,细小的浮尘缓缓落地,她有些出神,推开门,早已没了人声,她往前一步,却被大大小小的油纸袋子绊住,里面装着酥油鸭、绿豆糕、春花饼、麻香豆、椒盐鸡、糖葫芦……
她急急跑去书桌,发现堆药方的那一叠里少了好多练手的单子,她错把这些单子给了前来问药的弟子,虽然她知道这些弟子总是没病装病,但是……那些练手单子上写的全是:好无聊啊、想家了、想男人、想吃酥油鸭、春花饼、麻香豆、椒盐鸡……
可恶,她清高孤傲的圣女人设早就崩了!
她朝树上扔了个小石子,壮壮兄瞪着她,两个獠牙锃光瓦亮。
“下来一起吃吧。”
两人靠在木窗下撕油纸袋子,一阵风吹过,药方吹得散落出来,一张画像落在卫念微手上,上面是一个俊朗的男人靠在松下,月明星稀,微风拂过山间。
“陈大哥,你在这里开心吗?”
壮壮兄专心啃鸭。
“我很开心。”卫念微仰头轻轻吸了吸空气中的花香,没有白纱覆面,她好像闻到了以前没有闻到过的味道,“你有喜欢的人吗?”
壮壮兄抱着鸭的手一顿,垂着头,只露出一颗毛绒绒的脑袋,卫念微知道陈大哥的记忆时好时坏,此刻是想起什么了吗?
“你喜欢唐门的大小姐吧?”卫念微揉了揉壮壮兄脑袋。
壮壮兄晃了晃脑袋,目光警惕地瞪着她。
卫念微望着连绵的枫林,橙红的枫叶漫山遍野,像一幅浓烈又烂漫的画。
“我也喜欢一个人,我在一个冬夜捡到他,在一个春日的午后与他分别,他说,等枫叶红了的时候就回来找我。”卫念微抱住膝盖,几行蚂蚁经过,“可是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里,他会不会忘了我?会不会是我做的一个梦?”
壮壮兄一脸迷茫,打了个饱嗝,卫念微知道他听不懂,便缓缓讲起那段经历。待到夕阳下沉,壮壮兄早已不见踪影,卫念微收好典籍药方,背起木篓,戴上幕篱,捡起还没吃的椒盐鸡抱在怀里,她要去山下小镇义诊了。
叶·穿成一只椒盐鸡·苒在卫念微怀里瑟瑟发抖,她听到了卫念微咕噜咕噜的肚子叫声了!
吧唧,一只翅膀没了,吧唧,另一只翅膀没了,吧唧,一只腿没了,吧哒,另一只腿掉地上了。
牵着白马的青年男人站在长街尽头,风卷起落叶,橙红的枫叶铺满青石板路,残缺躯壳的椒盐鸡苒知道,卫念微故事中的白马王子来接她了。
结合坠入梦境前卫长予的那几声“母妃”,这大概是个父母爱情故事。
也许此刻卫念微并不知道她等待的心上人是皇帝,她此生再也没机会回到庆阳山,回到南疆,这一刻她奔向自己的心上人,义无反顾地奔向自己的命运。
被这如梦似幻的甜蜜氛围感染,椒盐鸡苒身上粘了几片枫叶,幸福地滚了滚,红毯的一份子有她!
“嘟嘟嘟——”脑中突兀地响起警报声,“出现未知BUG,请宿主及时清理。”
场景转换,满身伤痕的晏修刚甩开一群杀手,这一次,他一定要赶上!
叶苒附身在一个猎户身上,站在山谷之上,她缓缓举起弓,瞄准马背上疲惫的男人,她必须阻止晏修。
晏修逐渐离开射程,系统在脑中疯狂警告:“立刻清理BUG!立刻清理BUG!”
晏修彻底离开射程,叶苒放下弓箭。
原来进入到这个梦境碎片不止她一个,还有晏修。
没有阻止卫念微进宫是晏修的遗憾吗?
这一次他甩开了杀手,度过了那个山谷,那么多次他从来没有成功,他抬头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缓缓放下了弓箭。
晏修阻止了卫念微吗?过去如果改变了会影响现在吗?可是上一次晏修放走了阿木,这一次的梦境并没有改变,阿木仍然是傀儡人,被顾宓带在身边。
过去是无法改变的,这里的世界是建构出来的。晏修为何执着于在虚幻的世界阻止卫念微?离火宫里修建的皇家宫殿、那些伪装成宫人的弟子、那个卫念微版的木头人……叶苒感觉好想明白晏修在做什么了……
拒绝执行系统射杀任务的时刻,叶苒抽离猎户的体内,一阵天旋地转,还在晕机状态的叶苒被拍了一下,“翠霜,还愣在这里做什么?皇后娘娘叫你过去。”
叶苒亦步亦趋地跟在宫女后面,皇后寝殿内,宫女内侍们低着头,整个宫殿内装饰素净冷清,素服女人鬓角簪着一朵白花,摆了摆手,众人推下。
皇后走过来,“六皇子醒了?”
