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殿》春潭砚

12、入我相思门（十二）

　　李琅钰半夜回到枢密院，段殊竹刚与监察御史与太常说过话，叮嘱花朝节宫中的庆典。

　　他守在门外等，夜已三更，那些官员才陆续离开。

　　时辰太晚，李琅钰想一下还是明日再回，没来得及转身，只听见里面的人喊话：“李公公，进来吧。”

　　李琅钰赶紧一路碎步走近，夜极静，生怕吵到人般小心翼翼，笑得像只老狐狸，“大人该歇了，老奴不长眼，来得太晚。”

　　段殊竹揉着太阳穴，半闭眼睛不作声，到这个位置自然不用话都说在明面上，底下的人若不识趣，也不能在枢密院长待。

　　李琅钰清清嗓子，“主使今天让奴跟着花将军，他们只去东西市转悠，并没特别之事，就是期间有位小娘子在骡马行买了匹马，那老板是个贪心的主，糊弄人家，也让老奴在暗中解决了。”

　　“买马——”挑一下眉毛，露出点兴趣。

　　“是啊，那位小娘子看马可怜，也是位菩萨心肠，老奴听花将军称呼，叫做妙语。”

　　段殊竹嘴角轻弯，自然逃不过对面人的眼睛，李公公像得了宝贝，果然没猜错，心里别提多兴奋，眨着泥鳅眼，道：“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那位娘子真是天下独有的美貌，又那么善良，人见人爱。”

　　他的妹妹自然天下无双，但人见人爱也不是谁都能说。

　　段殊竹脸色一沉，李公公得知自己马屁拍到蹄子上，立刻转话题，“主使，老奴还听见几句话，花将军说花朝节到，宫里的王孙贵族颇多，要给她寻个好人家。”

　　他故意停顿，偷瞧对方脸色，再不敢多言。

　　花子燕是个说话没谱之人，段殊竹早就清楚，但心里依旧不受用，自己妹妹的终身大事，怎轮到外人惦记！

　　好人家——左右把棠烨朝的贵公子三番四次扒拉几遍，也没发现好人家。

　　不过倒提醒他，花朝节与太上老君大典必然人多嘴杂，到时冷瑶太出众，惹人担心。

　　不干净的人太多，别说是暂时修行的小道姑，就算正式出家，抢过来也常有。

　　再说自己还没见到妹妹长大的模样，却要她被一堆人围着，段殊竹张口吩咐：“妙语小娘子是玄静子仙姑的徒儿，年纪尚幼，大典之日，还是让更有修为的仙姑来比较妥当。”

　　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尽了，李琅钰心如明镜，这是自家宝贝，不能让杂七杂八的人惦记，回说马上照办，转身就去追太常。

