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殿》春潭砚

13、思之如狂（一）

　　夜深人静，长安大街宵禁，冷瑶只能听见小昆虫不停地啾唧，一下一下扯着她的心。

　　小丫头嘴唇发白，没心思回应轿外的劝慰，心里反复琢磨如何惹到枢密院，难道玄静子仙姑出事，或者自己的身世，要么就是抓错人！

　　不知子燕大哥何时归家，要是自己有去无回，宝甃大概会伤心吧，能不能留封书信让师姐妹们莫要难过。

　　不一会儿，小丫头吓得连遗言都快想好。

　　她神情恍惚，也不知轿子抬到何处，大概半个时辰后，只觉轿身轻轻一停，李琅钰的声音又响在耳畔：“妙语仙姑，还请屈尊下轿。”

　　一字一句极为客气，兴许她马上要被处决，别人也不必恶语相向。

　　冷瑶叹口气，可能由于害怕过头 ，现在倒还冷静几分，颤巍巍扶着轿沿下来，迎面瞧见一个狐狸模样的中年太监，笑容在夜色里怎么看都渗人。

　　她打个激灵，声若蚊蝇地问：“这位公公要我去哪里？”

　　李琅钰弯下腰，语气服帖得很，“仙姑不要担心，我们家主使想见见你，就在前面的小院，还请仙姑移步。”

　　主使！枢密院主使！

　　她这辈子做梦也没想过能见这么大的官，连说句好的力气都没，只能半死不活地跟上。

　　一条□□通向金钉朱户的屋门，外面种着些许花草，院子里最引人注目的是两棵桃树，余光瞧见，古朴雅致，顿时有种回到流云观的感觉。

　　她被带到最里面，穿过摆放博古架与紫檀书桌的前屋，鼻尖萦绕着兰花香气，很好闻，不是纯花香，应该添加过麝香或者龙涎，她是个小狗鼻子，以前段殊竹说过。

　　这会儿又想起他，心里生出一丝凄凉，若是今晚交代到枢密院，纵使对方还活着也见不到，又或者他已经不在人世，那也许地下可以团聚。

　　小丫头稀里糊涂，跪在紫纱帐下，垂眸低首，不敢往四周看，随着李琅钰关门的声音传来，身子愈发强烈地颤抖。

　　恍惚中听见门再次被推开，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腾地又没了动静。

　　段殊竹此时就站在不远处，瞧着冷瑶纤细的后腰，蹙了蹙眉头。

　　李琅钰这帮人心思活，直接把小丫头带到卧房来，怕是以为自己铁树开花要尝鲜。

　　眼前人楚楚可怜地跪着，身子抖得厉害，他便知道她怕得很，本来心里并没有做好相认的准备，这会儿也顾不得许多。

　　轻步缓走，绕到冷瑶前面，伸手拨了拨绣青莲金丝紫纱帐。

　　小姑娘低着头，只能瞧见对方衣角，牡丹花纹绽放在细纱紫袍之上，挑眼看到一条白玉带紧贴着细腰。

　　除了段哥哥之外，真没见过身姿如此好看之人。

　　转瞬又想起银屏说宦官也会养女子，这里可是卧房，莫非此人企图不轨，可对方身边美女如云，难道有怪癖，偏偏喜欢年轻的道姑。

　　以前棠烨朝也有过貌美道姑被迫还俗，人心险恶，果真如此，和要了她的命差不多。

　　冷瑶三魂丢了七魄，哆哆嗦嗦地：“贫道乃出家之人，不问世事。那个——主使，人要清心寡欲方可延年益寿，大人的身体好才是造福百姓之！今夜朗月清风，最适合念经，要不——贫道给你念经听啊？”

　　她完全在胡说八道，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段殊竹愣了愣，忽地猜出小丫头为何害怕，人小鬼大，忍不住轻笑，“这位仙姑，你担心的那种有违人伦之事，非但我不会做，只要有我在位的一日，天下也不能有。”

　　他的声音清浅又掷地有声，如一片花瓣飘在荡漾的水面，却在冷瑶的心里激起惊涛骇浪。

　　亲昵又熟悉，那是万千遍在心里响过的声音，多少次午夜梦回，碾碎思念的销魂夺魄，怎么可能——肯定是由于恐惧而产生幻觉，一定是太想，才会在生死关头又听见他的声音。

　　冷瑶呆在原地，不敢移动分毫，生怕稍微一点风吹草动，便再也听不到。

　　段殊竹瞧着心疼，多年不在身边，难道都是这么谨小慎微地过活，道观里的仙姑们虽然和善，到底冷瑶还小，他总觉得她日子清苦。

　　年轻的主使蹲下身，由于身材修长，还是比小丫头高出不少，伸手放到对方肩头，怕吓着她，压低喉咙，“一别五年，连妹妹也不记得我了？”