叶苒回想一下,这个翠霜的记忆最近的就是一个睁着双眼睛坐在床角发呆,头发微卷,琥珀色的瞳色,她直觉这个六皇子便是卫长予,不敢多想,赶紧回答皇后:“醒了。”
默了一默,皇后突然捏住她的下巴,叶苒看到一张憔悴的脸,眼睛泛满血丝,她呆住,这是正值青春年华的闻澜,鬓角却有几缕华发,眼睛里含着巨大的痛苦,淡色曳地素服之下的身形仿佛下一秒便会倒下。
叶苒感觉到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在微微颤抖,皇后现在很虚弱。
“我让你看着六皇子,你就是这么给我看着的?你是不是忘了你家人还在我手上,你怎么敢……你怎么敢?”闻澜咳嗽起来,几乎跌坐在地上,叶苒连忙去扶她,“滚开!”
叶苒胆战心惊地跪在一旁,合着“翠霜”是闻澜派到卫长予身边的卧底,她立刻想起来卫长予身上的秋叶散,按年头算起,这时候正是卫长予中秋叶散的时候,难道是翠霜没有按照闻澜的命令给卫长予下秋叶散才让她勃然大怒吗?
可是她为何这么哀伤呢?鬓角簪着的那朵白花提醒叶苒,闻澜很重要的人,去世了。
殿内陷入寂静,闻澜不说话,叶苒更加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闻澜轻声问:“我的恒儿真的就是这么死的吗?”
却好像又在自言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我的恒儿才九岁啊……他是被人推下去的……是那个贱人、那个贱人要害他!”
叶苒在沉默的时间里已经大致想起了翠霜的记忆,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疯魔的女人,鼻尖有些酸涩,她只知道闻澜死守皇城、登基称帝,她被万千百姓奉为神明,她只见过她威严华丽的样子,身后站着文武百官,身前是单膝跪地的大将军,以及数千从西境归来的将士。
“当天贵妃娘娘生辰,清荷池那边没有宫人把手,六皇子与太子殿下约定在清荷池习武,六皇子不慎落入水中,太子殿下将六皇子推至岸边,体力不支,待六皇子将宫人叫来时,太子殿下已经……”
“这是小六说的?只有他们两人在场,你怎知不是他推了我的恒儿……陛下他就想立他为太子……我教你查不是让你说这些别人说过的东西!”
也许只有听到是卫长予有意为之,闻澜才肯甘心吧,丧子的痛变成对某一个人的仇恨,也许就不那么难捱了。可是此时卫长予不过四五岁的孩子,太子很喜欢这个粉雕玉琢的弟弟,答应他的所有要求,包括陛下禁止的习武。
“习武?小六想要什么陛下便给他什么,他想习武立刻便有老师亲自来教,何须拜托我儿躲在清荷池……你骗我!”
叶苒耳朵被打得嗡嗡作响,“是……是因为陛下不舍六殿下习武受伤,故、故而禁止六殿下现时参、参与任何危险事项……”
闻澜大笑起来,“不舍他受伤……他就这么宝贝这个儿子!”
她发髻散乱,躺在地板上喃喃着:“我生恒儿时,他没来,他说军务繁忙,恒儿生辰时他没来,他说抽不开身,恒儿该读书了,他说好,恒儿想习武了,他说好……他只是不喜欢我,不喜欢我的孩子罢了。可是我的恒儿,天资聪颖又懂事得让人心疼,连太傅都赞赏有加,他本该健康快乐长大,实现他的那些理想,怎么就这么死了呢……他和我说了那么多想做的事,都不做了吗……”
她把她的恒儿教得光风霁月,磊落坦荡,如山间泉水一样清冽的少年郎啊,如同她第一次见到那个路过她心间的少年,笑如朗月,清风入怀。后来她知道那不过是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假象背后是这世间最冷硬的心肠。她想让她的恒儿永远都一身坦荡地走在阳光下。
可是她后悔了。她应该把他教得像他爹那样一副自私的冷心肠,才不会维护这个弟弟,才不会对别人的恶意不以为意。
闻澜用一只手臂挡住眼睛,叶苒听到隐忍的呜咽声,她很想告诉她,女皇姐姐,不过是个狗男人罢了,以后你会有很多很多男宠,一个狗男人算什么?
可她知道,女皇姐姐可以不爱狗男人了,可她永远爱着的孩子消失了。
叶苒不知跪了多久,闻澜叫她离开时她以为闻遥要杀她了,她见了皇后最狼狈的一面。
但是闻澜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坐在地上,靠在窗边,发髻散乱,泪水已干。不知为什么,叶苒朝闻澜长长一揖,“娘娘,太子殿下想做的事,您以后都会做到的。您庇护万民,受万民景仰。”
闻澜没有反应,恍若未闻。
叶苒退出殿外,便见一个白袍少年站在树下,是缩小版的闻遥。他急急跑过来,“我阿姐怎么样了?”
“娘娘已经多日未进食,身体极度虚弱,您去陪陪她吧。”
回到六皇子的住处,远远便传来爽朗的笑声,皇帝举着刚醒来的小皇子,一旁的贵妃着急道:“快放他下来,这才刚醒,经不起你这般折腾。”
灯火通明的宫殿里,笑闹声不绝。宫人们将一道道菜端送过去,叶苒只觉身心疲惫,跪了一下午的双腿后知后觉地麻木起来,她摔倒在地,昏倒的瞬间好像有人接住自己,穿着太监服的晏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