　　三更已过，五更还要上朝，小太监进来伺候梳洗，段殊竹示意不用，他靠在软枕上，任由檀木桌上的烛火燃着，瞧窗外的桃树在夜色里半明半暗。

　　桃花如今最艳，花朝节之后便会逐渐凋零，紧接着成熟结果，一年又一年，自然而生，自然而育。

　　冷瑶就像这些花，虽然记忆中仍是个小丫头，但也到了及笄之年。

　　妹妹总要嫁人，花子燕的话没错，是该给她配个好郎君。

　　然后她就和别的女人一样，嫁人生子，满眼都是未来夫君，天天忙活自己的日子。

　　据说一个女子要是生了孩儿，眼里更不会有别人，他这个兄长就愈发无足轻重，兴许只能等将来小外甥入仕，才会求到自己。

　　自然要帮的，即使不是段家一脉，到底比别人亲近。

　　睡意袭来，完全忘记冷瑶还不知他活着，提起见面依旧怯，天下最有权势之人照样惶惶不安。

　　花朝节转眼就到，各家各户祭饯花神，又适逢老君诞辰，全国道观香火鼎盛。

　　宫中活动更是盛大，皇家花园绣带飘飘，花枝招展，嫔妃侍女们一个个打扮得桃羞柳让，更不用说众位道长携大弟子作法事，恭贺老君诞辰，为天下祈福。

　　一时间空气中尽是花与烟火香气，全天下热热闹闹，唯有冷瑶在花府中孤单。

　　玄静子仙姑接到太常指示，只能带清羽大师姐前往，而另一边花府的人到宫中赴宴，她因不是俗家人也不能去。

　　早上银屏还惋惜呢，说要留下陪她，冷瑶当然没答应，萧大小姐多爱热闹她可知道。

　　一个人走在花园，落寞之余又很快打起精神，院子里的花开得艳，她叫络夏还有几个丫头一起，照样祭花神，给老君念经。

　　冷瑶天生平静又欢喜，总不会让自己难过太久，身边人也跟着开心。

　　宫中一片喧哗，繁花似锦，烈火烹油之势。

　　段殊竹今天却没露脸，枢密院当差的人灵光，不用事必躬亲，再说他总在外面，过于招摇，风头太尽不是好事，该藏着掖着就别动。

　　必要时刻应个景，对发生的一切早有数。

　　苏家那边买通有威望的道长，说贵妃儿子圣人天象，刚好与皇后八字相旺，另一边薛家这几年家道渐衰，虽然名望高但没实权，加上薛妃的儿子尚在襁褓，自然没办法。

　　麻烦主要在翰林院与国子监，不少文人墨客都偏向薛家，书生意气，只怕出格。

　　他不想参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叮嘱花子燕守好宫内安全，两边暗斗也无妨，但别让人乱喊叫，与陛下颜面不好看。

　　果然不到午饭时辰，就有小太监来报皇后认苏贵妃儿子为养子，席上顿时有几个恣意闹事之人忍不住，被花子燕抓走。

　　一帮书生沉不住气，好像明日新皇就要登基似地，压压这帮人的气势也好，动不动吟诗做赋，搞得民心不稳。

　　他挥挥手，示意接着监察，却见小太监脸色犹豫，欲言又止。

　　“主使，奴在苏家放的眼线也有段日子，有件事，奴拿不准轻重。”

　　“说来听听。”

　　伸手要取碧落春茶，小太监忙给端过来，揭开盖碗，翠绿茶叶在金光下游走，晃晃悠悠。

　　“西市骡马行的店家，乃尚书省封惠州旁亲，据说近日被人欺负，撺掇到苏宰相那里，要讨公道。奴想一个小小的店主不值得宰相出面，里面必有门道，打听后才知是李公公帮了位金陵来的小娘子，现在苏家想以作法事为名，将玄静子仙姑与这位小娘子困于府中。”

　　茶杯已经到嘴边，一口未抿又放回去，段殊竹冷笑道：“苏家既然知道是枢密院出头，还有这种打算——”

　　“谁说不是呐。”见到主使一脸风云诡谲，小太监忙搭话，“也是他家作死，居然与咱们对着干。”

　　宰相苏枫丹当然不是傻子，贵妃儿子才认皇后，如今正是拉拢枢密院的时候，只是他过于算计，总暗自揣测段殊竹与薛昭仪曾订过亲，没准有外人不知的情意，这话又不能放到明面上，所以格外留意对方的动静。

　　李琅钰什么身份，会为一个金陵来的小道姑在西坊市署现身，人又住在花子燕府中，这种宝贝，他也想拿过来当筹码。

　　段殊竹又是一阵冷笑，“叫李琅钰来。”

　　夕阳西下，霞光火似地妖艳，宫中还在狂欢，冷瑶却已准备歇息。

　　她对着园中花朵焚上一炉香，安静念完经书，今日过后，百花凋零，想到这里叹口气。

　　忽听外面一阵喧哗，络夏急匆匆跑来，冲着她就喊：“不，不好了，妙语仙姑，外面有顶轿子要——带你走！”

　　小丫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冷瑶又问一遍才听清楚，也急急地：“哪里来的人？”

　　“说是枢密院。”

　　三个字蹦出来，七尺之躯都能吓破胆，何况是她一个小女孩，两人都慌神，花子燕又不在，不知如何是好。

　　小厮与丫鬟们一个接一个来喊，冷瑶实在坐不住，自认为并没有得罪过枢密院，但对方权势滔天，若不去，恐怕连累花家。

　　她心底善良，再害怕也不能连累无辜之人，最后咬紧牙，上了轿。

　　一路上心里狂跳，都说枢密院里白骨成堆，只怕有去无回，一双手蜷放在裙边，哆哆嗦嗦，掐得肉疼。

　　轿子外的李琅钰瞧见她害怕，只在旁边笑嘻嘻安慰：“仙姑，您可是我们的贵客。”

　　语气恭敬，但嗓音阴柔，还是让冷瑶不寒而栗。

　　太监——不都是这样杀人于无形的主！

作者有话说

　　要见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