　　那只莹润洁白的手带着兰花香，如若梦境，千载难逢的机会，即便是梦也要瞧一瞧。

　　她抬起头，正迎上一双金丝瑞凤眼，无法控制地叫了声：“段哥哥！”

　　段殊竹垂眸浅笑，“我等了好久，这声段哥哥。”

　　离得如此近，冷瑶顿了下，忽地整个扎进他怀里，哭着说是梦也好，你别走，我很怕！

　　段殊竹揉着小丫头的乌发，轻声软语地哄，人家还是不放手，紧紧抓住他的腰带。

　　“现在松开你就没了！瑶瑶有好多话想说，我常——不，每天都想你，还有好好地念经，认真读诗词，制桃花养颜粉，但是没有你的好——”

　　她断断续续地说，哭得梨花带雨，白净脸颊沾满泪珠，眼尾通红，像只受委屈又无家可归的小猫。

　　虽然长这么高，还是小孩模样。

　　段殊竹连忙说：“好，你乖我都知道。”

　　笑着搂得更紧。

　　嘤嘤哭声传到窗外，李琅钰与值夜的小太监对个眼，没想到主使这么大兴头啊，平时还和个冰块似地，一脸断情绝爱。

　　不大会儿又听见里面在叫他，赶紧跑进去，若跃入眼帘的是副香艳场景，李公公可一点不意外，偏偏瞧见那位小娘子坐在紫檀围子美人榻上，自家祖宗半蹲着，被小丫头拉住，脸上是对神明一般的敬畏，满眼宠爱。

　　眼前的活祖宗简直像换个人，比前几年宫里来杂耍的那些猴儿还听话！

　　李公公的脸上和见了鬼差不多。

　　只听段殊竹说：“弄点吃的来。”

　　眸子里的喜悦还未褪去，连声音也沁出几分温柔，李琅钰跟着沾了光。

　　“是，不知道姑娘想吃什么？长安糕点，金陵饭菜都使得，老奴一会儿就能端来。”

　　“瑶瑶想吃花糕吗？”段殊竹顺着问：“今天宫里的梨花海棠雪融糕不错。”

　　冷瑶还很懵，直到看见李琅钰那张笑得快裂开的脸，自己梦里大概不会出现老太监吧，方回过神。

　　她张口想说话，可被吓得没力气，只好点头。

　　李琅钰屁颠颠往外走，除了花糕当然还有好饭茗茶，更要替小娘子准备一身新衣裳，如今还穿着道袍不合适。

　　等李公公走出去好远，冷瑶拽着段殊竹袖口的手才动了动，刚才死命搂住人家，让对方抱着坐到榻上，她毕竟大了，脸一红，彻底放开。

　　指尖发酸，用劲太狠，又被段殊竹一臂拉回去，顺势捂在手心，轻轻地顺着指关节，一下下揉着。

　　“疼了吧？谁叫你那么使劲，我又跑不掉。”

　　他在掖庭许多年，也学会伺候人，几下按得冷瑶舒服，小丫头才分出心来瞧，模样还是没变，但身材愈发挺拔，仿如山上之松。

　　瑞凤眼低垂的时候，眼尾飞入两鬓，底下是悬胆之鼻，露出红若血的薄唇，看上去略显凌厉，但只要抬起头，那双星河潋滟的眸子又会万种情丝。

　　夜色里冷若冰霜得好看，又好像被月光温润，整个人异常温柔。

　　她看得出神，再次怀疑自己做梦。

　　段殊竹只是揉着她的手，发现小丫头的指尖磨出茧子，也不知干过多少粗活，他在的时候可没这些伤，眉头一皱。

　　“你生气了啊？”冷瑶呆呆地问。

　　“不，我高兴还来不及。”

　　明明带着愠怒，吓得她不敢多言，压下去你原来没死，竟会到枢密院这句话。

　　其实他气的是自己，日子用得太久，要是早点把她接回来，能少吃不少苦。

　　“瑶瑶，你看看我。”段殊竹含笑仰视，问：“觉得我和以前哪里不一样？”

　　冷瑶眨眨眼，露出从小到大只要见到段殊竹就忍不住的笑意，甜甜地说：“更好看。”

　　“还有呢？”

　　“嗯，好像——做大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