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机缘巧合解谜团 ...
-
曾恨水双手握着那颗湿凉凉的金豆,还在回味着方才祭天礼的每一幕,以及那张深深刻在他脑海中的容颜。
他咳了两声,冷得紧了紧棉服,声音孱弱却带着甜意:“是啊,她真的好美,天下的男子一定都想要得到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是发觉自己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又猛地咳嗽了一阵,若有所思地改口道,“不对不对,水神是真正的仙人,怎可以是我们凡人可以亵渎的?罪过罪过……”
曾离天天真地附和他:“哥哥说得对,咱们都想到一处去了呢!”
在曾离天的眼中,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
曾家是国都皇城里一个没落的旧族,因兄弟两人父亲的离世,渐渐家道中落,远亲疏离。哥哥曾恨水是嫡出,自幼有不足之症,但他勤读诗书,很受父亲的偏爱,而不学无术的庶出弟弟曾离天,等待他的只有无尽的打骂和嘲讽。
屋漏偏逢连夜雨,曾离天的母亲受不了大家族中的排挤与儿子的不争气,连夜悄悄逃走了。
曾离天在雨中等了自己的娘亲一天一夜,小小年纪,终于尝到了被抛弃的滋味。
然而,不同于其他家族的嫡庶之争,孱弱的曾恨水总是护着弟弟,每次他求情,父亲总能对曾离天少下几次狠手。
哥哥为人忠厚老实,学识又高,对弟弟又护得心切,久而久之,曾离天便对哥哥产生了一种无法剥离的仰慕与依赖。
尤其是在父亲与嫡母相继去世,家道中落之后,这种依赖逐渐达到了顶峰。
兄弟俩战战兢兢守着那点可怜的家业,生怕行差踏错,将祖辈的基业毁于一旦,哥哥的日夜操劳弟弟全然看在眼里,却力不从心,只能一点点看着哥哥的身体衰败下去。
直到弟弟在哥哥的眼中重新看到了光,看到了他想要活下去的希望,那份光亮,是万人仰慕的水神给与的。
水神的拥护者渐渐小聚规模,曾离天凭着自己游手好闲、广结狐朋狗友的本事,竟渐渐将一些拥护者们拉拢到了一起。
也因此缘故,曾家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哥哥眼中明亮,腰板挺得也一天比一天直,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着。
直到宫里散出了流言。
兄弟俩急得团团转,汇集了一批又一批的拥护者商讨此事,他们都不相信流言中所谓的“灾星”,“克死亲人”的言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曾恨水忧思过重,竟然病倒了。
曾离天见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心一横,决定带几个一直拥护水神的同伴,去四神居问个清楚。
他们已经下定了决心,如果水神能同意脱力司天监的掌控,他们就永远追随水神。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关注着水神的人出现了,她原本也是拥护者里的一员,却又不像曾离天那样信奉得明目张胆,热烈又疯狂。
她悄悄给了曾离天一块灵石,告诉他这石头可破四神居的障眼法结界。
曾离天真的带人去了,他也真的见到了那个心心念念、日夜期盼的水神大人,然而一阵激烈的争执过后,无尽地失望将他逐渐拖进了深渊。
小时候养的狗被别人家的食物引诱了去,他见那狗对新主人摇尾巴摇得飞快,趁人不注意,一棍子就将狗抡出了脑浆。
他这辈子最恨遭人抛弃和背叛,若是哪天哥哥舍弃了他,没准他也会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偷偷摸进哥哥的房间里,将他的脑浆敲出来。
可他再没有机会了,因为哥哥吃了蓬莱进贡的仙药也回天乏术,病痛日渐加剧,然而他还是惦记着他心目中的水神,惦记着她的心情与安危。
曾离天终日以泪洗面,拉着哥哥的手苦苦相劝,却仍没能劝得动他。但哥哥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他没办法再拖下去了。
交予他灵石的那个人,就在这时找上了门。
那个人告诉他,如果水神跌落神坛,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那他的哥哥就再不会为她而消沉颓靡下去。
曾离天转念一想,忽然柳暗花明。
也对,对待抛弃和背叛自己的人,就该如此。
就像是小时候敲死那只狗那样。
于是,那个人给他道出了一个秘密,和一个筹谋已久的计划,他们要让这个秘密流传到所有人的耳朵中,让这个秘密为流言再添一把火,逼水神走上绝路。
他震惊于无妄山发生的事,却不知哥哥正拖着病体,偷听他们的聊天。
两个人在房间里相谈正欢,门外却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呕吐声,一片血红顿时染红了窗棂。
曾离天慌忙打开了房门,然而曾恨水却已经昏倒在地,前襟一片血红。
三天三夜,曾离天不眠不休地守着哥哥,等来的却是曾恨水无止境地吐着鲜血,最终含恨而逝,死不瞑目。
曾恨水奄奄一息时,虚弱地训斥着自己的弟弟心狠手辣,一边又为水神在无妄山的事伤神万分。
怎么可能会发生那样肮脏的事呢?
水神是这世间最纯洁无瑕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同其他男子在冰天雪地脏兮兮的山洞里苟合呢?!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男子真正地亵渎过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神灵呢!!!
他勉力睁着泛黄浑浊的双眼,眼中却不断地冒出两人交缠的画面,英俊的金神俯身去亲吻那张他永远都触及不到的面容,而后缓缓地将那具完美的胴体从华服中剥了出来。
最后一口浓稠的鲜血喷涌而出,他吐得肝肠寸断,连合上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
曾离天不住地哀嚎着,哭得昏天暗地,直到眼泪流尽,嗓子哑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什么都没有了,这个世间最疼他的人,他最为依赖的人,已经离他而去,撒手人寰。
他不后悔哥哥偷听到了自己的计划,只恨没有早日让那个祸国殃民的水神归西。
他还是按约定放出了无妄山的流言,并传风搧火,让这流言越散越大。
然而他还是等不及了。
新一年的祭天礼,水神仍将荣耀地登上万众瞩目的司天台,而他的哥哥,再不能陪他一起观赏了。
他取出了哥哥送予他的、他一直珍藏的弓箭,决意要亲手杀了这个抛弃他,令他哥哥含恨而逝的罪魁祸首。
小时候他爱玩,哥哥虽然身体不好,但总会陪着他一起嬉闹,送他各种各样的玩具器物,小到弹弓匕首,大到长矛利剑,但他最爱的还是射箭。
哥哥希望他能够射箭,他便勤学苦练,以求百发百中,要的就是哥哥说的,要远远地射杀敌人,保自己万全,滴血不沾身。
祭天礼上,他握紧了哥哥送他的弓箭,寻到了一处最隐蔽最合适的位置,死死盯着那玄金华服身影的一举一动,就在她在半空中停留之时,他丝毫没有犹豫地拉满了长弓,朝着对方心脏的位置射了过去。
就差一点点。
下一刻,万剑银光朝着他的方向扑来,如白龙出海,展出了它的血口獠牙,他混在人群中避开了剑光,终于狼狈地逃了出来。
右臂鲜血淋漓,坏死的肉外翻见骨,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再次醒来时,他已经委身于一间茅草屋内,给与他灵石的那个人,正在为他缝合伤口。
“水神死了吗?”
这是他清醒时问出的第一句话。
救他的人摇摇头,却按住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心急,她已经受了重伤,这次一定不会让她逃脱的。”
“皇城你肯定是待不了了,北边现下正乱着,是个藏身的好去处,这里有一笔银两,你先去安顿下来,等我的消息。”
曾离天想要动,右臂钻心的疼痛霎时袭来,他看着眼前的人,那种被抛弃的依赖感突然在心头冒了个芽。
他灼灼地盯着对方问:“非要离开皇城不可吗?”
那个人一脸严肃地回答:“对,你右臂的伤很特别,若宫里的人打定了主意要细细排查,一定会抓到你的。你放心,这次我势在必得,你等我消息就好。”
曾离天听着对方冷静的声音,一颗心终于沉寂下去。
在天寒地冻的陌生北方流浪了多日,他终于买下了一小间土院,依着哥哥教他的做生意的零碎知识,开始自力更生起来。偶尔,他得了空也会上山去打打猎换点银两,只为了多一分碳钱,好挨过一个个冰冷的夜晚。
没想到,就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遥远的皇城真的传来了消息。
这消息并不是那个人送来的,而是迟了几个月,由村里的里尹送来的,他挨家挨户送来了消息,说是先帝重病,太子登基,如今的天子正在找当日在祭天礼上射了水神一箭的人,要好好嘉奖他。
没想到天下竟然如此大变。
安槐道当年初登大宝,一定要嘉奖那个在万众瞩目时伤过水神的人,以示自己的立场与浩荡皇恩,抚慰刚被血洗过的皇城百姓。
他拖着破烂的衣衫,如乞丐般再次踏入了皇城的土地,他眼含热泪,跪伏在朱雀门前,等着皇帝的圣旨和恩赐。
他领了赏赐,上上下下再未寻得那个人,他不想再留在这个伤心的地方,于是再次北上,去了那个曾经收留过他的偏远镇子,手持御赐圣旨与宝物,成为了一方霸主。
他迁来了哥哥的坟墓,为他建陵园,重守丧,然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还不够。
噩梦萦绕之时,他总能记起哥哥死去时的双眼。
泛黄,浑浊,带着数不尽的细小血丝,一根根里全是扎进心里的欲望。
哥哥从小就有不足之症,身体不仅孱弱,还无法行夫妻之事,所以他一直拒绝娶妻,不想要毁了女子的一生。
可曾离天却不这么想。
他想要找天底下最好看,与哥哥八字最配的女生去服侍他,让哥哥拥有永远享之不尽的艳福。
如今他躺倒在熊熊火焰之中,已经快要感觉不到痛了,灼热的火焰包裹着他融化的面容,将嘴角烧出一个向上弯曲的弧度。
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哥哥了。
这辈子最疼他的,他最依赖的,也是被他亲手害死的哥哥。